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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灵前私泣 肖无漾:哭 ...

  •   肖无漾垂落手机,顺着冰冷的落地窗缓缓滑坐于地。波士顿的深夜寒意刺骨,整座城市万家灯火璀璨通明,流光溢彩,却没有一寸温度,真正属于他。眼底积压多日的疲惫与酸涩彻底翻涌上来,无人窥见,无人宽慰,无人开解。

      他尚且没能从沉郁的情绪里抽离,手机屏幕骤然再度亮起,清脆的铃声划破公寓死寂的夜色。

      来电备注:巴黎少女。

      肖无漾指尖微顿,稍作平复后抬手接起,语气瞬间收敛所有颓态,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和。

      电话那头传来沈斯言轻快温柔的嗓音,没有多余寒暄,直白开口询问:“十一,我和聿书打算去滑雪,纠结不知道哪个牌子的滑雪装备靠谱,想问问你的建议。”

      肖无漾耐着性子,细致条理地为她科普了数款安全性、性价比顶尖的专业品牌,清晰剖析优劣差异,语气松弛自然,是久违的、不带半点沉郁的轻松状态。

      两人顺着滑雪的话题闲聊片刻,随口问候彼此近况,琐碎日常娓娓道来。

      也就在这一瞬,肖无漾心头蓦然生出一阵恍惚。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沈斯言了。甚至于,再听闻她与李聿书的种种琐事,心底早已无半分波澜,再无从前的别扭与酸涩。

      鬼使神差地,闲聊的间隙,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轻声问出了口,藏着心底蛰伏许久的窥探与牵挂:“斯言,你最近……有没有和胥宴宛联系?”

      电话那头的沈斯言没有丝毫迟疑,坦然应声:“有啊,我和宛宛一直没断过联系。”

      话音稍顿,她温柔的语气里,悄然染上几分无奈与惋惜:“不过她最近心情不太好,情绪很低落,我这阵子一直陪着她聊天,尽量开导她。”

      肖无漾握着手机的指尖骤然收紧,心跳莫名漏了沉重的一拍,喉间瞬间发紧,干涩发哑:“她怎么了?”

      “失恋了。”沈斯言轻轻叹气,直白道出缘由,“她之前谈的那个男生,比宛宛大几岁,是成熟稳重的类型,待人也温和。”

      “前段时间是男生提的分手,核心原因是毕业规划完全相悖。他毕业后打算直接回国定居发展,想让宛宛跟着一起回去,稳定下来就结婚成家,但宛宛暂时没有回国的打算,两人谈不拢,对方干脆就提了分开。”

      她顿了顿,语气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漠然:“其实这也很正常,留学圈的恋情大多如此,毕业就是分水岭。前路规划不同,人生方向相悖,最后大多都是遗憾走散的结局。”

      听筒里的字句清晰传来,一字一句,落进肖无漾的心底。

      他原本勉强趋于平稳的心脏,骤然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胸腔里翻涌着汹涌复杂的情绪,心疼、慌乱、酸涩、隐秘的悸动层层交织,密密麻麻堵得他呼吸发滞,几乎喘不过气。

      结婚。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自沈斯言口中道出,却像一块千斤寒石,狠狠砸进他空旷的胸腔,撞得他五脏六腑尽数发疼发闷。

      他指尖死死攥紧手机,指节绷得泛青白,连小臂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后背抵着寒凉的落地窗,只觉得浑身发冷,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他从来不敢深想,也从未敢触碰过那样的画面。

      哪怕两人早已决裂疏离,哪怕她刻意屏蔽他、推开他、转身奔赴别人的怀抱,哪怕他日日困在回忆里自我折磨、彻夜难眠,他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份荒唐又卑微的侥幸。

      他从来不敢想象,胥宴宛会穿上洁白婚纱,温顺站在另一个人身旁,会和别人组建家庭,会兑现余生承诺,和别人岁岁相守、共度朝夕。

      一想到她会对着旁人温柔浅笑,会应允别人的余生邀约,会和别人规划往后的岁岁年年、烟火日常,会拥有一份彻底与他无关的圆满人生。

      肖无漾的呼吸骤然滞涩骤停,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浸透全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他受不了。

      哪怕她刚刚结束恋情、满心失意难过,他第一念头从来不是暗自庆幸、不是趁虚而入,而是铺天盖地的极致恐慌。

      这一次,她是因为不愿妥协前路、放弃安稳婚嫁;那下一次呢?

      下一次若是遇见三观契合、愿意迁就她所有前路的人,她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择安定,彻底落地生根,从此和他,再无半分瓜葛。

      “十一?你还在听吗?”

      电话那头久久无人应声,沈斯言疑惑出声,轻轻拉回了肖无漾涣散游离的思绪。

      他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滔天情绪,压下喉咙口涌动的酸涩与哽咽,强行稳住紊乱的呼吸与心跳,嗓音依旧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颤抖:“在听。”

      “我就是替她觉得可惜。”沈斯言轻轻感慨,语气怅然,“那个男生其实真的对她不错,只是成年人的恋爱,终究抵不过现实差异和人生规划。”

      肖无漾垂着眼,望着脚下冰冷空旷的地板,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暗沉与荒芜。

      不是抵不过现实。

      是她的余生蓝图里,从来没有规划过他肖无漾。

      他没有接话,无边的沉默蔓延在听筒两端,压抑得让人窒息。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状若随意地轻声一问,藏着心底最小心翼翼的窥探与牵挂:“她现在还好吗?”

      沈斯言轻轻叹气,语气无奈:“表面看着挺平静的,照常生活,不过心里具体有多难受,我也说不清。”

      肖无漾轻声道了句多谢,没再多聊,安静挂断了电话。

      听筒彻底归于沉寂,偌大的公寓重归死寂,唯有窗外零星冷寂的街灯光影,淡淡落于空旷地板,寒凉入骨。

      他维持着靠窗静坐的姿势,整夜未动,任由万千思绪反复翻涌、拉扯、内耗,静静沉思了整整一个通宵。

      波士顿浓稠的夜色,从深黑沉沉熬到天光泛白,天边透出浅浅淡淡的鱼肚晨雾,微凉的晨风顺着窗缝灌入室内,吹得人清醒,却半点吹不散他心底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郁结。

      漫长彻夜的内耗里,他忽然清晰地发现,自己日复一日拼命回想、反复复盘的过往,早已模糊了最初尖锐的棱角。

      他记不清两人最后一次激烈争执的导火索,想不起来那场僵持至今、无人低头的冷战,究竟是源于何等微不足道的琐事。那些曾经让他们吵得面红耳赤、耿耿于怀的矛盾,那些逼得他们赌气决裂、渐行渐远的隔阂,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与复盘里,早已被岁月磨得面目全非。

      他唯独清晰记得结尾的决裂、彼此的倔强、那场不肯退让的拉扯,却再也拼凑不出争吵最初的模样。

      所有尖锐刺骨的矛盾尽数褪色消散,留存下来的,全是零碎温柔的过往,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回放。

      是伦敦公寓里温热暖胃的家常饭菜,是拌嘴时口是心非的别扭退让,是深夜并肩看过的温柔晚风,是年少独一份、无人能替代的纵容与偏爱。

      越沉思,越清醒,越通透,也越遗憾。

      那些困住他们、折磨彼此数年的对错与争执,根本不值一提。

      心底唯一愈发清晰、滚烫炙热的认知,彻底占据了他所有思绪,生根发芽——

      他想见胥宴宛。

      不再是隔着万里山海遥遥挂念,不再是靠着零碎回忆自我内耗,是真切、迫切、不顾一切地,想要立刻见到她本人。

      他彻底受够了遥遥无期的思念,受够了隔着屏幕的陌生疏离,更受够了两人两两离散、各自失意的潦草结局。

      通宵未眠的疲惫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偏执、破土疯长的执念。

      不管过往积攒了多少误会隔阂,不管彼此僵持隐忍了多久,不管前路横亘多少阻碍,他都一定要再见她一面。

      哪怕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也好。

      肖无漾抬手揉了揉发胀酸涩的太阳穴,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利落点开订票软件。指尖翻飞利落,选班次、下单、支付,一气呵成,直接敲定了最快一班飞往堪培拉的航班。

      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跨越山海,奔赴她的身边,终结这绵长无期的思念与煎熬。

      订票成功的弹窗稳稳弹出的瞬间,手机首页推送的一条即时新闻,猝不及防撞入他的眼底,字字诛心。

      肃穆沉重的标题映入眼帘,每一字都惊心动魄:【国内书画界泰斗、城北逯氏掌门人逯景延老先生,因病医治无效,于今日凌晨于北京协和医院病逝,享年九十七岁。】

      短短一行冰冷文字,让肖无漾的心跳骤然急促失控,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浑身血液近乎凝滞。

      城北逯家。

      那是胥宴宛母亲的娘家,而这位德高望重的逯老先生,正是胥宴宛最敬重、最亲近的外曾祖父。

      来不及细想,心底汹涌的慌乱与不祥预感瞬间翻涌而上,他几乎是下意识立刻拨通了母亲裴涪浅的电话。

      父母常年任职于协和医院,老爷子入院救治的消息,他们必然第一时间知情。

      电话接通的刹那,未等他开口询问,裴涪浅温和却带着几分沙哑沉痛的嗓音率先传来,满是惋惜与怅然:“你看到新闻了吧?逯老先生走了。”

      “嗯,刚看到。”肖无漾声线紧绷,暗藏慌乱。

      裴涪浅缓缓道出实情,语气沉沉:“老先生入院调养许久了,我和你爸这几日天天去病房探望。年事已高,脏器早已油尽灯枯,所有人心里都早有准备,可真到离别这天,依旧让人难以释怀。”

      话音稍顿,她轻声郑重叮嘱:“你安排一下课业,请假回国送老人家最后一程吧。你小时候常去逯家做客,老先生格外疼你们这群晚辈,也算你的书画启蒙恩师,于情于理,你都该回来送这最后一程。”

      肖无漾喉结重重滚动,心底慌乱与心疼交织缠绕,嗓音藏着难以掩饰的紧绷:“好。”

      母亲不提,他也一定会回去的。

      他太清楚,逯老先生是胥宴宛童年最温柔的庇护,是她心底最敬重、最牵挂、最依赖的至亲长辈。老人骤然离世,她必定会崩溃痛哭,却又惯于隐忍逞强,只会独自躲起来消化所有伤痛,不肯让旁人窥见半分脆弱。

      他全然不在乎世俗礼数、人情体面。

      他心底只有一个滚烫且坚定的念头——立刻回国,守在她身边。

      在她最难过、最脆弱、最无措、最需要依靠的时刻,安安稳稳陪她熬过这场猝不及防的离别之痛。

      肖无漾当即改签机票,连夜梳理课业、办妥临时请假手续,趁着沉沉夜色,再度横跨万里大洋,奔赴归国归途。

      短短一日之间,原本散落世界各地的一众小辈圈子,骤然尽数收拢归途。

      逯家嫡系子孙、胥家远近旁支,乃至当年受过老先生点拨教诲、得其提携照拂的肖家晚辈,无一缺席。众人从不同城市、不同国家匆匆启程归国,只为送别这位文坛泰斗、书画宗师,走完最后一程。

      **

      四九城最核心的腹地,伫立着逯家传承百年的四合院老宅。院落规制方正规整,是地道的老北京三进院落,青灰墙砖历经百年风雨打磨,温润厚重,纹路里藏着岁月斑驳。高翘的飞檐勾勒出沉稳的轮廓,雕花窗棂褪去了往日精致的彩绘,只剩素净原木底色,回廊曲折,抱柱林立,处处皆是书香世家沉淀下来的温润风骨。

      这里曾是名动京城、门庭鼎盛的城北逯家,是无数文人墨客登门求教的书画圣地,也是一代代逯家晚辈长大的旧居故土,岁岁年年,笔墨生香,笑语不绝。

      可此刻的老宅,早已褪去往日的热闹繁华,彻底被沉郁刺骨的悲伤笼罩。

      朱红大门半敞着,门前褪去了往日车马盈门的盛景,只剩黑白肃穆的挽联垂落,随风轻轻晃荡。素白绢花铺满庭院长廊,清冷肃穆的哀乐低低萦绕在院落每一寸角落,沉沉压在人心上,让人喘不过气。

      往日此间,常年笑语喧哗,晚辈齐聚,笔墨书香漫溢,是四九城里最雅致鲜活的宅院。孩童嬉闹、长辈闲谈、文人墨客论道品墨的声响,岁岁不绝,烟火绵长。

      而今人来人往,皆是一身素衣,步履轻缓,神色哀戚。无人言语,无人喧闹,满目素白,满院悲恸,百年宅院尽数浸在死寂的沉痛里。

      肖无漾一身黑衣,立在宅院门口,望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肃穆光景,心底沉沉发酸。昔日辉煌鼎盛、宾客络绎不绝的城北逯家,终究是随着那位撑起整个家族风骨的老人离世,彻底归于沉寂。

      他抬眸穿过层层吊唁的人影,目光扫过正中庄严肃穆的灵堂,灵堂中央悬挂着逯老先生的黑白遗照。老人眉眼温和儒雅,风骨清峻,依旧是当年执手教一众晚辈写字作画的从容模样。供桌之上,白烛长明,香火袅袅,细碎烟丝缓缓升腾,笼罩整座灵堂,添了数不尽的苍凉萧瑟。

      灵堂前的青石板上整齐铺着蒲团,逯家嫡系晚辈尽数跪地守灵,一身素白孝衣,发髻束着素色白绳,鸦雀无声,恪守世家礼数,安静送老人最后一程。

      人潮有序,礼数周全,却唯独少了那个他最牵挂的身影。

      肖无漾眸光微沉,心底莫名一紧。他了解胥宴宛的性子,素来体面倔强,极致隐忍,哪怕痛到极致,也绝不会在人前失态半分。这般沉重的离别,叠加前段时间失恋的失意,她恐怕早已身心俱疲,只会悄悄躲起来消化所有悲痛,不肯让任何人窥见她的脆弱。

      他避开往来躬身行礼的宾客,放轻脚步,沿着回廊悄然往院落僻静处走去。

      整座老宅前院肃穆人杂,唯有后院回廊幽深、人迹罕至,被高大的老树与曲折廊柱隔开了前院的喧嚣与吊唁声,安静得只剩风声簌簌。

      越往深处走,哀乐与人声越淡,心底的酸涩与不安愈发浓重。

      直至拐进最僻静的西廊拐角,一道极轻、极细碎的啜泣声,顺着晚风轻轻飘入耳畔。

      哭声很哑、很轻,压抑到了极致,像是死死捂住口鼻、硬生生憋在喉咙里的呜咽,细碎破碎,断断续续,生怕被任何人听见。

      肖无漾脚步骤然顿住,心口猛地一揪,密密麻麻的心疼瞬间席卷全身。

      他放轻所有动静,缓缓抬眸望去。

      廊下背光的阴影里,胥宴宛独自蜷缩在角落。

      她一身素白孝衣,纤薄的布料衬得身形愈发单薄憔悴,长发尽数束起,仅用一根素白发带固定,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装饰,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毫无半点血色。

      她双膝弯曲,死死抱膝蹲坐在冰凉的青石板地面上,后背微微蜷缩,将整张脸埋进臂弯里,彻底隔绝外界所有光影与声响。没有放肆崩溃的大哭,只有一声声压抑至极的低泣,肩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哽咽,隐忍又破碎。

      她终究是撑不住了。

      人前她体面克制、礼数周全,跪在灵前稳稳守灵,一副坚强无恙的模样,骗过了所有亲友,唯独自己。

      连日失恋的挫败失意、至亲骤然离世的剜心剧痛、无人倾诉的孤独茫然,层层叠叠的情绪积压心底,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彻底崩断,只能躲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独自宣泄所有委屈与悲痛。

      廊外是肃穆有序的吊唁人群,廊内是她一人溃不成军的狼狈与脆弱。

      肖无漾立在不远处的廊柱旁,静静看着那道蜷缩颤抖的单薄身影,心口酸胀发堵,酸涩的情绪泛滥成灾。

      他见过她明媚张扬、骄纵鲜活的模样,见过她眉眼带刺、和他赌气拌嘴的模样,见过她清冷自持、温柔淡然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这般卑微破碎、独自舔舐伤口的模样。

      风穿过回廊,卷起满地素白花瓣,轻轻拂过她颤抖的肩头,也吹乱了肖无漾所有的克制与平静。

      他不敢快走,不敢出声,生怕突兀的动静惊扰了她独处的宣泄时光,怕自己的出现,让她连最后一点崩溃落泪的余地都要强行收起。

      可看着她独自蜷缩在阴影里、无人宽慰、无人依靠的模样,心底的悔意与心疼愈发汹涌。

      他迟了太多,也错了太多。

      当初是他的倔强、他的不肯低头、他的偏执冷战,一步步推开她,让她此后所有的委屈、难过、崩溃与失意,都只能独自硬扛,或是让那个人替他分担。

      肖无漾喉结重重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没有立刻上前。他就静静立在原地,隔着一小段距离,默默看着角落蜷缩的女孩,看她无声颤抖、独自吞咽所有苦楚。

      这短短数息的凝望,于他而言却像熬了漫长的年岁。过往所有僵持、所有面子、所有不甘,在她破碎脆弱的模样面前,尽数不值一提。心底的心疼和懊悔翻涌成潮,彻底冲垮了他所有的克制与分寸。

      终究是没忍住。

      他放轻脚步,缓缓迈步走近,而后微微屈膝,稳稳蹲下身。不等思绪再多拉扯,他伸手,小心翼翼、带着近乎虔诚的珍重,轻轻将单薄颤抖的她拥入怀中。

      温热的怀抱骤然覆来,沉稳有力,隔绝了廊下所有寒凉与孤寂。沉浸在悲痛里的胥宴宛浑身猛地一僵,混乱的思绪瞬间被打断,细碎的哭声也骤然卡在喉咙里。

      陌生又极致熟悉的气息牢牢裹住她,带着独属于某人的干净清冷感,阔别许久,却早已刻入骨髓。

      她紧绷的身体一寸寸松弛下来,茫然地放缓颤抖,迟疑着、极其缓慢地从臂弯里抬起泛红的眼眶,抬眸的瞬间,直直撞进肖无漾深邃沉敛、盛满心疼的眼眸里。

      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真的是他。

      是跨越万里山海、悄然归来的肖无漾。

      她咬着下唇,死死压抑着喉咙口的哽咽,抬眸望着他,眼底水光潋滟,声音干涩颤抖,是绷到极致才勉强挤出来的字句:“你怎么回来了?”

      不是质问,不是疏离,只是纯粹的疲惫与茫然,裹着满身破碎的情绪,轻轻落在寂静的回廊里。

      肖无漾眸光沉沉,稳稳落在她泛红的眉眼间,字字恳切,无比认真,没有半分敷衍:“我在手机上看到新闻了。”

      “所以你特意回来?”胥宴宛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悄然滑落,砸在衣料上,晕开浅浅湿痕,“没必要的,肖无漾。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轻飘飘的四个字,像最细最钝的针,密密麻麻扎进肖无漾的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疼惜。

      他喉结剧烈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悔意与酸涩,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我知道。”

      肖无漾看懂了她刻意的疏离与逞强,心底泛起细密的涩意,他的目光坦荡又赤诚:“胥宴宛,不管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逯老先生于我有恩,送他最后一程,是我做晚辈应该的。”

      说罢,他微微俯身,动作轻柔克制,将方才悄然脱下的黑色外套,轻轻搭在她单薄的肩头。

      廊下晚风寒凉,青石地面沁骨冰凉,她一身单薄孝衣,蹲坐许久,早已浑身发冷。

      带着他余温的外套,轻轻覆在肩头,隔绝了廊下的寒凉,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轻轻熨帖着她冰冷的皮肉。

      “地上凉。”

      他嗓音低沉沙哑,压着极致的温柔与小心翼翼,生怕重了语气,便会逼退此刻脆弱的她,“别蹲在这里。”

      简单两句叮嘱,没有逾越分寸的亲近,没有逼问过往的纠缠,只有最纯粹、最克制的关心,却瞬间击溃了胥宴宛死守整夜的防线。

      她紧绷的鼻尖骤然发酸,眼底强压下去的泪水,再次汹涌泛滥,模糊了视线。

      人前她可以撑住体面,守住礼数,装作无坚不摧的模样,可在他这份意外的温柔妥帖面前,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倔强、所有的故作坚强,尽数溃不成军。

      连日积压的所有情绪——失恋的委屈、丧亲的剧痛、独自硬扛的疲惫,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晚风掠过回廊,卷起满地素白,轻轻拂动两人的衣摆。烛火与天光交织的细碎光影落在他眼底,盛满了许久未曾说出口的牵挂与愧疚,也彻底击碎了胥宴宛最后的倔强。

      她再也绷不住,肩头猛地一抽,压抑许久的哭声彻底冲破喉咙,细碎又破碎的哽咽声响回荡在僻静廊下。

      她埋着头,泪水汹涌坠落,哭得狼狈又真切,“我再也没有外曾祖父了……他以前最疼我了……”

      这是她从小到大温柔的庇护,是她童年温暖的来源,是无论她多大、受了多少委屈、都能回头依靠的长辈。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那个偏爱她、纵容她、手把手教她笔墨丹青的老人。

      这份彻骨的离别之痛,叠加失恋的失意、经年的委屈,彻底将她淹没。

      肖无漾再也顾不上所有分寸、距离与体面。

      他俯身,轻轻上前,伸手稳稳将颤抖不止的女孩拥入怀中。

      怀抱滚烫、沉稳、有力,带着独属于他的熟悉气息,将她所有的脆弱与崩溃牢牢圈住。力道克制又珍重,怕勒疼濒临崩溃的她,又怕稍一松手,她便会缩回坚硬的外壳,再也不肯展露半分脆弱。

      “我知道。”他埋在她发顶,声音低哑温柔,一遍遍地轻声安抚,熨帖着她所有的悲痛与委屈,“我都知道。”

      “哭吧,别怕,我在。”

      胥宴宛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埋在他温热的胸膛里,像漂泊许久终于靠岸的孤舟,放声宣泄着所有情绪。她死死攥着他的衣襟,破碎的哭声闷闷回荡,积攒的委屈、不甘与悲痛,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她哭得浑身发软,四肢百骸的力气尽数抽离,最后几乎是毫无支撑地瘫靠在他怀中。那些她硬撑了整整一日的体面、骨气、倔强与逞强,在这场无人窥见的崩溃里,碎得彻底干净,片甲不留。

      肖无漾见状,心底的心疼泛滥得愈发汹涌。他单手轻轻扣住她细软的后腰,稳稳托住她发软下坠的身子,给她最踏实的支撑,另一只手缓缓覆上她的后脑,温柔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她牢牢护在自己怀里。

      他的动作轻得近乎极致,指腹一下下温柔摩挲、顺过她凌乱湿润的长发,力道舒缓又珍重,带着小心翼翼的怜惜,像是在安抚一件失而复得、不忍损伤的珍宝。

      怀中的女孩剧烈的哭颤渐渐平息,崩溃的哭声慢慢缓了下来,却依旧止不住细碎的抽噎,肩头断断续续轻颤。温热的泪水源源不断涌出,一遍遍浸透他胸前的黑衣布料,层层叠叠的湿痕落于衣襟,凉了又热,反反复复,恰似她此刻拧成一团、堵得喘不过气的心绪,酸涩纠缠,无从拆解。

      廊外哀乐低回、人声寂寂,廊内晚风轻轻、光影温柔。

      隔了许久的山海隔阂、针尖对麦芒的倔强、无解的误会与冷战,终究在这场肃穆悲伤的深夜,尽数温柔消解。

      他跨越万里重洋,穿过人海风雨,不问过往、不问对错,只为在她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刻,奔赴而来,稳稳陪在她身边。

      过往所有争执与别离,所有赌气与疏离,都抵不过此刻一句安稳的“我在”,抵不过他跨越山海、只为护她一程的赤诚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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