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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尝尝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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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梧从不失眠,没有什么值得他失眠,被秋迟山打了不会、妈妈走了也不会,唯独夏阳躺在他身边这一晚,他失眠了。
窗外青灰色的天刚露出微光,学校七点上早读,他们得准时出门,可现在闹钟还没响,还有时间再赖会儿床。
夏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背对着他,蜷缩着背,像只无处栖身的小狗,秋梧放了会儿空,听见低低的啜泣声。
那是一种仿若来自虚空的哀泣,时而远时而近,时而清晰时而空灵,循声静听许久,又发现它是来自身边,来自一只小狗内心深处的悲鸣。
他担忧地掰过夏阳的肩膀,“你没事吧?”
啜泣声随之消失,夏阳只是在睡觉而已,眉头拧成一团,烦躁地挣了挣,试图从睡意中挣醒过来,最后只是徒劳地躺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嗯……让我再眯一会儿吧哥哥……”
一句无意识的呓语,将秋梧见了鬼似的表情轰塌。
他轰得坐起来,脑子彻底清醒,紧盯着夏阳的脸反复确认情况,夏阳却已然意识到什么,睁开了眼睛。
“我刚刚说什么了?”夏阳抬起头,反问起他来。
秋梧嘴巴张了张,哑了。
夏阳睡意全无,掀开被子坐起来,像是刚从睡梦中回醒一般挠了挠头并打了个哈欠,“哎哟,起床起床!”
他还真的说起床就起床,穿上拖鞋往卫生间走去。
秋梧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转头看见晒在窗口的衣服,他的底裤和夏阳的晒在一起,窗口开了个夹角,风从夹角灌进来,底裤随风摇摆……
……
半小时后,秋梧红着脸跟在夏阳后面,退了房,走出酒店清冷的大厅,走进宜城凉爽的清晨。
夏阳的电动车就停在酒店旁边,他们启动车子离开,像来时那样没有回头。
树上的鸟儿孤独却欢快地鸣叫,秋梧以为自己早习惯了这样日复一日的路程和鸟叫声,可今天有夏阳在,一切又有了新的寓意。
“等会儿吃什么?”夏阳问。
“不知道,你呢?”秋梧觉得夏阳想吃什么更重要。
“去食堂吧,好久没吃食堂了。”
“……行啊!”
秋梧有些困惑,因为他每天早上去食堂排队买包子都能看到夏阳,夏阳的食量大得惊人,一顿要吃五个肉包子。
可夏阳说他好久没吃食堂……
秋梧低头咬着指甲费劲地寻思着,不明白夏阳为什么要撒这样一个没必要的谎。
进学校的时候,他们被保安拦了下来,因为没有校牌。
夏阳跟保安大叔撕巴着,支着电动车要往里走,保安大叔拉着车把手不让动,两人你前我后争执不休。
“我高二一班的!班主任刘珊珊,不信你打电话问问!我还是年级第一呢!年级第一不认识啊?我上周开学升旗仪式还在国旗下讲话呢,你这儿看不到啊?”夏阳大声嚷嚷着,看上去一点儿也没个年级第一的样子。
“你年级第一?”保安大叔也梗起脖子怒怼过去,转眼看见车后座的秋梧,眼睛一亮,气势弱下来,“我看他才像年级第一!”
保安大叔指着秋梧嚷嚷。
他不认识夏阳,却眼熟秋梧。
他们因为一个先入为主的误会而被允许通行,夏阳非但没生气,还嬉闹着开起玩笑,“看吧,我说你有年级第一的潜力。”
秋梧不搭话,他只觉得无地自容,好在车子驶进车库,阴影遮住了他臊红的脸。
锁好车,他们穿过车库,从另一个出口返回地面,去往食堂。
这个时间点对住宿生不算早,食堂已经人满为患,打饭阿姨忙得不可开交,他们只好排到长长的队伍末端。
秋梧手里提着旅行包,里面现在不仅装着衣服,还装着他的新书。不过他这副扮相、又没穿校服,显然是个异类。
“早啊班长——欸?”
隔壁队伍里排了个他们班的女同学,叫贺晚婷,她先是看见夏阳,热情打了个招呼后看见了夏阳后面的秋梧。
贺晚婷诧异地打量秋梧这一身,没“欸”出个所以然来,但出于礼貌,秋梧还是顶着她好奇的目光微笑颔首。
“你这是要去哪啊?”她问。
“都快上课了,他能去哪啊?”夏阳笑嘻嘻地揽住他的肩,给了对方一个含糊的回答。
贺晚婷不太信,又不得不信,悻悻地收回视线。她看出夏阳在为秋梧辩护,只是不太明白夏阳什么时候跟秋梧玩得这么好了。
她的队伍移动得比较快,很快就轮到她点餐,秋梧看见她从衣兜里掏出三张饭卡,豪气干云地说要十个肉包,两杯五谷豆浆,一杯黄豆浆和两根油条,眼睛都直了。
夏阳伸长了脖子瞪她,“贺晚婷,你家闹饥荒啊?”
贺晚婷回瞪他,“是咯!家里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夏阳左右一看,“那俩半大小子呢?使唤你一个女生来买早餐?不地道!”
“没办法,被刘去去叫去训话了,就我闲人一个。”她提着一堆包子挤出人群,“先走啦!”
夏阳目送她离开,再转头,排在他前面的男生也买好早餐走了。
他今天没买五个肉包,只买了两个,秋梧心痛地看着,讷讷开口:“你不用为了我省钱,我有钱。”
夏阳没跟他平摊房费,也没收他的转账,因此他还有些小钱。
况且他还有饭卡,他庆幸自己开学的时候往饭卡里充了三百块,更庆幸跟秋迟山打架时他把饭卡揣进了裤兜里。
为了展示自己有钱,他轻轻推开夏阳,走近窗口又给夏阳添了三个肉包,然后给自己买了两个笋包和一杯豆浆。
夏阳疑惑地瞥了他一眼,提了提手里的包子,“给我买的?我够吃了!”
“够吃了?你平时就五个打底。”
夏阳动作凝滞,欠兮兮拿肩膀撞他,“观察得那么仔细,暗恋我好久了吧?”
秋梧吓个半死,连忙手脚并用将他推出人群。
班里规定不能在教室里吃任何食物,因此他们吃早餐得在外面进行,不是在走廊上,就是在食堂,抑或去往教室的路上。
他们在食堂转了一圈,于拥挤的就餐人潮中瞧见几个熟悉的面孔,以及刚才跟他们搭讪的贺晚婷。
贺晚婷旁边有两个面对面的空余座位。
秋梧不善交际,夏阳不一样,展开笑脸就走了上去,“早啊各位!这儿有人坐吗?”
在座的诸位七嘴八舌盛情邀请:“没人没人!坐吧坐吧!”
贺晚婷对面坐着的是两个男生,因为经常在班级里嬉笑怒骂,秋梧知道他们的名字,高个子的四六分碎盖叫韩杨,矮一点的板寸哥是冯少杰,也是在这时,秋梧忽然明白夏阳跟贺晚婷刚才说的“大半小子”是谁了。
他跟夏阳各自分了一把椅子,面对面坐下,旁边两个男生七手八脚地抢包子,贺晚婷仔细辨别着手边的豆浆,把黄豆浆留给自己,剩下两杯五谷豆浆推向对面。
“你俩能不能别让我那么丢脸了?刚刚我说要十个包子,所有人都看智障一样看着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饭桶!”
夏阳惊恐抬头,“我没那个意思。”
贺晚婷摆手,“我知道,没说你。”
冯少杰啃着包子骂骂咧咧:“你以为我想吗?不知道是哪个孙子扫错教室还是怎么的!你说他扫就扫吧,垃圾干嘛不倒啊!还要我跟老韩背锅!我们明明倒垃圾了的,你那天下午也看到了!”
贺晚婷是看到了,所以她沉默不语,秋梧没看到,但他悟到了,脑子拐了好几个弯,小心翼翼问:“你们说的是前天晚上?”
那三人同时望向他,用一种寻常得再寻常不过的眼神。
“你看见了?”韩杨问。
冯少杰拍桌而起,“你看见了?谁啊?认识吗?看老子不揍死他!”
秋梧嗫嚅着,他已经没有说下去的勇气啦,因为冯少杰可能真的会揍死他。
不过苍天在上,那晚他一心只想把教室打扫干净,没想故意害韩杨和冯少杰。
但话又说回来,他们也挺糊弄的,明明打扫过一遍,他再扫还是能扫出一大堆垃圾来,说明这俩人根本没认真扫,被训话也不冤。
“我……”他想认个错,可脚尖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低下头,桌下是一双黑白运动鞋,鞋子的主人在桌上给他偷偷使眼色,劝他三缄其口。
秋梧发呆的间隙,夏阳替他解释:“我看到了,没看清楚。”
冯少杰失望地坐回去,“别让我逮着他!”
“那人把教室扫得那么干净,刘去去就没夸你们?”夏阳又问。
闻言,冯少杰的脸色阴郁下来,韩杨没他那么大反应,甚至看上去相当淡定,轻飘飘回了一句:“夸了。”
然后抬起头,给他们一个皮笑肉不笑看上去相当苦涩的笑脸,“她说好久没看到教室那么干净了,叫我们继续保持,再接再厉。”
冯少杰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谁要继续保持啊!学习的时间都没有,还要花精力去扫地!累死个人!”
秋梧看了眼夏阳,心情复杂地低下了头,慢吞吞啃着手里的笋包,没一会儿,夏阳又在桌子下踢他,“笋包好吃吗?”
他疑惑抬头,看见夏阳眼巴巴盯着他手里的笋包,像狗看见了肉,很想上来咬一口的样子。
“……一般。”
他点笋包是因为笋包比较便宜。
他余钱不多,又跟秋迟山闹翻了,不知道下一次拿到生活费是什么时候,现在当然要省着点花。
“我尝一口。”夏阳说。
旁边那三人不嚷嚷了,不动声色瞥着他们。
秋梧知道他们在看着,迟疑了一下,用手掰开一小半,递到对面,夏阳张嘴一口吞下,嘴唇从他指尖上划过。
他讷讷地收回手,感觉夏阳碰过的地方麻麻的,只好把手放到桌子下,避免被别人看出异样。
笋包不怎么好吃,不是新鲜竹笋,晒干后泡软再炒熟,吃起来有股稻草被沤熟了的味道,口感也不好。
夏阳也吃出来了,“确实一般。”
点评后掰开自己手里的肉包,递一半过来,“你尝尝我的!”
那三人的表情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贺晚婷终于忍不住问出困扰了她一早上的问题——“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玩得这么好了?”
夏阳看了她一眼,不回答,执着地又把那半个肉包子往前送了送,几乎要送到秋梧嘴边。
秋梧只得用手接下,因为如果用嘴,旁边的同学就该猜疑他们可能不只是玩得好的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