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不要走 ...
-
翌日清晨,夏阳抵达宜城高中门口。
望着里面齐整又干净的楼栋,莫名的压迫感逼面而来。
然而这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你心理上跟那些同学已经生疏了,表面上还要装作很热络很熟悉。
夏阳努力营造出这种热络,一路跟人打着招呼,并结伴进了教室。
班上人还没到齐,板凳们倒扣在桌子上,放眼望去能看到一根根立起的凳子腿。
大部分人脸上都是惊讶又惊喜的神色,自从高二分班后他们就习惯了把所有时间与精力放在学习上,草率应付吃喝、应付休息,应付一切于学习无关的事情,更不会把教室打扫得这么细致。
因此,前一天的值日生要么特别闲,要么善心大发。
“冯少杰,你昨晚回来重新打扫了?”昨天值日生之一的韩杨拎起凳子腿,把凳子放到地面,问后方跟进来的男生。
冯少杰也是一脸茫然,“没有啊!我闲的啊?”
夏阳望向教室后方一个靠窗的座位,那是秋梧的位置。
秋梧的桌子一向打理得干净,现在桌上都是下发的新卷子,凌乱地铺张着,有一张甚至滑到了地上。
他心底生出不安的情绪,上去将地上的卷子捡起来,然后心头猝然一震——他感觉秋梧不会再来上学了。
下午放学,夏阳急匆匆去教师办公室,班主任刘珊珊正好出门,手上拿着车钥匙和手机,神色焦急。
“老师!”他追上去。
刘珊珊回头,“嗯?怎么了?”
“秋梧呢?他请假了吗?”
“我也联系不上他。”刘珊珊面色凝重,还有些疲惫,“昨晚他跟我说要退学,之后电话就再也打不通了,他爸爸的手机也关机。”
“那你现在是要去家访吗?”
“家访?”刘珊珊愣了一下,显然还没想到这茬儿,“不是,我女儿生病了,我得送她去医院。”
夏阳咬了咬唇,“那我去找秋梧。”
“行啊!”刘珊珊脸上流露感激的神色,“你要是找到他,告诉他学费的事不用担心,叫他来学校找我,我可以帮他搞定。”
夏阳点头,“好!我知道了。”
前世他们在一起很久之后,秋梧提过一嘴高中曾因为交不起学费差点辍学的事,还说自己因为舍不得,离开前一晚上还特地回学校,把教室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结果刘珊珊找到家里,提出要资助他完成高中学业,才侥幸躲过一劫。
只是多年后,秋梧顾念资助的这份恩情,在刘珊珊的请求下被迫跟她女儿相亲多次,他们为此差点分手。
想来,现在就是辍学那会儿。
这也足以解释昨夜秋梧为什么突然来找他,按照秋梧一惯的积习,知道以后将要咫尺天涯,为了不留遗憾,多半就是来跟他告白加告别。
可刘珊珊现在要送女儿去医院,不会去家访,那么极有可能秋梧这辈子将会这样辍学……
夏阳怔忪两秒,拔腿就往校外跑。
上辈子因为太穷了,他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也因为高中兼职赚了点小钱就自以为是挣钱的料,毕业后早早进入社会创业,没上大学。
创业最后是成功了,可也吃了不少没学历的苦,同时丧失了跟秋梧一起上大学的机会,就是这一段大学时光,拉开了他们在社会地位、文化素质,以及眼界见识上的差距……扯远了。
他这么圆滑的人立世尚且艰难,更何况那么单纯的秋梧?
校门口正在排长队,检查校牌才能放行,夏阳左推右搡挤出人群,在学生会和保安的连叫带吼下,转身把校牌扔进一个戴学生会牌子的女同学手里,然后一溜烟跑没影了。
那女同学低头看了眼校牌,跟身边其他人说:“不用喊了,高二年级的夏阳,走读生。”
……
这是两天内夏阳第三次跑这条街。
穿过两条古巷,进入一条稍微宽敞的街区,他在一家小卖部前停下脚步。
秋梧家就在对面十几米处,他望着那个凹陷的门楼,转身打开小卖部门口的冰柜,拿了罐冰可乐。
毋庸置疑,哪怕再恨秋梧,他也不想秋梧就这么辍学。
首先钱是主要问题,他清楚秋梧的家境,也了解秋梧的脾气,看上去闷声不响的一个人却绝不愿意麻烦他人一分,想要秋梧心甘情愿接受帮助,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这个由头他可以给,不仅可以给,还能趁机报复一下前世被秋梧始乱终弃。
他把剩下的可乐喝掉,打开冰柜拿了罐新的,抬腿朝对面走去。
秋梧打算乘坐晚上七点二十分的动车,去往花州,收拾行李好行李下楼时,他看到了站在桂花树下的夏阳。
一夜大雨后,满地都是零落成泥的桂花,夏阳悄然地出现,站在院子里那棵枝条凌乱的桂花树下,抬头笑盈盈望着他,望得他呼吸错了节奏。
“……班长?”他戳在楼梯中央,不上不下的位置,手足无措,比起这样光明正大的相见,他更习惯像个小偷一样,暗中窥探。
“刘去去叫我来找你。”夏阳唇角微勾,他看见光落在秋梧灰淡的眼眸里,然后那些光就像有了生命,活了过来。
刘去去是刘珊珊的别名,她教英语,大家私底下戏称她为“Six three three”,连读听起来像Six tree tree,因此中文直译就变成了刘去去。
刘珊珊绝想不到“刘去去”叫的是她,因为这听起来跟她风马牛不相及。
秋梧不回答,于是夏阳又问:“你身上的伤好点了吗?”
“好多了。”秋梧有些感激刘珊珊,因为她,他才能在走之前再见夏阳一面。
“刘去去叫我带你回学校。”夏阳说。
秋梧低头往下走,“我昨晚已经跟她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回去了。”
他下了楼梯,停在夏阳面前,左手提着一个藏蓝色的旅行袋。
昨晚夏阳穿的是常服,他穿着校服,今天完全反过来了。
实际上他没什么自己的衣服,一年到头几乎都穿着校服,寒暑假也就那两套衣服来回换洗,忽然辍学了,收拾衣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没几件衣服可穿,就连身上这件白T恤也穿了好几年。
“你打算就这样辍学吗?你现在进入社会也做不了什么。”夏阳说。
秋梧有些惊讶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因为以夏阳平时在学校“做生意”的势头,他以为夏阳会觉得现在出社会挣钱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他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我成绩也不好,可能连个大学都考不上,到时候也一样要出去打工。”
“怎么可能考不上?这不是有我吗?我年级第一辅导你绰绰有余了吧?”
“那怎么好麻烦你……”他赧然之中又有些难堪,不自觉地用脚尖轻踢路面凸起的石头,“其实我爸把我的学费输掉了,我没钱上学。”
“我资助你啊!”夏阳脱口而出,又怕伤了他的自尊心,小心问:“可以吗?”
可秋梧失笑,“你别闹。”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但这笑里面绝没有嘲笑的成分。
“我没闹。你舍得就这么放弃?”
“舍不得……也得舍。”
“那我呢?”
“啊?”秋梧困惑抬头。
“那我呢?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夏阳歪了歪脑袋,用一种能洞穿他的眼神看着他。
秋梧慌了一下,又垂下头更加心不在焉地踢地上的石子,“我想说,祝你考上心仪的大学。”
“还有呢?”夏阳追问。
“还有……再见?”秋梧抬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夏阳的五官愈发板正,这让他看起来有些生气。
“你昨晚来找我是要跟我说什么?”
秋梧顿住,红晕一路从脖子蔓延到天灵盖。
夏阳看出来了?
“我……”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你说,我听着。”夏阳笔直地站在他面前,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眼里全是淡然。
这对秋梧来说是种鼓励,经过昨晚的短暂接触,秋梧已经能做到不那么紧张,更何况他原本就做好了表白的准备。
“我是想跟你说,我对你……我可能对你……嗯……有点不一样的感觉,我应该是喜欢你。”他有点不敢瞧夏阳的脸。
“好!”夏阳掷地有声。
秋梧懵住,“什么?”
“我说我接受,在一起吧,做我男朋友。”夏阳淡定得如同一汪无波的深潭,浅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秋梧难以置信,“你……认真的?不觉得恶心?”
“恶心什么?我也挺喜欢你的,所以我们在一起试试。”
秋梧哑然。
夏阳得意地扬起唇角,“你不想跟我试试?”
“不是……”秋梧为这突如其来的爱情感到茫然。
然而夏阳没什么耐心,追着他左闪右躲的眼神,一个劲儿地问:“嗯?想不想?想不想?”
这看起来有些滑稽,秋梧羞赧难当,“你不要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有条件的,我负责你上学所有的费用,包括伙食费,你跟我一起考大学,因为我不接受异地恋。”
秋梧木然着,不是在思考,他的脑子早已震惊得无法思考。
他清楚夏阳的情况,从小父母身亡,寄宿在舅舅舅妈家里,帮他们家的馄饨店打杂,平时连零用钱都没有、要靠出租二手书才能勉强像个普通学生一样生活,这样的一个人说要养他。一个穷鬼说要资助另一个穷鬼,这很难不叫人动容。
可秋迟山现在越来越不待见他,不仅不给他钱还恨不得从他身上抠出钱来,继续上学意味着他不仅要想办法解决学费,还有生活费及一切学杂费。夏阳说要资助他,哪是这么轻轻松松资助得起的?
“还是算了。”秋梧神色忡忡,“你自己也没什么钱不是吗?你不用安慰我,我的情况我自己清楚,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退学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钱?我有钱,我……”夏阳伸手去掏手机,又猛然镇住,他不能让秋梧知道那个APP、知道他们前世的结局。
他攥住秋梧的衣角,故作可怜,“我求你,待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许去,有我一口饭吃我就分你半口,我们一起熬过去,好吗?”
有些霸道又有些可爱的语气,听得秋梧是五味杂陈,他现在确信夏阳有九分认真了,因为夏阳的眼神是那么的坚定。
他不说话,夏阳又只好拉扯他的衣角,“给句话?嗯?不要走。”
秋梧红了眼眶,“我不能花你的钱,也不能抢你的饭吃……”
他沉痛得不能自已。
他想如果自己也像夏阳那样,早早为自己打算,多攒点钱,现在也不至于为几百块学费落到辍学的境地吧?
至少现在也不需要在面对夏阳的心意时,因为钱而显得如此不堪。
他没钱、无趣、貌不惊人、成绩一般,夏阳能喜欢他什么呢?
“为什么不能?”夏阳松开他的衣服,用食指去勾他的小尾指,“我以后落魄了,没钱吃饭了,你也会这么对我,对吗?这就足够了。”
“我会,可是……”
“别可是了,我都这么求你了。”夏阳想起前世被抛弃的经历,脸上有了几分悲情,“我只要你坚定地选择我,到最后也选择我,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你都会选择我。”
秋梧感觉到衣服在往下坠,衣角被夏阳紧紧攥着。
夏阳现在没有在看他了,可他看见了夏阳呼扇着的潮湿的睫翼、紧咬着的抽动的嘴角,以及捏得泛白以至于微微颤抖的手。
他感受到一股异常的恐惧和悲伤从夏阳胸腔蔓延而下,顺着地面疯狂洇染开来,将他笼罩其中。
可他不知道这股悲伤来源于什么,昨天之前他跟夏阳还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同学关系,没理由夏阳一夜间就喜欢上他,其实他更愿意相信,夏阳会跟他说这些话,完全是受刘珊珊所托,临时起意的缓兵之计。
他本不想接受刘珊珊的帮助,可如果夏阳想让他留下,那就……
秋梧低头轻轻触碰夏阳垂在身侧的尾指,这只手泛着凉意,应该是身后石桌上的那罐冒着水珠的冰可乐所造成。
他很失落,但还是鼓起勇气握住那只手,郑重得不能再郑重地问:“如果我回去上学,你就当我男朋友……是认真的吗?”
夏阳抬起湿润的眸子紧看着他,破涕为笑,“当然!说话算话!”
秋梧的笑意还未达眼角,身后忽然闯进来一群人,他们只好迅速地松开了手。
领头的是个一脸算计的高个子,身后老的少的,都是一副要把谁捉拿归案的步态,夏阳不认识他们,但从秋梧平静的表情来看,应该知道他们是谁。
“堂叔。”秋梧开口,冲着领头的高个子唤了一声,紧接着侧头往人群后方看,看见了畏畏缩缩躲在后头的秋迟山。
秋老七的视线从夏阳脸上掠过后落在他的旅行袋上,“还知道喊我堂叔,收拾东西准备去哪啊?”
秋梧不答话,他原本是打算去哪儿,但现在哪儿也不想去了。
秋老七一脸自有答案的表情,转头冲后方的秋迟山喊:“堂哥你看吧!我就说这小兔崽子早晚会抛下你去找他亲妈!”
“我没有要去找我妈。”
提到妈妈,秋梧全身上下紧绷起来。
他不喜欢他们提他妈妈,也不喜欢这个堂叔,这人在家族同辈中排行第七,平时长辈都喊他“老七”,三十出头,长着一张不属于这年龄和性别该有的碎嘴子,仗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把家族里的人哄得团团转,去年还怂恿大家投资个什么工程,后来钱款被人卷跑,也不知道靠的什么方法哄住大家,让他们仍然为他马首是瞻。
“你不找你妈还能去哪?当年不就是你撺掇你妈离婚,骗你爸签的离婚协议吗?”秋老七说话极尽刻薄,一口把父母离婚的责任全部归咎到秋梧头上。
口头上的攻击早已无法伤害到秋梧,他望向门口,望向那个倚假意打蚊子用以避开他目光的秋迟山。
他从不后悔劝说妈妈离开这个无能又愚蠢的男人。
“我就是去找我妈又怎么了?”秋梧不清楚他们此行的目的,总不能为了父母离婚的事,特地来为难他一个小孩。
秋老七就等着他这句话,自以为得计地冷哼一声,跟左右近旁的人显摆,“看吧,我就说这小子很他妈一伙,要不是我发现得早,这房子还能是我们老秋家的吗?”
完了朝秋梧摊手,“房产证呢?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