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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隐忍克制 胥宴宛: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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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光阴倏忽而过,波士顿的秋风辗转起落一轮。肖无漾顺利结束研一全部课业,趁着暑期空档,久违归国。
阔别一载的家依旧温润安稳,一草一木皆无变迁。小妹去年高考落幕,没有追随兄长姐姐的脚步远赴海外,顺利考入人大,让家中氛围愈发松弛恬淡。父母性情依旧开明温和,只是时隔一年归来,肖无漾心底早已褪去年少的肆意雀跃,只剩沉淀过后的沉静淡然。
暮色渐沉,晚餐落幕,一家人闲坐客厅闲谈,氛围安逸融融。肖无漾端坐沙发,神色平静从容,忽然开口,抛出了一句彻底打破阖家闲适的重磅消息。
“我拒了导师的直博名额,也推掉了哈佛留校合作的offer。”
话音落地,客厅骤然陷入一瞬死寂。
哈佛直博资格、名校留校深造机会,是无数建筑学子穷极一生追逐、挤破头也难触碰的顶级前路,含金量无可替代,意味着一条稳稳当当、一路坦途的学术大道,是旁人艳羡至极的璀璨归宿。
肖裕倚在侧边单人沙发上,指尖轻搭扶手,闻言只淡淡抬眸扫了他一眼。神色平淡无波,无诧异、无质问、无愠怒,平静得仿若只是听闻一桩无关紧要的琐事。
一旁的裴涪浅却瞬间敛去唇角笑意,眉心骤然紧蹙,眼底盛满不解与惋惜。这般顶尖的深造机遇,是无数人寒窗苦读数十载都求不来的锦绣前程,她实在无法理解儿子的断然放弃。
她语气带着清晰的困惑,轻声追问,难掩几分不悦:“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说放弃就放弃?”
在裴涪浅的认知里,肖无漾生来天赋顶尖、资源绝佳,一路顺遂无虞。只要稳稳读完博士、深耕专业,日后必定是学界与行业内的顶尖精英,前程坦荡无忧。她完全想不通,儿子为何要亲手推开这份唾手可得的顶级人生。
面对母亲的诘问,肖无漾神色依旧安稳,语气清淡无波:“读书读了十几年,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番说辞让裴涪浅愈发费解,眉头拧得更紧,语气添了几分动怒:“你看过的世界还少吗?”
“从北京到英国,再从英国到美国,从小到大,逢年过节、寒暑假我们从未拘着你们。你们兄妹俩不说走遍全球,至少半个地球的风景都见过了,你哪里还差这看世界的机会?”
她的疑惑合情合理。肖家家境优渥,素来重视儿女眼界格局,几个孩子自小见多识广,阅历眼界早已远超常人,根本不存在眼界狭隘、未曾阅世的说法。
肖无漾微微垂眸,视线落于光洁的地板上,眼底藏着一层无人读懂的深沉,语气轻却无比坚定:“从前看的是风景。现在,我想看看我自己的可能性。”
从前的每一次前行、每一次抉择,无论是远赴UCL,还是奔赴哈佛,看似是他自主选择,实则始终顺着世人定义的精英轨迹、循着所有人的期待稳步前行。他活成了旁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完美范本,一路优秀、一路顺遂,光鲜耀眼,却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一次,从未探寻过自己真正渴望的人生。
可这份缥缈又真切的心境,裴涪浅无法共情,也难以理解。在她眼里,放弃唾手可得的直博坦途,去追寻虚无的“自我可能性”,太过任性,太过可惜。
母子二人的谈话,终究落得不欢而散。
裴涪浅满心郁结,又气又惜,懒得再跟他多言,索性别过脸不再搭话,眼底尽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肖无漾没有多余辩解,安静端坐原地,坦然接纳母亲的不满与不解,神色始终淡然。他心里清楚,这份大胆的选择,本就无人能懂,亦无需旁人理解。
全程默然旁观的肖裕,将这场母子争执尽数看在眼里。待妻子满心不悦地起身回房,他才缓缓抬步跟上。
宽敞的客厅里,最终只剩肖无漾一人静坐。
暖柔的灯光洒落周身,衬得他身形孤静清冷,眼底藏着一丝无人窥探的执拗与茫然。
无人知晓,他口中所谓的寻找自我、探寻可能性,归根结底,只是厌倦了这条人人称颂、却唯独冰冷空洞的完美前路。他坐拥万里璀璨前程,却无人共赏、无人同归,索性决意跳出被规划好的人生轨道,去寻一点不一样的烟火,打破这条满是遗憾、一成不变的孤途。
夜色渐深,整栋别墅彻底归于静谧,室内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庭院路灯漏出细碎柔光,浅浅铺落一地。
肖无漾没有回房休憩,独自走上二楼露天阳台。夏夜晚风微凉,裹挟着清爽的草木气息,稍稍吹散了白日郁结的沉闷。他抬手取出一支烟,指尖轻夹烟身,倚靠在微凉的栏杆上,静静凝望远处沉沉夜色。
烟火明灭,星火摇曳,在漆黑夜幕里反复起落。他素来克制自律、极少沾染烟酒,唯有心绪纷乱、无人倾诉的深夜,才会借着这一点微弱烟火,消解心底积压已久的空落与茫然。
身后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熟悉至极。
肖无漾心头微顿,下意识抬手快速摁灭指间烟火,将残留的淡淡烟味尽数藏入晚风,动作利落自然,无需回头便知来人是肖裕。
肖裕缓步走到他身侧,倚在另一侧栏杆站定。鼻尖轻动,已然嗅到空气中残留的烟草气息,却并未点破,亦无半分责备,只是陪着儿子一同望向远方万家灯火,父子并肩,良久无言。
夜色静谧,晚风穿堂而过,抚平了白日争执的僵硬,沉淀出成年人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
半晌,肖裕率先打破沉寂,嗓音低沉温和,褪去了平日的威严,无半分说教意味:“你妈那边,我会去说服她。”
肖无漾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意外。
他早已做好了被全员劝阻的准备。晚饭过后,小妹已温声规劝过一轮,身边所有人都认定他任性冲动、自毁前程,纷纷劝他回心转意,守住这份顶级稳妥的前程。他本以为深夜前来的父亲,亦是同理,万万没想到,素来运筹帷幄、心思深沉的父亲,会毫不犹豫选择站在他这边。
“怎么,很意外?”肖裕侧眸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松弛的笑意,通透坦然。
肖无漾坦然颔首,轻声应道:“嗯。”
肖裕重新望向漫无边际的夜色,语气淡然,带着通透的了然:“你身上流着我一半的血,有我五成的性子。我了解自己,自然也了解你。”
有些选择,从来无关利弊、无关对错,不过是心底认定,便万夫莫挡、绝不回头。
一如年少时的他,义无反顾奔赴裴涪浅的温柔,任凭旁人百般权衡利弊、苦心劝说,依旧初心不改,认定一人,便是一生。
父子二人看似性情迥异,一人内敛深沉、步步周全,一人清冷桀骜、随性洒脱,可骨子里那份偏执,如出一辙。认定的路,就算撞了南墙,也绝不回头。
肖无漾沉默片刻,抬眸望向身侧的父亲,轻声发问:“您不需要我给您一个理由吗?”
肖裕淡淡一笑:“你晚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读书十余载,不是为了一头扎进旁人规划好的精英轨迹里,安稳潦草过完一生。你想探寻自己的无限可能,这个理由,足够站得住脚。”
他从不会用世俗的成功标准捆绑儿女的人生。比起人人艳羡的坦途,他更看重本心所向、此生无憾。
肖无漾闻言心底微动,不由得轻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佩服:“我总算知道,您年轻时为什么能让那么多人动心了,确实魅力十足。”
肖裕坦然收下这份夸赞,毫不谦虚,反倒顺势调侃,眉眼间褪去沉稳,添了几分年少意气:“这点上,你确实不如我。”
肖无漾无奈侧目,悄悄翻了个白眼,没有接话。
晚风徐徐吹拂,肖裕望着沉沉夜色,语气忽然悠远深沉,似感慨自语,字字清晰落进风里,精准叩击在肖无漾心底:“身边喜欢的人再多也没用,一辈子太短,最要紧的是,清楚自己喜欢谁、想要什么。”
这话意有所指,轻飘飘落在风里,却砸进肖无漾心底。他瞬间失语,喉间微涩,垂眸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复杂情绪,默然不语。
有些选择,有些遗憾,从前不懂,如今幡然醒悟,却早已山海相隔、尘埃落定。
肖裕看了他一眼,心知他听懂了,便不再多言,转身准备回房。
身后,肖无漾忽然轻声开口,嗓音低沉真挚,满是发自心底的感激:“爸,谢谢您。”
谢他的理解,谢他的成全,更谢他从未用世俗的璀璨前程,捆绑自己满是遗憾的人生。
肖裕脚步微顿,人已经走出半步,忽然像是随口想起一桩无关紧要的闲谈,语气轻浅得如同晚风拂过:“前两天和你胥叔叔碰面,听说胥家小丫头谈恋爱了。”
他平视前方夜色,侧脸从容平和,听不出半分试探与刻意,只淡淡补了一句:“看来澳洲确实比英国风水养人。”
一句轻描淡写的闲话,毫无波澜,却精准戳中少年藏在心底最隐秘、最不敢触碰的软肋。
肖无漾指尖微僵,面上却平稳得找不出半点起伏,声音平得近乎冰冷,只淡淡吐出两字:“是吗。”
无诧异、无追问、无多余情绪,仿若只是听闻一桩无关旁人的琐碎闲话。
肖裕侧眸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情绪讳莫如深,终究未曾多言,抬步从容离去。
阳台再度归于死寂。
晚风依旧微凉,吹得栏杆浸满寒意,也吹散了方才那点来之不易的松弛安然。
肖无漾垂眸两秒,抬手重新摸出烟盒,指尖利落抖出一支,点火、引燃。星火骤然亮起,在漆黑夜色里明明灭灭,摇曳不定。
他倚着栏杆,缓缓吐出一口白雾,什么也不想想,什么也不再想,又什么都尽数涌上心头。无从排解,只能孤身融进这漫漫长夜的无尽寂寥里。
***
肖裕向来擅长拿捏人心,无人知晓他究竟是怎么三言两语说服了裴涪浅。只知道隔日,家中氛围便彻底回暖,裴涪浅再也未曾提起他放弃直博的事,心底的郁结与惋惜尽数消散。
距离肖无漾返程赴美仅剩一日,午后暖阳融融,温柔洒落客厅地毯,暖意缱绻。裴涪浅主动叫住正要回房收拾行李的肖无漾,与他深入的聊了一次。
她不再纠结学业前程的选择,没有半句说教苛责,只是温柔注视着自己的儿子,缓缓开口:“你自己想清楚就好,爸妈不拦你,全力支持你的决定。”
终究是自幼养大的孩子,她知道他性情执拗、心思通透,一旦笃定心意,旁人再多干涉也是徒劳。丈夫说的对,比起世俗定义的光鲜前程,儿子活得随心自在,此生无憾,更重要。
肖无漾心头微松,轻轻颔首:“谢谢妈。”
母子二人难得闲适,静坐沙发闲谈家常,氛围温柔松弛,彻底褪去了此前的僵硬隔阂。
闲谈间,裴涪浅像是忽然想起旧事,随口提及:“对了,你知道宛宛谈恋爱了吗?”
肖无漾垂落的指尖骤然一僵,指腹无意识蜷缩收紧,这细微的失态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语气淡得不起一丝涟漪:“听我爸说了。”
“你爸告诉你的?”裴涪浅微微诧异,随即轻声嗔怪,“你平时都不看手机的吗?宛宛发过朋友圈,照片拍得极好,整个人看着过得特别轻松开心。”
肖无漾视线远眺窗外,眸光沉静疏离,淡淡敷衍:“我没有看朋友圈的习惯。”
他哪里是没有习惯,不过是刻意屏蔽了所有与她相关的痕迹,自欺欺人地隔绝所有关于她的讯息。
裴涪浅无奈摇头,小声数落两句:“你这孩子,看着温和通透,骨子里实在太冷漠了。你和宛宛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二十余年,就算长大了日渐生疏,也是实打实的旧友,有空多留意、多关心一下她的近况。”
话音落,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真切的遗憾与释然:“说实话,我和你逯阿姨以前一直悄悄撮合你们俩。我从前总满心期待,宛宛乖巧通透、性子温柔,若是能做我儿媳妇,是再好不过的缘分。”
“如今看来,你们俩从小吵吵闹闹、针锋相对,半分暧昧情愫都没有,终究是没有缘分。”
她释然一笑,眼底温柔豁达:“算了,无缘便无缘吧。只要你们各自安稳顺遂、过得幸福,就足够了。”
客厅瞬间陷入安静。
肖无漾全程默然静坐,一言不发,长睫低垂,严严实实地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晦涩与酸涩,让人窥探不到半分心事。
裴涪浅见他安静得过分,毫无反应,忍不住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肖无漾抬眸,眼底暗流尽数收敛,只剩一片清冷平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松弛,体面至极:“下次您和逯阿姨见面,帮我一并祝她幸福就好。”
一句祝福,疏离坦荡、挑不出半分错处,体面得近乎冰冷。
裴涪浅闻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轻声吐槽:“真是冷漠到家了。”
她只当他天性冷淡、对儿女情长不上心,全然未曾察觉,自家儿子平静表象之下,藏着早已泛滥、却永远不敢外露的荒芜。
有些祝福,嘴上说得坦荡得体,心底却是字字剜心、万般酸涩。
**
整整一个下午,肖无漾闭门待在房间,看似安静静坐,实则心绪翻涌,片刻不得安宁。
母亲午后几句轻浅闲谈,像一根根细密的银针,反复扎进他紧绷的心头。明明早已知晓结局,早已逼着自己摆正心态,可当旁人一遍遍复述她的新生、一遍遍感慨她的顺遂,那份被强行压下的空落与酸涩,依旧不受控制地肆意蔓延,缠得他心口发闷,浑身浮躁坐立难安。
室内空气沉闷凝滞,堵得人喘不过气。肖无漾终究耐不住这份煎熬,起身推门而出,打算去隔壁找肖景淮解闷,暂且挣脱这无处安放的心绪。
刚踏出院门,迎面便撞上准备出门打球的莫霁言。
莫霁言是娱乐圈顶流天王,亦是胥宴宛的表舅,辈分与肖裕、裴涪浅平齐。他素来随性温和,从无半分明星架子,又偏爱小辈,是看着这群孩子长大的长辈。
老男人身着宽松休闲球服,身姿挺拔俊朗,指尖随意拎着一颗篮球,见肖无漾出门,脚步骤然顿住,笑着扬声邀约:“去哪?这么巧,陪我去球场打两把?”
肖无漾此刻满心郁结,半分玩乐兴致都没,轻轻摇头,语气平淡:“不去了,您自己玩吧。”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莫霁言见状也不恼,只低低笑了一声,眼底藏着几分刻意的打趣,慢悠悠感慨:“你们这帮孩子,真是越长大越没意思。小时候黏人得很,一声招呼全员齐聚,长大了,一个个都难喊得动。”
他话音微顿,状似随口闲聊,轻飘飘补了一句:“还有我家宛宛,谈了恋爱之后,连我这个亲舅舅都懒得搭理了。”
又是这句话。
肖无漾心口骤然一沉,积压已久的烦躁层层堆叠而上。他好不容易强行抚平的心绪,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调侃再次掀翻,心底密密麻麻的滞涩席卷四肢百骸。
他无端生出几分荒谬的无力。
好像全世界都在告诉他,胥宴宛过得很好,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偏爱,所有人都在为她的新生欢喜,唯独他一人困在过往原地,囿于无人知晓的遗憾,寸步难行。
肖无漾不动声色敛尽眼底所有晦涩波澜,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平和的模样,不接话、不辩解,只微微颔首,语气淡漠:“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不等莫霁言应声,他便抬步径直离去,步伐看似坦荡,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仓促。
莫霁言凝着他挺拔孤寂的背影,唇角笑意愈发深邃,慢悠悠掂了掂手中的篮球,眼底掠过一抹狡黠。
活该,气死这个嘴硬心软的小混蛋。
他笑着转身,步履轻快地朝着球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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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无漾沿着别墅区林荫道缓步前行,一路去往大伯肖靳的住处。
大伯肖靳执掌国内顶尖娱乐公司,常年辗转商圈会议,步履不停;大伯母师言志身为市局资深法医,作息全然随案情而定,比肖靳更为奔波忙碌。
夫妻俩皆是干练果决的性子,一心深耕事业,素来不干涉小辈琐事,亦无严苛规矩束缚。也正因如此,这里成了所有小辈归国后最放松、最无拘无束的去处。
比他小两岁的肖景淮,如今就读于UCLA大三。
从前的他,是一众小辈里最鲜活耀眼的存在,开朗热烈、嘴甜活络,永远无忧无虑,是众人眼里没心没肺的少年。可上学期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击碎了他所有意气。
相恋多年的女友骤然离世,一朝天人永隔,彻底压垮了鲜活肆意的少年,让他一蹶不振、性情大变。
出事那日,肖时转与他连夜飞赴洛杉矶陪伴,那副颓败崩塌的模样,时至今日,仍是肖无漾不愿触碰的记忆。家里人心疼他受尽创伤,无人催促他振作,只任由他顺着自己的节奏慢慢熬、慢慢自愈。
肖无漾熟稔输入密码推门而入,整栋别墅静谧空旷,杳无人声,一如他预料的模样。唯有三楼卧室房门紧闭,透着沉沉死寂。
他抬步径直上楼,抬手推开卧室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厚重,遮光窗帘严丝合缝遮住所有天光,密不透风。房间陈设凌乱散漫,床头散落着卫衣、耳机,沙发堆着未叠的衣物,桌角随意摆着零食包装袋,是肖景淮一贯潦草随性的模样。
肖无漾眉心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嫌弃,上前伸手一把扯开厚重窗帘。
盛夏刺眼的日光骤然倾泻而入,铺满整张床铺,精准落在蒙头酣睡的人身上。
床上的人睫毛剧烈颤动,浓重睡意瞬间被打散大半,眉头死死拧起,裹挟着一身浓重起床气,未睁眼便低吼出声:“谁他妈……”
脏话尚未落地,便被一道清冷平淡的嗓音骤然截断:“看清了再骂。”
熟悉的声线瞬间浇灭肖景淮满身戾气。
他慢悠悠掀开眼皮,眼底覆着一层厚重睡意,脸上的烦躁尚未褪去,带着刚睡醒的懵懂与不耐,恹恹抬眼:“干什么?”
肖无漾立在窗边,迎着漫天天光,神色平淡无波:“无聊,过来坐坐。”
肖景淮撑着身子缓缓坐起,动作迟缓倦怠,眼底青黑深重,是长期熬夜、心绪郁结的痕迹。他随意拢了把凌乱发丝,靠在床头,懒懒睨他一眼,一语戳破:“心情不好?”
在他印象里,两位兄长向来自律冷静、情绪稳定,仿佛世间万事都乱不了他们的节奏。
肖无漾并未接话,拉过窗边椅子落座,目光落向窗外层层叠叠的浓荫,嗓音轻得近乎缥缈:“人总有心绪乱的时候。”
肖景淮望着他沉静落寞的侧脸,似懂非懂扯了扯唇角,笑意浅淡,裹着历尽伤痛的疲惫与沧桑:“是心事太重,还是回忆太吵?”
肖无漾指尖微顿,沉默良久,才低低吐出两字:“都有。”
肖景淮闻言低低嗤笑一声,笑意无半分暖意,只剩沉沉倦怠。他没有多问,掀开被子下床,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径直走进卫浴洗漱。冰冷的湖水扑满面庞,却洗不散眼底积压的颓败与荒芜。
走出卫浴时,他随手摸出兜里的烟与打火机,倚在书桌边低头点燃。吞云吐雾的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沉,全然不见从前那个干净澄澈、半点烟酒不沾的少年模样。
桌角的烟灰缸里,密密麻麻堆满层层叠叠的烟蒂,数量惊人。
肖无漾眸色微沉,出声劝阻:“少抽点。”
肖景淮夹着烟,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口白雾,唇角勾起一抹苦涩浅笑道:“这东西挺好。”
起码能短暂压住心底翻涌的空落,让混沌纷乱的思绪,得以片刻安稳。
他抬眼看向肖无漾,语气随意散漫:“吃饭了没?想吃什么,我点外卖。”
肖无漾轻轻摇头,心口郁结沉重,全无半分食欲:“不吃,有啤酒吗?”
“等着。”
肖景淮掐灭烟头转身下楼,翻开空荡荡的冰箱扫视一圈,内里只剩零星几瓶饮料,早已不见啤酒踪影。
他折返上楼,淡淡告知:“没了,最后一瓶昨晚喝完了。”
肖无漾神色依旧平淡,轻声道:“那算了。”
“算什么。”
肖景淮随手捞过手机,指尖快速滑动,拨通一通电话。语气冷冽干脆,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强势利落:“二十分钟,送几瓶啤酒过来,地址发你。”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细碎声响,他全无耐心倾听,径直挂断。
肖无漾看着他利落果决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意外,随口一问:“谁?”
“送货的。”肖景淮随手将手机丢在桌面,语气敷衍,不愿多谈。
肖无漾见状,便不再追问。
卧室瞬间重回寂静,两人各占一隅,默然静坐,各自揣着满心无解的心事。肖无漾困在爱而不得、遗憾难平的自我挣扎里,肖景淮陷在生死相隔、此生无缘的思念里。
两份截然不同的心事,却是一模一样的荒芜空洞,无需多言,已然无声共情。
二十分钟转瞬即逝。
楼下门禁门铃骤然响起,清脆声响划破满屋沉寂。
肖无漾起身下楼,顺势打开院门。
门外立着一个陌生女孩,手中拎着一袋冰镇啤酒,额角覆着薄薄一层汗珠,发丝微乱,看得出是一路匆忙赶来。
女孩抬眼望见开门的陌生清冷男人,明显愣了一瞬,眼底掠过几分意外,却十分懂分寸,不多问、不多言。她微微躬身,姿态礼貌恭敬,轻声道:“麻烦您把这个交给肖景淮。”
肖无漾伸手接过冰凉包装袋,指尖触到刺骨凉意。
女孩递完东西,轻声道过谢,便转身快步离去,背影拘谨利落,毫无拖沓。
肖无漾没在意,拎着冰凉的啤酒袋转身,刚抬脚走进客厅,楼梯处就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肖景淮慢悠悠从楼上走下来,视线第一时间就锁定在他手中的酒袋上,方才还带着几分慵懒倦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眼骤然覆上一层冷冽。
他步子停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察觉的紧绷:“人呢?”
肖无漾见状,微微抬眸,朝门外空荡荡的道路示意了一下,语气平静如常:“走了。”
肖景淮周身的气压彻底沉落,他冷着一张脸,径直越过肖无漾,大步走到院门口,抬手推开大门。
整片别墅区安静得只剩风扫过树梢的轻响,道路空旷整洁,路灯静静伫立,四下静悄悄一片,早已不见方才那个女孩的半点身影。
来去匆匆,干净利落,仿佛从未出现过。
肖景淮立在门口,沉默地望了几秒空荡的前路,背脊绷得笔直,周身寒意愈发浓重,眼底情绪晦涩难辨,辨不清是烦躁、不耐,还是别的什么复杂心绪。
片刻后,他才敛尽眼底冷色,转身关门,折返回来。
全程沉默,一言不发。
肖无漾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啤酒袋透出来的冰凉触感,心底莫名浮起一丝微妙的怪异感。
他没点破,只是将那份疑惑悄悄压在心底,不动声色,静待后续。
两人落座客厅沙发,启开冰啤,一瓶接一瓶往喉间灌去。
冰凉酒液顺着食道滑落胃腑,带不起半分醉意,反倒将心底积压的沉闷愈发浇筑厚重。无人闲谈,偌大客厅只剩电视低沉的旁白,与酒瓶偶尔轻碰的清脆声响,氛围压抑又沉寂。
电视随意重播着院线旧片,光影流转间,恰好播放到莫霁言的客串戏份,与他搭戏的是新生代顶流顾停云。
肖景淮随意扫了一眼屏幕,目光在顾停云脸上稍作停留,漫不经心开口:“这人看着有点眼熟。”
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瓶身,随口补了一句,无心之言,字字扎心:“好像是宛宛姐的偶像。”
胥宴宛。
短短一日,从肖裕、裴涪浅、莫霁言,再到此刻的肖景淮,这是第四个人在他耳边提起这个名字,反复撕扯他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绪。
肖无漾瞬间彻底失了言语兴致,周身气压骤然压低,眉眼覆上一层沉沉郁色,只垂眸盯着地面,默然不语。
肖景淮全然未曾察觉他的暗沉心绪,只当是随口闲谈,自顾自淡淡开口:“她谈恋爱了,你知道吧?”
这句话,彻底压垮了肖无漾最后一丝松弛。
他眼底瞬间翻涌着压抑的戾气与酸涩,几经极力克制,才勉强压下心头震颤,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嗓音微哑:“你怎么知道?”
“朋友圈看到的。”肖景淮浅酌一口啤酒,神色闲散,毫无察觉他的异样,“我还点赞了。”
说着,他随手捞过手机,点亮屏幕点开微信,熟稔地点进胥宴宛的朋友圈页面。
页面干净空旷,三日可见的范围内一片空白,往日动态尽数清空,唯独头像下方,静静悬浮着一行浅色个性签名,清晰可见。
肖无漾的视线瞬间定格在那行小字上,眸光骤然一凝,下意识开口:“你怎么能看到她的签名?”
肖景淮抬眸瞥他一眼,像看傻子似的无奈:“这是公开个性签名,本来就能看见。”
肖无漾指尖微紧,迅速掏出自己的手机,熟练点开胥宴宛的微信,点进朋友圈页面。
屏幕中央空空荡荡,只剩一道冰冷刺眼的灰色横线。
无动态,无签名,一片空白,干净得彻底绝情。
下一瞬,耳边响起肖景淮清亮直白的笑声,裹着几分戏谑的了然:“你被拉黑了呀?”
肖无漾脸色彻底沉冷,黑得吓人。
他指尖飞快滑动屏幕,点开与她的聊天框,随手发出一个恶搞表情包。
消息顺利发送,页面干净整洁,没有半点红色感叹号。
没有拉黑。
肖景淮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笑意更深,慢悠悠道出最残忍的真相:“那就不是拉黑,是单独把你朋友圈屏蔽了。”
他语气平淡,字字清晰锋利:“她不想让你窥探她现在的生活。”
肖无漾喉间微微发紧,沉默良久,嗓音轻得近乎破碎,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与不甘:“为什么?”
肖景淮放下酒瓶,侧头看向他,眼底的玩笑笑意尽数敛去,褪去戏谑,只剩通透淡漠的清醒,一针见血:“那就得问你自己了。”
客厅电视依旧播放着热闹喧嚣的剧情,光影明明灭灭,衬得这片角落愈发死寂寒凉。
肖无漾喉结狠狠滚动一圈,瞬间失语。
不删好友,不拉黑,保留着最体面、最客气的陌生人关系,却唯独屏蔽了所有近况。
这是最彻底的疏远,是刻意至极的避嫌,是她认认真真、彻彻底底与他翻篇的证明。她不愿让他窥见半分她的新生,不愿再与他有半点牵扯,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他紧攥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胸腔堵着密密麻麻的钝痛,千言万语尽数哽在喉间,最终只剩一片沉沉的静默。
肖景淮看着他隐忍克制、有苦难言的模样,不再打趣戏谑,重新拿起酒瓶,轻轻碰了碰他的瓶身,清脆声响划破沉闷:“别想了,喝酒。”
几瓶啤酒入腹,头脑微微发沉,心底郁结却分毫未减,反倒层层堆叠、愈发厚重。
肖无漾静坐良久,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暗下又被反复点亮,目光涣散,始终落不到实处。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打破满屋沉寂:“我明天回美国了。”
他抬眼看向肖景淮,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私心:“下次回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喊上宴书,一起吃个饭吧,好久没聚了。”
肖景淮低低一笑,眼底带着看透一切的通透戏谑,毫不留情拆穿:“你要是不提下次回国,我真信你只是单纯想聚餐。”
私心被直白戳破,肖无漾无从辩驳。
他抬手轻扶额角,眉眼间覆满无奈与隐忍,不辩解、不掩饰,默然默认。
那份藏在心底、自欺欺人的小小期许被摊开曝晒,只剩满心狼狈的无力,连伪装的力气都彻底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