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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羊头骨的凝视 ...

  •   江屿的车在土路上颠簸了约莫四十分钟,终于看到前方出现一排低矮的砖房。那是保护站,孤零零地立在草原深处,背靠着一片缓坡,坡上稀稀落落地长着些骆驼刺。几根木桩围出一片空地,停着一辆半旧的摩托车和一辆皮卡。

      他把车停在空地边缘,熄了火。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江屿看了一眼手表——上午十点半。阿尔斯楞说中午之前回来,他来得太早了。

      他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泥土和牲畜气息的风灌进来。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烈,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但阴影里依然透着寒意。他走到保护站门口,门上挂着锁,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陈设——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贴满鸟类图鉴和巡护路线图。

      江屿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从摄影包里摸出保温杯,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一阵痉挛。他想起昨晚在牧民毡房过夜时,好客的主人端上的奶茶和馕。哈萨克人待客热情,不论认识与否。但江屿没吃几口,那种熟悉的、被掏空的感觉让他对食物提不起兴趣。

      他闭上眼,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红。脑子却无法停止运转——阿尔斯楞看到那个信封时的眼神,太过复杂,太过沉重。那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就像每天早上镜子里看见的自己。

      那种负重太久的疲惫感。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马蹄声。江屿睁开眼,看见阿尔斯楞骑着那匹栗色马从坡顶下来。这一次他骑得很慢,马踏着从容的步子,身后跟着两只牧羊犬,在草甸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阿尔斯楞在距离江屿十来米的地方翻身下马。他没有直接骑到门口,而是在较远的地方就下了马,然后牵着缰绳走过来。

      “等很久了?”阿尔斯楞问。他的声音比早晨柔和了些,但依然带着那种久居山野之人特有的疏淡。

      “刚到不久。”江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阿尔斯楞把马拴在木桩上,从马背上卸下一个布袋。他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进来吧。”

      保护站内部比从外面看要整洁。办公桌上堆着巡护日志和望远镜,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湖区地图,用红笔圈出几处禁区。角落里支着一张简易行军床,床头叠着洗得发白的毛毯。窗台上摆着几个玻璃罐,里面泡着某种植物的根茎——江屿认出那是锁阳,一种戈壁滩上的寄生植物,当地人会拿来泡酒。

      阿尔斯楞把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块馕,一小罐酥油,还有一包砖茶。“还没吃午饭吧?”他问。

      江屿刚要开口,阿尔斯楞已经动手烧水了。他动作熟练,从角落的桶里舀水倒进铁壶,放在煤气灶上,然后撕下几块砖茶扔进去。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征求江屿意见的意思。

      这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待客之道。江屿想起之前查资料时看到的:哈萨克人认为,宰羊待客是光荣体面的事情,也是应尽的义务。即使只是路过的陌生人,毡房主人也会诚心接待。如果客人拒绝,反而是对主人的不礼貌。

      他于是沉默着坐下来,看着阿尔斯楞忙活。

      茶很快煮好,阿尔斯楞用两只搪瓷杯斟满,推给江屿一杯。茶色深褐,表面浮着细碎的茶叶沫,散发出粗犷的香气。江屿捧着杯子,热度透过搪瓷传到掌心,那种久违的暖意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

      阿尔斯楞也在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窗外传来牧羊犬偶尔的吠叫,更远处隐约有鸟鸣。江屿辨认出那是蓑羽鹤的叫声——今早阿尔斯楞指给他看的那种。

      “你来赛里木湖,是为了拍什么?”阿尔斯楞忽然问。

      江屿想了想,斟酌着回答:“专题叫‘边疆之眼’,需要一组有分量的片子。赛里木湖是核心,被誉为‘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因为这里是大西洋暖湿气流能抵达的最远端。”

      阿尔斯楞点点头,没说话。

      “但也不只是为了工作。”江屿听见自己继续说下去,那种向陌生人坦白的冲动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或许是因为这间小屋太安静,或许是因为对面这个人的沉默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重量,“三年前我来过这里。”

      阿尔斯楞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盯着杯中的茶汤:“我记得你说过,你遗忘了很重要的事。”

      “对。”江屿攥紧杯子,“有人告诉我,我曾经有个同伴。但他死了。在湖里。而我……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他说出这句话时,胸口闷得发疼。这是第一次,他向一个陌生人承认自己的残缺。那些关于闪回、梦魇、记忆黑洞的细节,他没有说。但光是这一句,已经足够让他感到某种近乎解脱的虚弱。

      阿尔斯楞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屿以为他不会回应了。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角落的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他打开铁盒,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江屿面前。

      那是一张照片,塑封过,边角已经磨损。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蓝色的冲锋衣,站在赛里木湖边,背后是终年不化的雪山。他在笑,笑容干净而明亮。

      江屿的呼吸停了一瞬。不是因为他认识这个人——他不认识。而是因为那片湖,那种蓝色,那个人站立的位置。和信封里那张模糊照片上的湖岸线,一模一样。

      “他叫林越。”阿尔斯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三年前,也是五月。他和另一个摄影师一起来赛里木湖,说是要拍‘蓝冰’。”

      江屿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杯子放下,怕洒出来。蓝冰。这个词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开他记忆的封层。蓝冰,是的,他们想拍蓝冰。春末的赛里木湖,冰面尚未完全消融,在特定光线下会呈现出罕见的幽蓝色。那是摄影圈里可遇不可求的题材。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问。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里有种江屿无法定义的东西——是审视,是悲悯,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摇了摇头,把照片收回铁盒,放回柜子里。

      “然后的事,你应该自己去想起来。”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疏淡,“我只告诉你一件事:那天我也在湖边。我来的时候,他已经沉下去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经历一场漫长的搏斗:“另一个人趴在岸边,昏迷着,手里攥着一块撕下来的蓝色布料。”

      江屿的心脏重重地撞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在无数个噩梦里,总是伸向虚空,却什么都抓不住。

      “那个人是你。”阿尔斯楞说。

      这不是疑问句。这是陈述句。三年来,阿尔斯楞一直在等那个获救的人醒来,等那个人带着完整的记忆回来。但他等到的,是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陌生人。

      江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的遗忘,让另一个人独自背负了三年的秘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终于问出口。

      阿尔斯楞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江屿,看着外面起伏的草原。牧羊犬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远处蓑羽鹤的鸣叫也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因为那张照片。”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像叹息,“你包里那个信封,露出的一角。那张湖边的照片,我认识。”

      江屿愣住。他下意识地去摸摄影包,那个牛皮纸信封安静地躺在内层。里面除了那张模糊的湖畔风景,还有一张剪报——关于那场事故的报道。他从未给任何人看过。

      “照片是我拍的。”阿尔斯楞转过身来,逆光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出事那天早上,林越让我帮他们拍合影。后来我才知道,那张照片,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张。”

      江屿的脑子一片空白。三年来,他无数次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试图从中找回任何一点记忆的碎片。他从未想过,拍下这张照片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你一直……在这里?”他艰难地问。

      “对。”阿尔斯楞说,“林越是我在保护站接待过的志愿者。他来过好几次,帮我拍宣传资料,教我怎么用相机记录鸟类的习性。出事那天,他听说我想申请经费扩建保护区,特意从城里赶过来,说要帮我拍一组片子,好拿去做申请材料。”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江屿听出了那种平静之下的东西——那是长年累月的自我惩罚之后,形成的某种麻木。

      “他是为了帮我,才来的。”阿尔斯楞说,“如果不是我求他帮忙,他不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

      江屿终于明白阿尔斯楞眼里的“沉重”是什么了。那不是旁观者的悲伤,那是幸存者的负罪感。和他自己一样。

      他想起早晨阿尔斯楞看到信封时的反应——那一瞬间的凝固,那种像被什么东西击中的表情。他当时猜不透那是什么,现在他懂了。

      那是认出自己罪证的眼神。

      沉默再次笼罩了小屋。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江屿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话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想说这不是你的错,但他自己都不信这种话——因为他同样在怪自己。他也想说谢谢你救了我,但那个被救的人,和眼前这个背负秘密三年的守湖人之间,隔着一整条无法跨越的悲伤之河。

      最终还是阿尔斯楞先开口:“向导的事,我答应你。”

      江屿抬头看他,有些意外。

      “不是因为你可怜,也不是因为愧疚。”阿尔斯楞说,目光直视着他,“是因为你该想起来。林越的死,你有权利知道全部真相。而这些年,我守着这片湖,守着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我想……亲口告诉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等了三年。”

      江屿的眼眶有些发热。他别过脸,盯着窗外那片空旷的草原。远处天山的雪线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三年前,他也是从某个方向,看着同样的雪线,走向那片湖。然后一切都被抹去了。而现在,有人替他守着那些被抹去的记忆,等了三年。

      “谢谢。”他说。这两个字轻飘飘的,承载不了此刻胸腔里涌动的所有情绪。

      阿尔斯楞没接话。他开始收拾桌上的茶具,动作依然熟练而沉默。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江屿一眼:“今晚住保护站?还是回镇上?”

      “住这里。”江屿说。他没有说出口的理由是,他不想离开这个三年来唯一一个告诉他真相的人。尽管这真相才刚刚揭开一角,但已经让他感到某种陌生的踏实——至少,他终于不再是独自面对那片模糊的记忆了。

      阿尔斯楞点点头,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干净的被褥,放在行军床上。“条件简陋,将就一晚。明天一早,我带你去湖边。”

      他说完走出门,去安顿他的马。江屿坐在原地,听着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阿尔斯楞刚才说,那天他来的时候,林越已经沉下去了。

      那他是怎么知道,林越沉下去之前,发生过什么的?

      这个疑问像一根细刺,扎进江屿的思绪里。但他太累了,累得无法再追问。他躺上行军床,闭上眼睛。被褥上有阳光和烟草混合的气味,那是一种属于活人的气息。

      他想起阿尔斯楞刚才看他的眼神。那里面除了沉重,还有一种别的什么——一种近乎固执的期待。仿佛他一直在等这一天,等那个失忆的人回来,听他说出那些藏了三年的秘密。

      而江屿忽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去听那些秘密了。

      窗外,牧羊犬又开始叫起来,远处传来阿尔斯楞低沉的呵斥声。江屿的意识逐渐模糊,沉入一个没有梦的睡眠。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在陌生人的屋檐下,如此迅速地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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