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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鹰与闯入者 ...

  •   清晨的伊犁草原,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江屿在牧民毡房里醒来,头疼欲裂。昨夜的夜班车让他浑身酸疼,佐匹克隆的药效褪去后,那种熟悉的焦躁感又开始在血管里游走。他从摄影包里取出徕卡M10,习惯性地检查镜头——35mm定焦,昨天在机场擦过,镜片上没有指纹。

      毡房外传来牛羊的叫声。他掀开帘子走出去,五月的草原还带着料峭的寒意。根据他查过的攻略,这个季节北疆白天平均气温在15-20℃左右,但早晚温差极大,山区间或有雨夹雪。他裹紧冲锋衣,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决定趁着清晨光线好,先去附近转转。

      租来的越野车是一辆老款丰田,车况尚可。江屿设定好导航——赛里木湖方向,但没有直接上公路,而是拐进了一条草原上的土路。他想拍些沿途的牧民生活作为专题素材,这是林薇的建议:“别光盯着湖,路上的人文更有温度。”

      车在草甸上颠簸前行。约莫开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片起伏的缓坡,坡底是一片开阔的湿地,几匹野马正在饮水。江屿减速停车,摇下车窗,举起相机。

      取景器里,野马的剪影在晨光中很美。他按下快门,正要调整角度,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口哨。

      一个身影策马从坡顶冲下来,骑马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身姿笔挺。马在距离江屿车头不到五米的地方骤然停住,前蹄扬起,带起一片草屑。

      “停车!”那人用汉语喊道,声音低沉有力。

      江屿愣住,手还搭在快门上。

      骑马的人翻身下马,大步走来。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江屿这才看清他的面容——小麦色的皮肤,深邃的眼窝,五官带着明显的少数民族特征。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眉宇间有种久居山野之人的沉静,但此刻那沉静里带着明显的怒意。

      “这里是鸟类繁殖地,你不知道?”他走到驾驶座窗边,目光扫过江屿的相机,语气冷硬,“刚才差点轧到蓑羽鹤的巢。”

      江屿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车前的草甸,这才注意到草丛间有一些若隐若现的凹陷,确实像是鸟巢的痕迹。他心里一紧,熄火下车。

      “抱歉,我没看到警示牌。”

      “没有警示牌。”那人说,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疏离,“但这是保护区,外来车辆不应该开进来。你往那边看——”

      他抬手指向湿地深处。江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远处的草丛里有几只灰褐色的大鸟,正警惕地昂着头。它们体型纤长,羽色素雅,正是蓑羽鹤。

      “现在是繁殖期,它们在地上筑巢,车轮碾过去,一窝蛋就没了。”那人说完,转身就要上马。

      “等等——”江屿脱口而出,“你是保护站的工作人员?”

      那人回头看他一眼,没有否认。

      江屿从口袋里掏出记者证和工作证递过去:“我是《华夏地理》的摄影师,来拍赛里木湖的专题。刚才确实没注意,我道歉。但我需要穿过这片区域去湖边,能不能指条路?”

      那人接过证件,目光在“江屿”两个字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照片,然后抬头仔细打量他。那目光太直接,让江屿有些不自在。

      “你一个人?”他问。

      “对。”

      “这个季节湖边还冷,而且有些区域禁止进入。”那人把证件还给他,语气里的锋芒收敛了些,但依然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你是外地来的,路况不熟,最好请个向导。”

      江屿苦笑:“临时找不到合适的人。”

      沉默了几秒。那人忽然问:“你一定要去赛里木湖?”

      “必须去。”江屿的回答没有犹豫,“杂志专栏,截稿期快到了。”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里有些江屿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转身走到马旁,从鞍袋里拿出一个磨损的笔记本,翻了几页,撕下一张纸条,用圆珠笔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沿着这条土路继续往南,二十公里后有个岔路口,往左是去湖区的公路,往右是去保护站。”他把纸条递给江屿,“你到保护站等我,我中午之前回去。向导的事,我可以考虑。”

      江屿接过纸条,有些意外:“你是……”

      “阿尔斯楞。”他说出这个名字时,下巴微微扬起,像是某种古老的自我介绍。哈萨克族的名字,江屿知道,意思是“雄狮”。

      他正要道谢,阿尔斯楞已经翻身上马。马匹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不安地踏着步子。就在转身的刹那,阿尔斯楞的目光再次扫过江屿——这一次,视线落在了他敞开的摄影包里。

      包里,那台徕卡M10旁边,露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那是江屿随身携带的东西,里面装着几张旧照片,其中一张模糊的湖畔风景,是他唯一关于三年前那场事故的物证。

      阿尔斯楞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秒。

      就是那一秒,江屿捕捉到了他脸上的变化——原本疏离冷淡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下颌的线条骤然绷紧,整个人像一尊突然凝固的石像。

      “那是什么?”阿尔斯楞的声音有些沙哑。

      江屿下意识挡住摄影包:“没什么,一些旧照片。”

      阿尔斯楞没再说话,但他的目光从信封移到了江屿脸上,那种复杂的、带着审视和某种压抑情绪的眼神,让江屿莫名心悸。

      “你……”阿尔斯楞开口,又停住。

      远处传来同伴的呼唤声,哈萨克语,江屿听不懂。阿尔斯楞回头应了一声,再转过来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

      “去保护站等我。”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策马离开。

      马蹄声渐行渐远。江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坡顶,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刚才那一瞬间,阿尔斯楞看到信封时的反应,太过强烈,太过反常。就好像……他认识那张照片,认识那片湖,甚至认识他。

      但那是不可能的。

      江屿摇摇头,把这种荒谬的念头压下去。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按照阿尔斯楞指的路继续向南开。

      后视镜里,草原在晨光中舒展,远处天山的雪线清晰可见。他想起刚才那个哈萨克族男人看向自己时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很重的东西,像是负重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

      他猜不透那是什么。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阿尔斯楞之所以突然改变态度,答应考虑做向导,绝不是因为他的记者证,也不是因为那句轻飘飘的道歉。

      而是因为那个信封里的东西。

      江屿下意识摸了摸摄影包,那个牛皮纸信封安静地躺在内层。里面除了那张模糊的湖畔照片,还有一张三年前的旧报纸剪报。剪报的标题他看过无数次,早已烂熟于心——

      《年轻摄影师赛湖溺亡,同伴获救后失忆》。

      而那个“获救后失忆”的同伴,就是他。

      他踩下油门,车轮碾过草甸,向南驶去。身后,草原上的蓑羽鹤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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