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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大学:太阳雨 庞老爹的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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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老爹的电话不会不到,更不会迟到。
就在和杨溪秀打完电话的第二天,丁亚洲准时在早上八点,也就是庞云龙起床吃早餐的点,接到了他的电话。
庞云龙起床后嗓子很干,声音低哑,问他,“小子,你这几天,在香港怎么样?”
丁亚洲老实回答,“还好。”
“天气怎么样。”
“热。”
“吃的呢?”
“瘦了。”
一来一回几个问题,听上去丁亚洲漫不经心,庞云龙操着干哑的声音骂他。
“臭小子,我给你说话,你就这么一个字一个字的答吗?”
丁亚洲隔空陪着笑脸哄他,“哎呦,我知道老爹你还没问到重点,我省点力气嘛。”
对方听他态度好,气消了点,问他,“是谁啊,小小周吗?”
丁亚洲隔空竖起大拇指,“俗话说得好啊,知子莫若父,老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听到这话里话外的奉承,庞云龙的气彻底没了,语气里甚至夹杂了笑意。
“你小子过生日,什么时候请过别的女孩子。”
他吸了一大口豆汁,“要我说啊,你还是想得太少,思想很不成熟,未来在哪里现在还不知道呢,你马上大四了,拿什么毕业,拿什么在社会上立足?”
丁亚洲正色道,“老爹,我想过了,未来什么样确实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不喜欢机械工程。”
庞云龙一听这话,哼了一声,“有什么是你喜欢的吗?你就是喜欢小小周。”
丁亚洲笑了笑,“是,除了她。我还是喜欢文学,想试试写作写诗歌。当年分科选得太急,听我妈说选理科好就业,我根本没仔细想。现在改也不算晚吧,我已经申请了几个美国东亚文学的本科项目,看过一阵会不会有结果吧。”
庞云龙声音语气短促起来,“你什么时候申请的?做事情怎么这么冲动都不和我们商量?”
丁亚洲缓了口气,继续解释道,“老爹,你先听我讲完。
我从小就害怕自己变成我爸那样的人,他做事情容易上头,扎进去了就出不来。
先是打游戏成了瘾,后来和我妈离婚,抛下我们不管走了,麻辣汤当时也快倒闭了,颜家堡也要拆迁。
我就是个没人要没人管的街头混混。
是周苏子拉着我回学校上课,去网吧一直监督着我学习。
谁能想到呢,不知道从某一天开始,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糟糕了。
老爹你来了,把麻辣烫救活了,我竟然考上和她一样的高中了,甚至,魔兽人族都崛起了。”
“什么东西崛起了?”电话那头不解地问。
“不重要,我说着说着就扯远了。
我说这些的意思是,未来是会发生变化,但是究竟是好的变化还是坏的变化,我们不知道。
我只知道的是,周苏子比我优秀太多太多了。
她从小就独立勇敢,她一个人跳级,和比她块头大那么多的人同班上学。
她一个人去上竞赛课,和那么多天才人物比赛,还能拿奖。
她脑袋里装了很多复杂的理论,知识,让人头疼的数学物理,她也从来没有怕得。
我怕我们之间错位,我怕我跟不上她。
我不怕她不喜欢我,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怕的是,有一天她决定飞走了,自己不能开心地放手。
但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老爹,在她要离开我远飞之前,在她说出她喜欢别人之前,我都会努力,百倍千倍地努力,让自己能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庞云龙听了这么一长串告白,长吸了一口气,“得了,电话里和我这念什么婚礼致辞呢。”
丁亚洲鼻子一酸,继续说,“老爹你不知道,周苏子第一次遇到王全福,不是在大学那次。
其实是在初三。
我逃学,她去找我,结果就遇见了王全福。
我自己没想到,一切的起源,竟然是因为我。”
那头放下了手里乘豆汁的碗,“怎么之前没说。”
丁亚洲吸了吸鼻子,“我也是地震后才从海老师那知道得,他说让我多陪陪周苏子,多关注周苏子。
和海老师一样,你们都觉得是我在帮周苏子,她需要我是不是?
其实不是,老爹,她比我勇敢多了,从小到大,她不知道帮了我多少回。
一直其实都是,我需要她。
周苏子没了丁亚洲,还是个数一数二的天才,可丁亚洲要是没了周苏子,可能早就是个废物了。”
丁亚洲想起来从海老师那抢拿来的南山落梅图,心里头像是浸了梅汁一样酸涩。
“未来那么多不定数,我也担心。
但担心归担心,我更在意的,是我现在要做的事,不做的事,我以后都能不后悔。
再说了,就算我以后写不出什么好东西来,我不是还有老爹你给我兜底。
到时候,我就把丁家麻辣烫开到美国去,让麻辣烫走出中国,走向全世界。”
庞云龙听了,语气缓和了下来,“年轻人想尝试新东西,我也支持。哎,不管了,不管了,你下次来北京,老爹带你见个人。”
丁亚洲模仿庞云龙先前的语气,“见谁啊,张叔啊。”
电话那头竟是愣了好几秒,听上去有人放下了筷子,“你小子,什么时候知道的?”
丁亚洲嘿嘿嘿得笑了,“过生日张叔送我的那个手表是你最喜欢的牌子。”
庞云龙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呵呵呵,你啊你,我看你不要去读什么文学,我送你去读个商科,你小子要是把这聪明劲儿用到生意上,我现在就能退休了。”
他连连摆手,“我可不想这么早就开始上班。”
庞云龙又厉了声音呵斥他,却一点也不凶,“想结婚,不想上班,你年纪轻轻就想啃老吗。”
酷暑的八月,连续多日的高温天气,在大地上逐渐累积热量,浓郁的温度引来了一场积蓄已久的大雨。
丁亚洲叮嘱周苏子不要来机场接他,他到了学校就去南洋书院宿舍楼下找她。
他打算打出租回学校,出租车可以催促,可以提速,他可以尽快赶回去,可是打车的人排成了一道长队。
邓辰的表姐来接邓辰,他们见丁亚洲排在队尾,向他招手,说先送他回学校。
邓辰的表姐是一位打扮成熟的大姐姐,她热情友好地询问丁亚洲和邓辰此次香港夏令营之行的收获。
邓辰罗列了铜锣烧,猪扒饭,星洲炒米粉等等诸多美味后,向丁亚洲投去了怜惜的眼神。
据他所知,丁亚洲和于教授的会晤并不顺利。
他的舍友在回到宿舍后颓丧地打了一晚上游戏,几乎也没有再参加夏令营的其他娱乐活动。他用食物起个头,丁亚洲就能顺着他的话茬把这个话题应付过去,不至于尴尬。
可他没想到丁亚洲会特别爽快地回答,“收获挺大的!”
邓辰的表姐瞟了一眼邓辰,“你这个吃货,看看别人。”
她问丁亚洲有什么收获。
丁亚洲向后撑了撑,舒服地躺了躺,“哦,我决定不学机械了。”
车里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邓辰不可思议地问他,“你什么意思?”
丁亚洲轻声解释,“我觉得自己不是做工程的料,准备重新申请其他专业。”
邓辰用胳膊肘搡了搡他,“兄弟,没拿到于教授的推荐信也没什么,你找别的教授就是了,也没必要不读了吧。你都读了三年了,马上毕业了,沉默成本这么高,重新读其他专业多亏啊。”
丁亚洲翘了翘嘴角,“还好吧,花了三四年就认清了一个自己不愿意从事一生的行业,相比糊里糊涂地干下去,我看是赚了,没亏吧。”
邓辰的表姐插嘴道,“我当年就花了十年才转到建筑上,挺好,想清楚了就好。”
邓辰算了算年纪,“姐,你今年多大了?”
邓辰的表姐又瞟了他一眼,“你自己算,问什么问。”
一路上,丁亚洲和邓辰的表姐咨询请教了不少转专业的问题,收获颇多。
到了学校门口,雨还在下,他和二人告别,准备拖着行李跑回宿舍。
正要跑时,就看到了在大门口站着的,浑身淋湿的周苏子。
她见到他下了车,也不说话,不打招呼,转身就走。
丁亚洲提着行李追不上她,只能将行李拖到传达室,再大步飞奔去追人。
雨水把湿润的土壤翻腾出来带到表面,周苏子不开心走得急,踩着水洼污泥一不小心就滑倒在一侧的草坪里。
他跑过去把她抱起来,抱到雨棚下的长凳上。
丁亚洲从兜里掏出两张卫生纸,一张给她擦手,另一张给她擦鞋。
她坐在长椅上,手搭在他的袖口。
他先是弯腰查看她身上有没有伤口,后来干脆蹲在地上。
周苏子不理他,手使劲往回抽。
她经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思考,平时小磕小碰是常事,丁亚洲给她处理伤口,从不见她躲来躲去。
此时此刻的场景不知道是似曾相识,还是注定发生。
他觉得周苏子既熟悉,又陌生。
她躲他,他不解地仰头看她,“见了我跑什么跑,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她回避了他的眼睛,并不吭声。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要一周了,丁亚洲期待了好多次他们见面的场景。
周苏子可能冷脸,可能带笑,可能会给他一个拥抱,可能只会跟他说两句别扭的场面话,就是没有预料到像现在这样带着气。
“为什么生气了?”
她头顶上的水珠,从她的脸蛋上一滴滴滑落下来,丁亚洲盯着她看。
周苏子别开头去,手上用力推开他,“没什么好看的,你别看了。”
他起身,双手分开撑在周苏子坐的地方,将她一整个包在怀里。
“周苏子,我发现你越来越娇气了,怎么现在下雨也要和我生气。”
她没和他对视,“我没生气。”
丁亚洲的怀抱缩了紧了,也许蹭到了她的衣服,但没有蹭到她。
“那你突然变这么圆鼓鼓的,是干什么呢。”
她脑子有点乱,男孩炽热的体温让她的思考断了线,她只得开了口,“你迟到了,迟到了十六分钟,明明说好了时间的。”
而她的声音混杂着雨滴正把丁亚洲的心底淋得一团乱,“是我错了,对不起,是我算错时间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她垂下的睫毛一闪一闪,“你不想我去接你没关系,可你没必要瞒着我。”
下了雨的空气明明清爽清凉,可丁亚洲的身上热得在冒汗。
“你瞎说什么呢。”水珠从她的眼里,顺着脸颊上滴落,丁亚洲急了。
“不是,你可别冤枉人,我什么时候瞒你了。”
周苏子微蹙着眉毛对他说,“你从很久以前就有事情瞒着我,爬华山的时候,你没告诉我你想和张漪一组,在北京的时候,你也没给我说你要去和温姐姐一起吃饭,在迎新晚会上,你也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大愿意坐在我旁边。你也没告诉我,今天,有人..有人会去接你….”
八月的西安一定是气压升得足够高,才会下这么大的雨,一切都在漫长的四季里积蓄了足够久。
天空要释放,土地也要释放。
高温不会自己结束,困住的热量无处可去,和被压紧的呼吸一样,在空气里一层一层堆积。
晒得发白的雨棚,停在半空中的风,承受不了更多重量的雨水,总有一刻,他的感情也会无法继续在高温和高空中滞留。
丁亚洲心跳急得要骤停了,一直咽在肚子里的话实在憋不住要说出口。
他得在现在就打断她的胡思乱想,可他又怕他想得和她想得不同。
“周苏子,你看我,你看着我,我要确认一下。”
周苏子看向了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可是他又无比希望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
他想从周苏子的眼睛里寻找能让自己确认的证据,可雨水降落倾泻的狂暴让他的心跳乱了节奏。
他紧张得什么也没有看清。
就在她要别开头去的时候,丁亚洲轻轻把她搭在他胸前的双手往下拉了拉,喘着粗气说,“你摸摸老子的心脏。”
这是他头一次把手,带着自己的心意,一起包在周苏子的手上。
他的指节兴奋地微微颤抖。
她的指头冰冰凉凉,凉得他想把她的手放进他的胸膛里捂一捂。
“喂,跳得这么快,不瞒着你,你不觉得我奇怪吗。”
周苏子的耳朵很红很红,丁亚洲没有用力箍住她,可她没有抽开她的手。
她只是问,“你怎么心跳这么快,洲洲。”
只能这样了,再不落雨,天空会裂开,再不说出来,他的心脏会裂开。
在这场突如其来,又迟到已久的,混杂着土腥味的,让人分辨不清夏日的雨水中,只有这样做才行。
“对啊,学姐,为什么见到你我心跳这么快呢。”
太阳雨大,但很快就会停,他牵着她的手一路走回南洋书院宿舍门口。
他知道周苏子得赶紧上楼擦头发,不然就会感冒。
可他忍不住,“周苏子,今晚就让你这么回去,我会睡不着的。”
他知道语言可以更直白,可以更优美,可以更坦率。
可他没时间组织更多的词汇,只能笨拙地问,“我知道你想问我,你问我,你现在就问我,行吗?”
周苏子抬起了头,她看着他,像是约定好了那样询问他,“你说的学姐,是我吗?”
他一只手把周苏子的手拉回自己的心脏上,紧紧按在自己的心脏上,另一只手将她搂进怀里。
这是一个他准备了好久的回答,“是你,一直都是你,一直都只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