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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你明白,您不明白 语言只适合 ...

  •   话虽如此,康斯坦丝还是瞒着她的哥哥,悄悄去见了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她哥哥的感情真叫她感到压抑。她告诉她自己,她想叫弗朗切斯科回来,代替她承受哥哥的压迫。再者,她也好奇这音乐家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弗朗切斯科·康托尔这骄傲又刻薄的音乐家,虽说做不了任何体力活,但总是显出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以至于旁人时常忘记他是个天生命不久矣的哮喘病人。然而,这很难说这究竟是一种荣幸亦或是不幸。

      倘若这是不幸的,那就让它成为荣幸的吧,她换上男仆的服装,如此坚定不移地告诉自己——现在,她是平民康斯坦丁了。公主康斯坦丝是不能同平民来往的。可是平民康斯坦丁呢,却显然可以。

      等到她换上男装,顿时就成了一个英俊、机灵又敏捷、有着几分狡黠的小伙子。她前去拜访康托尔父子的邻人,花了一些钱,从他们口中得知了那音乐家向宫廷告病,已经辞去音乐总监之位,而且如今在家中闭门不出的秘密。

      他莫非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因此找借口离开了我的哥哥?康斯坦丝心想着,在外面耐心地埋伏了很久。然而等到她真的瞧见了那音乐家,却见对方虽说神情显出几分焦躁,但看起来简直是神采奕奕,全然不是一副病得要死的模样。她看见他若无其事地检查了自己的邮箱,取出其中的信件仔细检查,接着摇摇头就要回去。

      康托尔先生,我真是理解不了您。要是您连权力和金钱都不爱,您还能爱什么呢。康斯坦丝困惑地靠在墙边,想起许多年前对方舍生忘死拯救她哥哥的景象,接着承认自己全然不够理解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德行。打从弗朗切斯科刚刚被她的哥哥聘请来教他,她就知道哥哥对这个举止如教士般严肃的男人抱有非同一般的感情,而且耐心地等待着……等待哥哥愿望成真的一天。然而,过去了将近十年,她只看见这男人的事业扶摇直上,而她的哥哥既不结婚,又日益忧郁、孤独,恐怕是在为自己无法安放的感情而忧伤吧。

      她还远远瞧见了对方的爸爸费歇尔。据说,这老男人年轻时也是位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可是品行却不太端正,是个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她只是从葛罗斯小姐那里略有耳闻。如果她的记忆没出差错,葛罗斯小姐厌恶地同她讲,那男人有一双紫眼睛。每当跟女人讲话,就十分不自在地滴溜溜转着,像一只自命不凡、正盘算着偷几条鱼的老猫。可如今她远远看见了他,才发现此人实际气质懦弱,说话像个柔声细语的阉伶,简直跟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两模两样的了。

      “爸爸,其实,我跟亲王绝交了。”年轻的音乐家忽然失却气势,低着头在爸爸面前无力地承认道,“不过,我感觉自己很不好。请我们不要再提起这些事了。”

      “是吗,真可惜。可是你为什么要同他绝交呢,我亲爱的弗朗茨尔?”

      弗朗切斯科表现出十足的冷淡。她猜想他全然没有期待爸爸能来安慰他,已经习惯了没有人照顾的生活。他不想跟自己的爸爸道出实情来,他甚至不敢说自己打算辞去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之位。

      但是他爸爸居然难得地关怀了他。不仅只字不提那档子事,还发誓要多花时间陪伴他,继续锲而不舍地同他说话。但在这父爱的浸淫下,弗朗切斯科却感受到了莫大的屈辱与愤怒,忽然没忍住,就跟自己的爸爸大吵起来。

      “您究竟在想什么,爸爸,我与亲王无冤无仇,更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关系!”他忍无可忍地咆哮道,好像他才是严厉的父亲,站在他面前的费歇尔则是儿子。“您已经浪费了自己的青春、牺牲了您的妻子,现在还要把您的儿子当做妻子一样发卖吗?您是不是非得亲眼看着我像妈妈一样惨死在您的面前,您才能后悔、内疚、哭泣,承认您辜负了我们呢?是不是非得我死了,您才会真正快乐呢,爸爸?”

      康斯坦丝听那语气越发神经质,甚至不时夹杂着几声嘲讽的冷笑,本以为弗朗切斯科要哭了。康斯坦丝有理由相信,倘若谁人想强行占有弗朗切斯科,他的爸爸不会有任何反抗的举动,也不会保护他。

      阿德里安曾说,他只有弗朗切斯科这一个朋友,可对于对方而言何尝不是如此呢。马上,他就要辞去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的职位,接着远走高飞了。在这段时间当中,纵然依旧能够演奏美妙的音乐,他也再不可能收到任何体面的邀约,好似整个巴黎全都不约而同地耳聋了一般。

      “可是您知道吗,爸爸?就算没有任何代价,就算巴黎所有人都支持我这样去做、甚至就算有利益逼我有一双手强迫我去做……我也绝不会希望只有我活着,而您却因我而死了!然而您呢,如果没有任何可怕的恶果,您宁愿让我去死吧?因为我让您感到自惭形秽!如果我让亲王殿下谋害了,您一定很快乐吧,觉得我是罪有应得?也许您甚至会觉得,我回到您的身边,就简直就是对您可怕的羞辱。您为您不爱我而羞耻,可是耻于被旁人揭发,尤其是被您所憎恶的我揭发——我让您的心灵感到难以承受,不是吗,亲爱的爸爸?——您是个狡猾的父亲,一心只想谋害您的亲骨肉,您在等我求您来爱我,是不是?只可惜,我是不会让您得偿所愿的!”

      他的语气称得上稳重,可内容又如此痴情与癫狂。却不料话音未落,弗朗切斯科那没有丝毫可取之处的爸爸忽然爆发出一阵哭声,好像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冤屈。他要是继续如此哭下去,想来很快就会吸引别人的注意了。不仅如此,费歇尔·康托尔还止不住跟自己的儿子道歉。

      “弗朗茨尔……你的这些话,真让我不知所措。也许我没有这么爱你,甚至虐待过你,我真不是个东西!可是……谋害你?这我的确从未想过。而且我很乐意用陪伴弥补你失去的父爱,叫你以后都留在我的身边。乖孩子,是不是我不仅伤害了你,甚至把你逼疯了?现在我究竟怎么样才好!你的母亲若是泉下有知,又要怎么说呢?我承认我压根没有脸去见她……孩子,你怎么能如此自暴自弃?如果你当真想要我这条老命,那给你就是了。你是一朵太多人都想摘的花,以至于没有人希望你一直留在枝头。他们只想把你攥在手里,看着你枯萎(当然了,你不会承认自己是一朵花)。现在我真想知道是谁荼毒了你的心灵——莫非,是那个亲王?”

      “爸爸,你要是真愿意把你的命给我,那你就不会说出口了。语言只适合用来表达违心的内容,我想您并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你说我剥削你的母亲,发卖自己的妻子……然而弗朗茨·康托尔,我的儿子!你恐怕没有忘记,当初你在教会中的神职,都是靠了你母亲的情夫为你写下的推荐信吧?我是个可恶的男人,你又是清白无辜的孩子了吗?你同我一起吃了你的母亲!可是你呢,你不将你的神职视为母亲留给你的财产,反而将它随手抛弃,就像抛弃一件垃圾一样随便……就因为你爱上了那个可恶的亲王(那本该被你永远憎恨、敌视、诋毁的法国贵族的一员,杀害你母亲的罪魁祸首!),让你自己白白吃了多少苦!弗朗茨,你的痛苦可有相当一部分是你自己选择的,你怎么能够全然责备我?”

      事实上,那实用主义的葛罗斯小姐厌恶弗朗切斯科,不仅仅是因为他有个没用的爸爸、无能的妈妈,很大程度上也是反感他浪费了母亲的牺牲、毁掉了自己的前程。弗朗切斯科早就明白这一点,于是没有吱声。他的脸上甚至看不出太多表情。他将手中的信件塞进爸爸手里。过了许久,他低下头,使得康斯坦丝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她能够料想,他一定显得很哀伤又痛苦,也许眼眶里甚至含着眼泪,因为他的爸爸看见他这副模样就停止了对他的挖苦。

      “爸爸,那不是我想要的,也绝不是我的本意。可能怪我把一切都看得太较真了。”他说,“可是我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

      “康托尔先生,你想要被爱、被认可吧,可为什么你不能依赖我的哥哥呢?除了我的哥哥阿德里安,世上还会有谁这样心甘情愿地爱你吗……唉,但这话要是被他或者你听见,想来也一定会觉得我在讥讽你们。”康斯坦丝不由得心生同情。她觉得弗朗切斯科在内心深处一定渴望阿德里安能够适时地出现然后拯救他。不,他更可能是希望那人从未离开过。可他所盼望出现的男人却只是无情抛弃了——但这又不关她的事,于是她自言自语地跑开了。“罢了,他要是想离开巴黎,那他就走吧。不过我还是必须得和哥哥说一说这档子事。”

      等到她同哥哥说了弗朗切斯科·康托尔辞去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职位的事情,恳求他放下他的尊严,救救那可怜的音乐家,却瞧见哥哥态度冷漠。哥哥只向妹妹漠不关心地点点头,就自顾自地把自己关进了房间。但她再清楚不过,在那看似阳奉阴违的外表之下,他的内心必定如诺亚所遭遇的滔天洪水般汹涌澎湃——他可能想跪下来求他,想威胁他、想安慰他,想抱着他哭诉,或者写一封真情实感的信,但最终他只是把自己沉默地关进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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