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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温柔退让 胥宴宛:复 ...

  •   不知过了多久,胥宴宛胸腔翻涌的酸涩渐渐平复,细碎的抽噎缓缓止住。

      她慢慢从他怀里退开,眼底依旧泛红,睫尖还挂着未干的水光,脸色依旧苍白憔悴,却已然收敛了所有崩溃的失态。方才那场肆无忌惮的痛哭,像是耗尽了她所有积压的情绪,也吹散了几分堵在心头的沉郁。

      她抬手,轻轻拭去脸颊残留的泪痕,指尖微凉,动作带着哭过之后的绵软与滞涩。抬眸看向身前的肖无漾,他黑衣染着夜风的微凉,衣襟还留着她泪水浸透的湿痕,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安静又沉默地望着她。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胥宴宛率先移开目光,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轻哑,温和且平静:“我带你去灵堂上香。”

      没有疏离的客套,没有刻意的避讳,也没有再提那句斩断过往的“没关系”。历经一场崩溃的相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层冰冷隔阂,已然悄悄松动、软化。

      她说完,便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整理了一遍身上素白孝衣的褶皱,又将散落的碎发尽数拢回耳后,重新拾起晚辈的体面与礼数。只是这一次,她脊背不再是方才那般僵硬紧绷,眉眼间多了一丝被安抚过后的松弛。

      肖无漾随之缓缓起身,动作轻缓无声,依旧恪守着分寸,不催不迫,静静立在一旁等她。

      胥宴宛转身迈步,朝着前院灵堂走去,步子轻缓端正,身姿重新归于平稳肃穆。肖无漾沉默抬步,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侧,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簌簌晚风与满院素缟,朝着庄严肃穆的灵堂走去。

      灵堂之内白烛摇曳,香火袅袅,清冷的烟气缓缓升腾,笼罩着整座肃穆的厅堂。往来吊唁的宾客依旧络绎不绝,皆是低声致意,举止恭敬,无人喧哗,维持着极致庄重的氛围。

      胥宴宛走到灵侧的供桌旁,抬手取过三炷清香,递到肖无漾手中。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微顿,一触即分,没有多余的逗留,克制又内敛。

      肖无漾抬手接过,指尖捏着微凉的香身,对着灵位微微颔首,随后俯身点燃。星火明明灭灭,细碎的烟火气息漫入鼻尖,带着独属于告别与缅怀的沉肃。

      持香静立片刻,他循着礼数,缓步上前,径直走到灵堂正中央空置的蒲团前,缓缓屈膝跪落。

      他身姿端正挺拔,脊背笔直不弯,周身褪去了所有年少的随性散漫,只剩晚辈面对先辈的虔诚与肃穆,恪守着最郑重的礼数。

      抬眸望向灵位上的黑白遗照,老人眉眼温润儒雅,风骨依旧,依稀能看见当年执手教他提笔作画、温声点拨的模样。过往细碎温暖的旧时光翻涌心头,糅合此刻的沉痛惋惜,尽数落于三跪九叩的庄重之中。

      他俯身,虔诚叩首,稳稳磕下三个头。

      第一礼,敬老先生半生风骨铮铮,笔墨传世、浸润文坛,是恩泽一方、德高望重的泰斗先辈。

      第二礼,敬年少启蒙旧恩,遥记幼时逯家庭院,老人执手教他泼墨丹青,偏爱提携、悉心教诲,岁岁温情,岁岁感念。

      第三礼,尽数替年少不懂事的自己,赔尽经年亏欠与迟迟未说的遗憾,也愿老先生在天有灵,护佑着身前女孩此后漫漫余生,安稳无虞。

      整套动作沉稳安静,行云流水,礼数周全到极致,没有半分张扬刻意,也无半分敷衍潦草,每一次俯身叩首都诚恳肃穆,藏着沉甸甸的敬重与缅怀。

      周遭往来吊唁的亲友远远瞥见这一幕,皆是默然颔首,眼底带着几分理解,无人觉得突兀。

      京城老一辈世家大多知晓,肖、逯两家交好数十年,交情深厚。肖无漾自幼便常来逯家做客,是逯老先生看着长大的晚辈,更是受过老人无数偏爱与点拨的孩子。此刻这份郑重跪拜,于情于理,都是理所应当。

      跪于孝子孝女队列中的胥宴宛,余光将他所有模样、所有动作尽数收入眼底,分毫未漏。

      耳畔低沉的哀乐依旧缓缓萦绕,香火烟气淡淡漫卷,可她平稳了许久的心跳,却骤然失了章法,砰砰乱撞,撞得胸腔微微发颤。

      薄薄的眼睫剧烈颤动,反复抿紧的唇瓣压着翻涌的酸涩,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湿意再次涌上眼底,堪堪悬在睫尖,险些就要绷不住坠落。

      他素来随性疏朗,不拘小节,厌弃繁文缛节,从来不会刻意迎合人情世故,更不会故作姿态博取旁人好感。

      可此刻他这般虔诚郑重、一丝不苟的模样,不是演给旁人看的体面,不是世俗客套的应酬,是发自肺腑的敬重,是真心实意的惋惜,是刻在心底、从未消散的旧恩与感念。

      烛火摇曳,光影落在他挺直的肩背,将他肃穆跪拜的身影衬得愈发沉稳厚重。

      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争吵、冷战、倔强与误会,那些经年累月的疏离与耿耿于怀,在这一刻肃穆的告别面前,忽然变得格外渺小,格外不值一提。

      她静静看着他跪拜的背影,心底酸涩翻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难过,是动容,还是藏了太久、不敢触碰的悸动,悄然复苏。

      三礼毕,肖无漾直起身,缓缓站直躯体,身姿依旧端正挺拔,神色肃穆淡然。他抬手轻掸黑衣下摆沾染的细碎尘灰,动作规整有度,褪去了跪拜时的虔诚卑微,恢复了平日沉稳清冷的模样。

      他抬眸环视一圈灵堂,目光掠过遗照与供桌,最后落向身侧一众身着孝衣的逯家亲属,微微颔首,声线低沉沉稳,带着吊唁该有的庄重:“节哀。”

      简单二字,却藏着沉甸甸的真诚惋惜。

      跪于孝子队列最前的胥宴书闻声抬眸,他一身素白孝衣,眉眼带着守灵的疲惫与沉哀,眼底泛着深深的红,对肖无漾温和颔首致意。

      胥宴书语气沉缓,带着丧亲的沙哑:“肖家长辈已经到了,都在东厢房歇脚寒暄,陪着几位世伯说话。”

      一旁的逯南絮恰好听见两人对话,他是胥宴书、胥宴宛的亲舅舅,平日周身总带着世家长辈的温润气度,此刻眼底也凝着浓浓的悲戚。

      他顺势开口,语气温和妥帖,照顾着所有场面:“宴书,你带十一过去休息吧。还有宛宛,你们俩都休息会,不用一直守在这里。”

      胥宴书微微颔首应下:“好。”

      肖无漾没有推辞,微微躬身道谢,神色依旧庄重。

      他余光下意识扫过前方跪灵的纤细身影,隔着层层素白衣影,遥遥落在胥宴宛苍白安静的侧脸上,目光停留不过半瞬,便悄然收回,不惹旁人侧目。

      胥宴宛垂着眼睫,将舅舅的话尽数听入耳中,却依旧稳稳跪在原地。

      “宛宛。”

      逯南絮见她不动,又温声唤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心疼。

      胥宴宛这才缓缓抬眸,眼底水光已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静澄澈,她轻轻摇头,嗓音带着哭过之后的微哑,温和却坚定:“舅舅,我刚歇过,我不累。”

      逯南絮看着她执拗的模样,无奈又心疼地轻叹一声,不再强行劝说。

      胥宴书遂领着肖无漾转身,往东侧厢房走去。穿堂晚风簌簌掠过,灵堂烛火摇曳不定,满院素白绢花与挽联随风轻晃,起落皆寂。

      一场短暂的相拥安抚落幕,两人再次归于体面疏离,各自守着身份,藏着心底未平的酸涩与牵挂,在这场肃穆的离别里,安静错开。

      **

      东厢房灯火温和,褪去了灵堂的沉郁悲戚。肖家一众长辈与晚辈早已悉数上过香行过礼,此刻尽数聚在屋内,陪着逯家众人闲谈宽心。几句温软劝慰的话语反复起落,皆在安抚众人节哀顺变,放宽心绪,冲淡了几分满院的悲凉凝滞。

      肖无漾穿过人群,走到逯湘凝身前。望着眼底泛红、面容憔悴的女人,他身姿微躬,语气沉稳恭谨:“逯阿姨,节哀。”

      逯湘凝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残留的泪痕,看着眼前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眼底漾开一丝温柔的暖意,轻声应道:“乖。”

      寥寥一字,温柔又妥帖,藏着多年未曾变过的偏爱。两人又随口寒暄了几句宽慰的话语,言语温和,分寸得体。

      没多时,逯湘凝的姑姑匆匆走来,抬手轻唤她去前院打理琐事。逯湘凝颔首应下,顺势牵过身侧的胥宴书,轻声嘱咐几句,便跟着人先行离去。

      屋内余下一众肖家人,气氛稍缓。裴涪浅侧身看向身侧的肖无漾,轻声开口问道:“见到宛宛了吗?”

      肖无漾微微点头,眼底掠过一抹掩不住的酸涩,声音轻沉:“嗯,她在灵堂。”

      裴涪浅轻轻叹气,眉眼间满是心疼:“这一下骤然离别,她心里肯定难过得厉害。你们几个多上心,好好陪陪宴书和宴宛。”

      “我知道。”肖无漾淡淡应声,将这份嘱托默默记在心底。

      一旁的肖裕闻言上前,神色沉稳,带着长辈的叮嘱:“医院还有事要处理,我和你妈没法一直守在这里。这边后续的琐事就交给你们几个了。”

      裴涪浅跟着附和叮嘱:“机灵点,多搭把手,胥叔叔和逯叔叔那边有需要帮忙的,立刻顶上,别偷懒,有点眼力劲。”

      肖无漾与其余几名肖家晚辈纷纷应声,郑重应下嘱托:“放心,我们晓得。”

      几人一同相送肖裕与裴涪浅出门,目送两人的车子驶离巷口,彻底消失在胡同里。

      院中的人流又稀疏了几分,喧嚣褪去,只剩晚风簌簌。肖无漾缓步穿过青石铺就的庭院,走过雕花垂花门,绕开主院的喧闹,一步步走向院落最深处。

      尽头立着一间安静的厢房,木门古朴,窗棂雅致,是逯湘凝未出嫁前的闺房。胥宴宛幼时常住在这里,跟着外曾祖父在院中长大。多年来,这间屋子始终干干净净、妥善空置,从未安排旁人入住,是特意留给她们母女的专属居所。

      肖无漾抬手,轻轻推开斑驳的木门。

      一股陈旧又干净的木香扑面而来,带着独属于年少时光的温润气息。屋内陈设一如往昔,未曾有过半分改动,桌椅、摆件、窗纱都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门边那根赤红的承重立柱上。

      柱身漆面光亮平整,是年年悉心养护的样子,可他依旧清晰记得儿时的一桩小事,鲜活如昨。

      那年夏日翻新宅院,工人重新涂刷红漆,年幼的胥宴宛好奇凑上前玩耍,不小心蹭到未干的漆面,整条白嫩的小胳膊都黏上了鲜红的油漆,斑驳一片。

      小小的女孩当时吓得眼眶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慌得快要哭出来。

      年少的肖无漾彼时顽劣心性作祟,明明知晓普通油漆多洗几次便能褪去,却故意俯身压低声音,一脸严肃地吓唬她,说这是特制的永久性油漆,一旦粘上就一辈子洗不掉,胳膊会永远留着红印。

      一句无心的玩笑,彻底击溃了年幼的胥宴宛。

      她当场瘪嘴,下一秒便哇哇大哭起来,哭得又委屈又可怜,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一边哭一边使劲搓着自己的胳膊,慌张又无助。

      彼时的他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尾,嘴上憋着笑,心底却软得一塌糊涂,最后还是偷偷拿来卸妆油、温水,耐心细致地帮她一点点擦干净漆痕,轻声哄了她许久,才把委屈巴巴的小姑娘哄好。

      往事倏然翻涌,鲜活滚烫。

      肖无漾站在空荡的房间里,望着那根红柱,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笑意,笑意里却裹着绵长的酸涩。

      儿时的他们毫无隔阂、肆意打闹,他也曾逗她、哄她、护她,岁岁相伴,亲密无间。怎么也没想到,长大后的他们,会走到针锋相对、冷战疏离,连好好说句话都要百般试探的地步。

      晚风穿过窗棂,拂动屋内静谧的空气,旧时光温柔缱绻,衬得此刻的两两隔阂,愈发让人怅然。

      **

      夜色渐深,晚饭草草落幕。

      满院的悲戚并未随暮色淡去,只是众人连日疲累,身心皆乏。肖家一众晚辈原本结伴候在大宅,等着随时搭手帮忙,肖无漾看夜色已晚,琐事也暂时落定,便开口让肖时转一行人先行回去休息。

      肖时转素来通透,跟肖无漾一同长大,最懂他心底藏着的心思。不多追问,只了然地点头应下。

      所有人尽数散去,肖无漾却不急着折返逯家大宅。他转身调转方向,独自去往护国寺街。

      这条老街的甜品铺子开了许多年,售卖的豌豆黄、桂花糕、杏仁酪,全是胥宴宛幼时最偏爱、百吃不厌的口味。哪怕时隔多年,铺子的味道依旧没变,温柔清甜,最是解闷暖心。

      肖无漾挑了几样她爱吃的甜品,仔细打包妥当,提着纸袋缓步折返逯家大宅。

      夜色浓稠,庭院灯火阑珊,树影斑驳洒落一地。穿过外院回廊,将至垂花门时,他脚步骤然顿住。

      垂花门侧边的花木阴影静谧僻静,恰好掩住两道相拥的身影。

      是胥宴书和肖七一。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姿态亲昵,带着压抑已久的缱绻与心疼,想来是连日紧绷悲痛,唯有彼此能予慰藉,趁着夜色僻静,悄悄相拥取暖。

      晚风簌簌,打破了短暂的静谧。

      肖七一最先听见脚步声,慌忙松开怀中的胥宴书,耳尖瞬间泛红,神色局促又窘迫。他抬眼看向走来的肖无漾,略显慌乱地开口:“哥。”

      肖无漾目光淡淡扫过两人,语气平静无波:“你怎么没跟大哥他们一起走?”

      肖七一面色微红,不敢直视他的眼眸,小声讷讷道:“我……我在这儿等你。”

      这话半真半假,透着少女藏不住的窘迫。

      胥宴书站在一旁,耳尖也泛着滚烫的热度,脸颊微微发烫,整个人局促得不行。偷拥相慰的一幕被熟人撞破,这般隐秘又暧昧的场景,任谁撞见都会尴尬,他又不是厚脸皮的人,没办法做到坦然自若。

      肖无漾心底反倒理解。

      今日逯家悲恸,人人心头压着沉重的悲痛,胥宴书连日强忍情绪,撑着家事、安抚长辈,心里必然疲惫压抑。肖七一陪着他、抱着他,不过是想给他一点依托和暖意,是绝境里最纯粹的心疼与慰藉。

      他没有调侃,没有深究,更没有半分取笑的意思。

      只是轻轻抬眸,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打趣,淡淡提醒:“夜里人虽少,但长辈都还在,注意些分寸,避讳一点。”

      简单一句提点,体面又周全,替两人护住了难堪与窘迫。

      肖七一连忙乖乖应声:“知道了哥。”

      胥宴书也轻轻点头,心头的窘迫稍稍散去,多了几分妥帖的暖意。

      肖无漾没再多留,也没再多打扰两人独处,提着手里的甜品纸袋,转身越过垂花门,径直往灵堂的方向走去。

      夜色更深,灵堂的烛火摇曳不息,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着肃穆的灵位,也映着那个单薄孤寂的身影。

      胥宴宛静静跪在蒲团上,身姿挺直,眉眼清冷,周身裹着化不开的落寞,安静守着最后一程夜色。

      肖无漾放轻脚步,缓缓朝她走近。

      胥宴宛耳尖先听见轻浅的脚步声,她微微抬眸,看清来人是肖无漾。

      烛火摇曳,映得她眼底薄薄一层红,神色清淡又疲惫。她轻声开口,嗓音带着熬夜的沙哑:“你怎么还没回去?时宜她们不都走了吗?”

      肖无漾在她身侧站定,垂眸望着她单薄的背影,语气温和又妥帖:“晚饭看你没动几口筷子。”

      他抬手拎起手里的纸袋,递到她眼前,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灵堂的肃穆:“给你买了点甜品,夜里若是饿了,就垫两口。”

      胥宴宛哪里有半点心思吃甜品,至亲离世的酸涩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味蕾早已麻木,食不知味。

      可看着他特意折返、连夜奔波的心意,看着纸袋里熟悉的吃食,她终究不忍辜负。沉默片刻,她轻轻点头,低声道:“谢谢。”

      简简单单两个字,客气又柔软,褪去了往日的针尖麦芒,只剩平和的疏离。

      灵堂内外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与偶尔掠过的晚风。小辈们轮流守夜,不少人早已回房休整,唯有胥宴宛,依旧直直跪在蒲团上,不曾离开。

      肖无漾看着她僵直的肩线,心头微沉,俯身轻声询问:“累不累?起来歇会儿。”

      胥宴宛轻轻摇头,目光落向前方的灵位,语气平静却执着:“不累。”

      “在这里待着,我安心,踏实。”她顿了顿,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怅然,“回房间也睡不着。”

      肖无漾懂她的心思。

      人在极致的悲痛里,需要这样一种笨拙的陪伴,守着灵位,守着最后一点念想,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最后一点温度,不用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和满心的愧疚。

      他没有多劝,顺从她的心意,只默默转身取了一次性水杯,倒了一杯温热的温水递到她手里,轻声道:“先喝点水,再吃两口东西。”

      胥宴宛握着温热的水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却熨帖不了心底的寒凉,她轻轻抿唇:“我吃不下。”

      “你以前不是总说,吃甜食能让人开心一点?”肖无漾看着她低落的模样,嗓音放得愈发柔和,带着几分浅浅的劝慰。

      胥宴宛微微垂眼,长长的睫毛覆下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语气带着一丝无力的怅然:“这种时候,吃什么都开心不起来。”

      生死离别在前,所有的甜意都显得苍白又不合时宜,心底的空缺与遗憾,从来不是一口甜品就能填补的。

      肖无漾闻言,彻底收了劝说的心思,不再勉强她,静静陪在她身侧伫立。

      一人静坐守灵,一人默然相伴,灵堂的寂静温柔又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隔着细碎的烛火,有一句没一句地轻声聊着,话题轻轻落在生命与人生之上,褪去了所有年少的争执与别扭,只剩成年人的平静与通透。

      “我真的挺遗憾的。”胥宴宛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懊悔,“以前总是瞎忙活,总以为他会一直等着我,还有大把时间陪伴他。到头来,才发现能好好陪他的日子太少了。”

      那些来不及的陪伴、来不及的撒娇、来不及好好道谢,终究全都成了终生遗憾。

      肖无漾静静听着,眼底染着浅淡的共情,轻声回应:“人生,总得有遗憾。”

      太过圆满,反而不够真实。世间大多数告别,都藏着猝不及防的错过。

      胥宴宛抬眸看他,烛火映亮她澄澈又带着朦胧水汽的眼眸,轻声反问:“你也有遗憾吗?”

      肖无漾心口轻轻一窒。

      他抬眼望向女孩清澈的眼底,望着这张他惦念数月的脸,沉默良久,嗓音低沉坚定:“有。”

      简单一个字,沉甸甸压在心底,藏着他不曾言说的心事。

      这是他们冷战隔阂之后,最平和、最安静的一次谈心。没有互怼,没有疏离,没有刻意划清界限,褪去了所有锋芒与矫情。

      可越是这样平静的相处,胥宴宛越是不敢长久直视他的眼睛。

      她隐隐看得见他眼底沉淀的深意,看得见那层温柔之下,藏着她读不懂的懊悔与沉重,那是她不敢深究、不敢触碰的柔软。

      她不知道,肖无漾的遗憾,从来无关学业前程。

      他最大、最不愿回想、也最痛的遗憾,从来都是她。

      遗憾年少倔强、死要面子,一场赌气的冷战,硬生生把最在意的人推得越来越远;遗憾明明满心牵挂,却偏偏装作疏离冷漠,看着她独自难过、独自走远;遗憾本该岁岁相伴的岁月,硬生生留白两年,让一场懵懂的对峙,变成了这几年的错过。

      晚风穿堂,灵堂内烛火摇曳不定,明明灭灭的火光将两道身影浅浅映照,彼此近在咫尺,心底却横亘着无法抹平的沟壑,安静的氛围裹着沉郁的悲恸与细碎的拉扯,无声蔓延。

      庭院深处,一道素色身影缓步踏碎夜色,步履轻缓,周身裹着浓重的疲惫。

      是逯湘凝。

      她整夜心绪难平,放心不下守在灵前的女儿。知晓女儿性子执拗,遇事总爱一个人硬扛,便特意赶来,想唤她回偏房歇息片刻,免得一夜熬坏了身子。

      可刚踏入灵堂回廊,微凉晚风带着烛火的暖意扑面而来,她随意抬眼一望,脚步骤然顿住。

      堂内烛火明暗交错,摇曳的火光落满一地。身着素白孝衣的胥宴宛静静跪在蒲团之上,脊背单薄却挺直,敛着一身悲戚孤寂;身侧的少年默然伫立,身姿挺拔沉稳,安安静静陪着她熬过这场悲恸。

      逯湘凝静静立在廊下阴影里,止步不前,没有上前打扰这份静谧,也没有出声打断这场无声的相伴。

      她就那样安静立着,默默看了许久。看着平日里素来要强、事事隐忍的女儿,终于卸下了对外的所有强硬铠甲,露出心底最脆弱柔软的模样;看着肖十一眼底藏不住的真挚牵挂与细碎心疼,那份温柔不是客套的情面寒暄,而是沉淀多年、发自本心的惦念。

      眼底悄然泛起一层温热酸涩,万般情绪涌上心头,最终尽数化作无声的释然。逯湘凝轻轻敛眸,转身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退离了回廊。

      刚走至垂花门,迎面便撞见丈夫沉稳挺拔的身影。

      他亦是一夜未眠,眉眼沉稳依旧,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哀戚,周身气场沉敛肃穆。灵堂里细碎的风声与静默的悲意顺着晚风漫来,他脚步微顿,下意识便要抬步上前,看看女儿的境况。

      不等他迈步,逯湘凝便轻轻抬手,温柔拦住了他的动作。她嗓音轻哑干涩,带着彻夜难眠的疲惫,也藏着几分心疼:“别去了。”

      “让宛宛一个人待会儿吧。”

      她抬眸望向灵堂的方向,夜色浸染眼眸,眼底泛起薄薄的水光,轻声缓缓道:“爷爷从小到大最疼的就是她,捧在手心长大,从来没让她受过半分委屈。如今老人家走了,就让她好好送最后一程,好好哭一场。也好过把所有遗憾和悲恸,都死死憋在心里,日日郁结。”

      胥己诚垂眸看向身侧的妻子。

      她看似自持冷静,有条不紊地打理诸事,安抚晚辈,可这场离别,她的难过丝毫不比女儿少。只是身为逯老先生唯一的孙女,她不得不撑住场面,把所有情绪都悄悄藏在心底,独自隐忍。

      晚风拂动两人衣袂,吹散满廊沉郁。他沉默良久,嗓音温和厚重,看穿一切的心疼与怜惜,轻声发问:“那你呢?”

      逯湘凝微微一怔,猝不及防抬眼,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底。

      “爷爷生前最疼的是你,从来不是宛宛。”

      一句话轻轻落地,逯湘凝眼眶瞬间酸涩泛红,热泪顷刻盈满眼底。

      爷爷这辈子放在心尖上疼惜、倾尽温柔庇护的,从来只有她一个人。就连对宛宛的万般宠溺,也不过是因为那是她的女儿,是一种爱屋及乌罢了。

      这个男人,看穿了她层层伪装的坚强。也只有他知晓,这场离别里,隐忍无声、痛至心底的人,一直是她。

      胥己诚轻轻叹气,伸手将她单薄的身子缓缓揽入怀中,掌心熨帖着她紧绷的脊背,嗓音温柔得能揉碎晚风:“在我面前,你不用硬撑,更不用伪装。”

      积攒数日的隐忍瞬间崩塌,逯湘凝埋在他肩头,鼻尖发酸,哽咽出声:“我真的很难过。”

      自爷爷病发住院以来,她便日夜悬心,夜夜不敢深眠。心底藏着最深的惶恐,怕闭眼转瞬,便是天人永隔,再也见不到那个护她一生、疼她入骨的老人。这份惴惴不安的煎熬,她独自硬扛了一日又一日,撑得太累、太辛苦。

      胥己诚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薄背,动作温柔又安稳,缓缓抚平她心底的郁结,“我都知道,你心里最难过,也最放不下。家里人其实都知道,不然你以为爷爷住院以来,逯南絮一天给我打无数个电话是为什么?他不放心你,大家都很担心你。可是阿凝,人终有归途,众生皆有别离,谁都躲不过这一天。”

      他缓缓抬手,掌心温热,轻轻抚上她冰凉的脸颊,满是安抚:“别太苛责自己,节哀,阿凝。老爷子高寿善终,一生坦荡顺遂,德望兼具,儿孙满堂、晚辈尽孝,是世人难求的喜丧。他走得安详无憾,你也该放宽心。”

      逯湘凝沉默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微凉晚风穿梭廊檐,卷走些许沉郁悲戚。

      廊下夫妻二人静静伫立,无需多言,便已然共情了彼此心底的酸涩与不舍,默默消解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别之痛。

      前院灵堂之内,烛火长明,摇曳不息。

      历经隔阂、冷战、错过的两人,在这场肃穆的告别里,褪去锋芒,放下芥蒂,以最笨拙、最安静、也最赤诚的方式,默默陪伴彼此,消解遗憾,治愈着往后的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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