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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番外一 踏雪
北境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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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娱乐不多,军中偶有闲暇,将士们便会在校场外的草原上赛马取乐。
陆行向来最是兴致勃勃。他的坐骑风行,是军中近年最出色的年轻战马之一,在恒月的特殊关照下,风行筋骨匀称,爆发力极强,短程冲刺几乎无马能敌。几次赛马下来,风行屡屡拔得头筹,陆行便愈发得意,逢人便夸,恨不得让全军都知道他的马如何神勇。
只是他心中始终还忌惮一个对手——
踏雪。
裴凌羽的踏雪。
每当裴凌羽难得有空,陆行便会凑过去,压低声音笑言:
“将军,今日风和日丽,不如让风行和踏雪跑一场?”
裴凌羽大多时候懒得理他,偶尔被缠得烦了,才会淡淡应一句:“随你。”
于是校场外便会围上一圈人。众人心里都清楚,这不仅是两匹马的比试,更是陆行一次次不死心的挑战。
踏雪如今已十岁,过几年便不再似巅峰,性子沉稳内敛。而风行才五岁,正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之时。按理说,年轻的马体力更盛,爆发力更强,而这比试也是短途,不到二里地,风行应占尽优势。
可结果却总是一样。
号令一响,两匹马几乎同时冲出。风行如箭离弦,起步极猛,蹄声如雷,尘土飞扬,往往能在前半程占尽先机。可踏雪却从不慌乱,它的步伐稳,呼吸长,节奏均匀。待到后程,风行开始速度略缓时,踏雪便会无声无息地追上来。
然后超越。
每一次,都如此。
陆行急得直跳脚,众人皆是哄笑。
踏雪从来不是一匹听话的马,军中许多人都知道这一点。
踏雪性子烈。若是不认可的人,根本近不了身。曾有新兵试图牵它,被它一蹄踢翻在地,吓得再也不敢靠近。可在裴凌羽面前,它却安静得近乎温顺。不是它被驯服,而是他们有默契。一人一马,两种意志,却神奇地总在同一方向上运行。
裴凌羽无需用力拉缰,它便知道该停,无需催促,它便知道该冲。战场上更是如此。几次险境,几乎都是踏雪先一步察觉危险,带着裴凌羽脱离杀局。
久而久之,军中便有了传言——
踏雪有灵,它是草原之神赐给将军的战马。
其实踏雪的灵,从很早以前就已经种下,那是在漠松县还未遭突厥进犯之前。
漠松县在边塞靠北,风沙长年不歇,冬季漫长而严酷。草场贫瘠,盐碱遍地,牧民世代放牧,却始终养不出能不惧严冬的好马。
草料缺矿,马匹常常在寒冬骤然衰弱。有的暴躁难驯,有的掉膘极快,有的跑不过百里便气竭。那年春末,有一对年轻夫妇从上谷郡搬到了漠松县,他们说这里的马和牛羊更多,他们在这里更能找寻人生的意义。
他们带着书卷、药箱和奇怪的器具,在牧民眼中像半个医者,又像半个疯子。
男人常蹲在马群中观察蹄形与肌肉,还常常把家畜的粪便带回去研究,女人则给牧民讲草药与矿盐的配比。
牧民不懂太多学问,却知道一件事——这对夫妻是真心喜欢这里的。
他们不嫌脏,不怕冷,常跑到漠松县外很远,和牧民一起住毡帐,吃粗粮。
不知道从第几年起——
他们开始培育一种新的马。
这种马,耐寒、掉膘慢、不暴躁。即便盐分或水分不足,也不会突然衰竭。冬季仍能保持体力。牧民自那后,第一次见到有马在严冬仍能奔跑数十里而不倒。
而那对夫妻也有了女儿,她常常跟在马群后面。
小小的女孩,扎着歪歪的发髻,抱着盐草筐子,一边走一边笑。
她不怕马,幼马也不怕她。有一次深秋夜里,一匹母马难产,那个女孩守了一整夜,用体温暖了新生的小马。
随后,越来越多的良马出生长大。
然而,还未等这批新培育的良马稳定下来,它们还未被命名、未能扬名天下之时,漠松县便迎来了灾难。
突厥骑兵南下,大举进犯上谷郡要塞。
城破得很快,像漠松这种边塞小县更是没有抵抗之力。等镇北军夺回上谷郡,再赶到漠松县时,火已烧了三天三夜,方圆几里一片废墟。
那时率军的大将军——是武安侯裴将军,还有他正值青年的长子裴凌萧。
他们击退了突厥,却救不回漠松百姓。
军队在废墟附近整顿时,发现了一批幸存的马。
那些马无人照料,很是消瘦,骨架却大得惊人。它们蹄坚,肺强,耐力远胜普通马匹。
裴凌萧一番试驾后,连连惊叹:“曹马官,这是良种!”
于是,这批马被编入镇北军。
县已被屠,将士们已无从知晓,这批良驹是如何被培育出来的。
然而,草原记得,风记得,血脉也记得。
十年过去,当年那批不知来历的良驹已繁衍了后代。一个雪夜,一匹通体漆黑的幼驹出生在军营中,它比同龄马更安静,却更警觉。
后来,它被选为少将军的坐骑,是镇北军最强的战马。
一日普通操练,踏雪忽然躁动。
它站在马桩前,耳朵竖起,呼吸急促,像是在倾听什么。没有人听见任何异常的声音。可它听见了,或者说——它感觉到了,一种遥远的、不安的牵引。
踏雪开始越来越焦躁不安。它停不下来地踱步,嘶鸣。曹马官以为它受惊,准备安抚。下一瞬——缰绳猛然绷断,黑影冲出军营。
士兵惊呼,却根本拦不住。
它跑得太快。
像雪夜里的风。
像离了弦的箭。
它穿过军营,越过丘陵,直到在一处山坡下,看到那个衣衫单薄的女子,昏倒在野草之中,它终是停住,它走过去嗅了嗅她,人还有气儿,它心中的焦躁才消失。它便守在不远处,等她醒来……
后来有人问曹马官:
“你说,那日踏雪怎么知道丘陵那里有人?”
曹马官沉默很久,也想不出个答案,只说道:
“有些马,骨子里就带着灵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