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萝婷小姐的台阶》暮苍梧kuisogo

109、音乐家的暴怒 以前他没有

　　加布里埃尔·德·西维特去了康托尔父子的家里，此时只有当儿子的那个一人在家。见到这万恶的皮条客，弗朗切斯科不由得警惕起来。经由此前的背叛，他发誓自己绝对不会犯傻到逃命时还带着加布里埃尔这条白眼狼。再者，他身为一位曾经的教士，与这种人厮混究竟成何体统。他不会向眼前这个混蛋泄露计划里的半个字的。

　　他警惕地打量着加布里埃尔，虽说这话听来十分骇人听闻——但经由加布里埃尔的那番表白，他十分担忧对方带了什么打手，并且思索那男人如果想欺负他，自己能不能想到办法逃走。想起那人当时近乎绝望到想要伸手拉住他的模样，他就感到恶心极了，而且十分后悔在对方孤立无援时自己伸出了援手。

　　说到底，每回他难得想要做些好事，下场都不是太好。比如说，如果当初他没有自己写一部歌剧补偿男爵，而是直接恶声恶气把那需要帮助的乐师逐出巴黎，那他现在压根没有任何把柄能给人利用。在他看来，自己一直在内心深处真情实意地遵守着上帝的戒律，可为何他干些坏事得心应手，难得想做点善事时却总是挨了惩罚？唉，罢了，过去的一切已经追悔莫及，以后他再也不会做任何有益于他人的好事了。

　　“我想同您谈谈一位先生。”加布里埃尔垂头丧气地低着头，“我想他大约是认识您的，康托尔先生。”

　　“西先生，您要知道，在这整个巴黎，光是‘认识我的音乐家’就难以计数，更别说‘认识我的人’了。”

　　“康托尔阁下，他自称是久居西里西亚的亚历山大·德·拉尔桑热男爵，可我怀疑他压根不是一位贵族，因为他的姓氏太过奇怪（在法语中的拼法是Largent，仅仅是‘钱’的开头多了一个字母L）举止又不像任何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他那胡吃海喝的粗鲁模样，噢……您真该瞧瞧看呐。我以前只在海盗身上见过那种吃法！可如果他真的是强盗，我想您一定会有些生命危险了。请您仔细想想吧，您可曾得罪过什么强盗、小偷、流氓一类的人物呢？”

　　听到这里，弗朗切斯科的眼睛愕然地睁大。他曾经是个准教士，此后也一直是亲王的音乐家。虽说他平常接触的未必全部是些有教养的好人，却也大多是些有教养的体面人。再者，他身为一介外国平民，几乎无利可图，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自己何时得罪过强盗。

　　“也许吧，也许。”他模棱两可地说着，心里忽然惴惴不安。他能够轻易猜出一位主教、贵族想要什么，可他全然猜不出强盗会想要什么。

　　“正是那位先生，向我讨要内维尔。”加布里埃尔说了下去：“我装作是与您不熟悉，声称自己仅仅是与您母亲生前有过交情……然后一切按照他的嘱咐去做了。”

　　“加布里埃尔·德·西维特先生，”弗朗切斯科忽然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口气忽然变得严肃。“您的意思是指您即便明知那男爵或许是个强盗，却为了我的安全，把那无辜的16岁男孩送给了他？”

　　说看着内维尔在那男人身边吃到苦头，自己的内心却能完全无动于衷，那多半也是假的。但即便加布里埃尔心怀愧疚，但为了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他也从未在男人面前表现出来……可他身为一位皮条客，当真会这样轻易为感情与欲望所驱使，做出任何或许不利于自己的选择？为了证明自己足够利欲熏心的心灵，他把自己无辜的养子交给了那个强盗。等拉尔桑热男爵将内维尔给了西维特伯爵，他便假装浑然不觉，然后适时地“捉.奸”。他甚至违心地痛斥内维尔，声称自己真正爱着的是西维特伯爵……可是那怎么可能呢，他可以爱任何人，但唯独不可能是这个西维特伯爵。

　　想起他曾深爱过的女人，他忽然又一次表现出了犹豫与痛苦的神情。

　　“康托尔先生，我撒谎，那是因为我爱您，即使您全然不明白……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情。”
　　他压根无法指望弗朗切斯科能爱他，甚至连原谅他都只是罪恶滔天的奢望。他只是期待，期待这个人理解他言不由衷的理由。他忽然充满渴望地看向弗朗切斯科，等着那沉默的音乐家向他露出仅仅是一个怜悯的眼神。可是他的希望落空了，他瞧见那双紫眼睛只用一种象征着谴责的严厉眼神瞪着他。

　　“您莫非是在等待我夸赞您吗，西先生？您这种转瞬即逝的爱，可真叫我难以承受。普通人的人心如水面般善变，可是您呢，心灵怕不是如露水一般善变吧？西先生，您的孩子曾经爱您一定胜过爱他自己……可是您呢，爱一个与他毫无瓜葛的陌生人，不止超过了爱自己，居然也超过了爱他。我帮助您，是出于感激，感激您向我孤立无助的母亲伸出过援手，不是为了讨您欢心，也不是希望您用这种丑陋的方式回报我……您走吧。从此刻开始，我不需要您为我代劳任何事了。”

　　他不需要加布里埃尔了，甚至连让对方帮忙逃往普鲁士的念头都打消了。他不需要任何人靠着牺牲别人来取悦他。作为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他所信仰的绝不是修道院里那能够教祂的信徒用眼泪换来恩宠的上帝——真正的上帝应在凡人之间。倘若逃向天堂的道路竟要由无辜者的尸首铺就，他宁愿死在地狱，去迎接既定的灭亡。让他意外的是，加布里埃尔听了这番话，居然捂着肚子神经质地笑了起来，难道他说了什么可笑的话？！

　　“弗朗索瓦，您说这些话真没意义。就因为你是这样心善……但又傲慢，我才会克制不住被你吸引，忍不住去爱你，想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你！啊，没准你的确是像极了一只性格骄傲的白毛波斯猫呢……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不管你同不同意！当然了，不是我有意去爱你的，弗朗索瓦，而是因为值得被爱的只有你了。而旁人比不上你……比不上你……要是亲王得到你，我不羡慕，只觉得理所当然。可要是强盗得到你——噢，一个强盗，得到一位使人仰慕的音乐总监……”

　　加布里埃尔或许是想象了什么，语气越发亢奋，一边叹息，一边像是找着了什么弥足珍贵之物，声调里甚至染上了一丝饶有兴致的惬意。

　　弗朗切斯科忍无可忍，他想否认，说自己压根不是加布里埃尔口中那种人……哦，他只是在忠诚地履行着上帝仆从的义务罢了，这可算不上什么发自内心的善意，旁人也别妄想把这变成趁虚而入的弱点。他可当他想挑些脏话辱骂加布里埃尔，却发现自己受了高等教育的引以为傲的刻薄舌头居然一时理屈词穷。

　　“你闹够了没有（Ah, geh），给我滚出去！再让我瞧见你……我一定要把你吊起来，把所有人都喊来围观，然后恶狠狠地扇你的耳光！”

　　不过，如果只是要扇耳光，难道我现在就扇不得了？他不过是一个自称爱我的皮条客。他忽然顿了一下，仔细思索了一下。不行，既然我这样说了，那我现在必须得动手，证明我真的有动手的勇气。否则，我就要被区区一个皮条客给看扁了！

　　不得已之下，这个言不由衷的小布尔乔亚忽然暴怒，像是某种外表缺乏威慑力但的确是身手矫健的猫科动物一般敏捷地伸出手，当真是充满仇恨地抽打了加布里埃尔的脸颊。以前他没有扇过别人耳光，弄出了很大的声响，这一下真是让他的掌心火辣辣地痛，也让他不由得受到了惊吓。然而，他还是不后悔给了加布里埃尔这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