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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学:茶话会 西安是个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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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是个千年风水宝地,一座城地底下埋着小半个中国历史。
古老文化,继承精髓。
颜家堡的村长凭借着风水地理这一块的学问,勘探定位,给颜家堡新修了菜市场,整顿了沿街铺面,建起免费的公共厕所,还让村里本来臭气熏天的小树林一眨眼改造成设施特别齐全的饭后散心健身的活动基地。
而其中最神来之笔,当数他给颜家堡门口放的一对石狮子。
这一对雌雄石狮子,可谓是将颜家堡污泥臭水沟的地理调转成了个天灵宝地。
雄狮在左,抵挡凶煞,雌狮在右,招来吉祥。
雌雄两只,凑成一对,互为辅助,互为增益。
他们身上都被镀上了黄铜,看上去金光闪闪,威武非常。
行人住户进堡子的时候都要向两只狮子行个注目礼,没错,这可是被写在村委会的宣传口号里的。
成文的规则是给成年人看的,没人会要求孩子遵守规则。
丁亚洲和他的几个伙计不仅没把两只狮子当成瑞兽,还当成了坐骑,现正骑在颜家堡门口的两只瑞兽上,隔空交战。
孩子们不是不讲规则,只是不讲成年人的规则。
在丁亚洲眼里,作为哈利瓦萨尔的国王,他与骑在对面狮子上的蒙斯塔洛王国的骑士们,不共戴天,世代为敌,势必是要通过一些手段在今日分出个高下来的。
在狮子身上进行这场生死之战最合适不过了,狮身高耸光滑,一不留神就会摔下,丧失身为骑士的荣誉,被判流放荒芜之地,永不可重新回到光荣的战场。
严苛的规则将这场打水仗变成了一场勇者的游戏。
“看我的降龙十八激光水弹。”他抠按扳机,拨动水枪,朝对面打去。
“我躲。”对面的身子往后一靠,躲开隔空滋来的水柱。
来来回回已经数十回合,激烈难分,偶有误伤路人。
可从眼下焦灼的战况看,非双方父母可以将这些孩子从狮子身上劝下。
蒙斯塔洛王国的骑士们声称需要补给弹药,丁亚洲就是从这个空隙里看到了匆忙在人流中穿行的周苏子。
她自顾自慌张地跑,冲来撞去,从好几个人的脚上踩过来。
大人们多是瞪她一眼,赶紧低头去看自己的鞋。
而一个小胖墩被踩到之后则是跟在周苏子身后,追上她,推了她一把。
噗噗。
“喂,来自哈利瓦萨尔的洲达尔骑士,你刚刚被我的六脉神水剑射中,为了王国光荣地献身了,请安详地在流放之地长眠吧。”
丁亚洲没顾得上躲避对手的招式,眼睛直勾勾盯着周苏子那。
他迅速从石狮子上滑下来,跑去接周苏子。
看不顺眼的很,这个小胖墩是在欺负周苏子呢,还把她欺负哭了。
他把周苏子拉到自己身后,脑袋脸蛋都跑得特别热。
周苏子埋着头,呜呜地哭,她手里还握着塑料糖纸,傻傻地去抹眼泪。
硬塑料糖纸在她的脸上划出一道道红印子。
红印子在周苏子脸上特别不好看,丁亚洲一下子恼了,根本没听那个小胖子在说什么,就一口唾沫呸在对面脸上。
对面要动手,那他就陪他动手,让他知道厉害。
颜家堡的小霸王可不是随口说说的。
小学生打架不讲究招式方法,打着打着就会变成躺在地上厮打。
丁亚洲喜欢读闲书,读武侠小说,他知道攻敌不备,攻敌弱点的道理。
他自己的弱点就是体重轻,力量不大,要是每次决斗都趟地摸爬滚打,他那细胳膊细腿谁也赢不了。
眼前接下这小胖墩的拳头和击打,他的脑袋在防守时迅速思索。
他想到了刀与剑,刀重而击势劲大,剑轻而招式变化,独孤九剑要义便是有进无退,无需防守。
他要把小胖墩带到自己擅长的战斗中,像剑一样的战斗中。
于是他开始了奔跑,想在跑步的过程中找到小胖子的弱点,绊他一跤或者是等他跑累了再打。
攻敌三分,自留七分。
他已经看到对方落花流水求饶向周苏子道歉的样子。
可这小胖子跑得甚快,渐渐地,他就也只能蹦蹦跳跳全力以赴跑起来。
到最后看小胖墩累了的时候,他自己也跑累了,没劲继续制敌了。
鱿鱼味道香飘飘,他立刻想到周苏子喜欢吃鱿鱼干,给她带一点哄她开心,让她别哭了。
“喂,你吃了我的鱿鱼,你得给我妹道歉。不然你就是个老赖,臭乌龟。”
丁亚洲声调很高,姿态也很高,趾高气扬地用鼻孔对着小胖墩说道。
小胖墩儿舔了舔牙上粘着的辣椒粒,烤鱿鱼的香气萦绕在唇齿之间,并不买账。
“你这人不讲道理啊,你妹妹先踩了我的脚,你这鱿鱼,顶多是个补偿,我凭什么道歉。”
丁亚洲音调怪异地咦咦咦了好几声,“你好小气哦,踩你一下脚怎么了,你的脚有那么金贵吗?你还把我妹惹哭了,我都没计较。”
这几句话堵住了小胖墩儿的嘴,他那又粗又黑的脚,确实算不得多金贵。
他刚才是不是过分了,那个女孩好像的确被他吓到了,他嘴硬道,“瘦猴子,我的脚不金贵,那你妹眼泪就金贵了?”
眼前的瘦猴子停下脚步,神色严肃地瞪着他,他其实一点不想打架了,这个称呼也是随口叫的。
正要收回前言时,身边的男孩恶狠狠盯向他,歪着头压着他的肩膀说,“你可记清楚了,那可是,金,贵,的,很,嘞!”
等二人回到颜家堡口,丁亚洲愁眉苦脸站在石狮子下头,望着回到战场的蒙斯塔洛王国的骑士们,问道,“周苏子呢?”
狮子身上的骑士们继续战斗,忽略了他的问话。
“别打了,周苏子呢?”
还是没人理他。
游戏的规则里还有一条,尊贵的骑士不可与粗鄙的流放之人交谈。
“你妹人呢?”小胖墩问他。
丁亚洲将手里装鱿鱼的塑料袋都塞给小胖墩,气哄哄地吼道,“这下你开心了!”
他看了一眼已经被清理的很干净的撒糖的现场,又想到那小胖墩儿截住周苏子不让她捡糖的场景,使劲在对方脚上踩了一下。
“哇靠,好痛!”
他边走边回头指着小胖墩,“别让我再看见你!”
周苏子走得还挺快,丁亚洲一路追进堡子里,穿过长前巷,追到坡上才看到了周苏子的背影。
她紧张地蜷着背,低着头往前一言不发地走。
他突然就不想追上去问个究竟了,要是周苏子还在哭怎么办,他该说什么。
是吹嘘自己把小胖墩儿揍了一顿,他现在鼻青脸肿,已经帮她报仇了,还是说他们俩一起吃了鱿鱼串之后自己踩了胖墩儿一脚,帮她还了回去。
说实话还是说假话,怎么说周苏子会开心些,他摸不准。
那倒不如就这样跟在她后面,把她送回家。
儿童节下午学校的茶话会她要是不去,他就替周苏子请假。先这么打算着的。
可周苏子坐在卖干米线的店门口,又低下了头。
一大滴一大滴的泪水,隔着老远都能看到连成了一串。
哦呦呦,怎么还是哭了。
丁亚洲站得角度看过去,好巧不巧,在光线的作用下,泪水就会闪着光掉下来,真像珍珠一样。
他受不了这样的珍珠,加快脚步就往前跑去,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啊,对不起。”他道歉,眼神从周苏子那边抽回来。
是撞到了一个男人。
可这个味道,丁亚洲立刻憋气,抬头一看,这叔叔身上的衣服就像好几十天没洗过似的,又脏又油。
他戴着一副磨花了的远视镜,显得眼睛特别特别大。
嘴角向下耷拉着,像猪的耳朵耷拉在猪脸上一样,有两道深褶。
丁亚洲片刻也呆不住了,抛下一句,“叔叔对不起。”就飞奔向前。
哇,跑起步来,空气可真清新呐。
一溜烟他就到周苏子跟前了,“喂。”
他叫了一声。
周苏子的头埋地更低了,他蹲下来,哥哥在哄妹妹似的,摸了摸她的头。
“别哭了,我给你报仇了,那个臭胖墩儿还说要给你赔礼道歉呢。等下次着,你下次见到他了,我就让他给你道歉,好不好,嗯?”
周苏子抱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抽噎着说,“我…我…我没…哭”。
他轻轻顺顺周苏子的头发,拍拍她的背安慰她,“行,你没哭。”
周苏子突然猛地一抬头,盯着丁亚洲,又瞄了瞄四周,眼泪和鼻涕还挂在下巴上。
丁亚洲伸手给她擦了擦,“又怎么了。”
她抽着气,问道,“你身上好臭,是不是没洗澡。”
丁亚洲抬了抬眉毛,憋着气,算算自己确实好几天没洗澡了。
心里大叹周苏子真是个狗鼻子,随后把嘴里的气一股子全呼在她脸上。
“对,臭你,我就臭你,哈哈哈哈,臭死你。”
周苏子抬手就要打他。
丁亚洲嘴角一滑,痞痞地不要脸地凑到她手心上,“你打呗,打完了我就不哭了吧。”
“丁亚洲,你还有钱没。”周苏子没打他,视线斜向一边,不正眼瞧他。
他摸摸自己兜里的五块钱,想着眼前的妹妹还是年纪小,小孩嘛,哭完了鼻子就是饿了肚子呗。
眯眯眼睛道,“有,走,你想买啥给你买啥。”
周苏子忽闪忽闪眼睛,“你说的啊。”
丁亚洲拍拍胸脯,“切,你哥我一言九鼎,驷马难追,你想要啥给你买啥。走吧。”
他拉起周苏子的手就准备下坡往菜市场走。
在岔路口的时候却被周苏子拉着往出堡子的方向走。
“你干嘛,你要去哪?”,他摸不着头脑。
“茶话会的糖全没了,你陪我去杂货市场买糖。”
他一把抽出自己的手来。
周苏子又反手抓住,像抓活鱼一样,双手交扣成死结,不让丁亚洲的手溜掉。
“你怎么反悔了,你五分钟前还说都给我买的。”
“刚刚洒地上的糖呢,你没捡吗?”
“那些都脏了,我扔了。”
扔了?
崭新的刚买的糖就这么扔了?
带着糖纸有什么脏不脏的!
菜市场的大娘都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周苏子怎么总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他不爱算数,大致想了想刚刚洒在堡子门口的糖,五块钱可不够啊。
可周苏子的眼角还挂着没流干的泪,他可不想再看周苏子哇哇哭起来。
他挣开周苏子的手,就往坡上走。
“喂!丁亚洲!丁亚洲,你去哪!”周苏子恼了,动也不动站在原地吼他。
他转身回来,看这小孩儿气鼓鼓地皱着个眉头,伸出食指节,在周苏子的眼底轻轻粘了粘,“我的钱不够的啦,咱先去找郭锐要点钱。”
食指节上的泪在阳光下,也像珍珠一样闪,挺漂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