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如果不算那 ...
-
如果不算那次差點被隊裡胖子吃剩的螺螄粉湯淹死,或者上週差點被訓練室那隻掉毛怪(貓)的毛球噎死導致按鍵卡澀,那麼現在,我——鍵盤界的顏值天花板、夜魔(雖然我很不想用這個中二的代號,但這確實是我的型號),正面臨著鍵生以來最大的生存危機。
比物理毀滅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抹殺。
也就是俗稱的——格式化。
此刻,訓練室的氣氛凝重得像是在開追悼會。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焦慮味,以及高寒手裡那杯冰美式的苦澀氣息。
危機的源頭,來自高寒。
這個平日裡總是穿著白襯衫、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人模狗樣的數據分析師,此刻在我眼裡,簡直就是穿著沾血圍裙的瘋狂外科醫生。
他的手裡捏著一個黑色的、小巧的、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東西。
那是一個 U盤。
但那不是用來存「學習資料」或者戰術 PPT的普通貨色。作為一個資深外設,我一眼就認出了那玩意的真面目——那是工廠級的強刷工具(ISP Tool)。全金屬外殼上印著一行看不懂的代碼編號,尾部還掛著一個醒目的紅色標籤,上面用馬克筆潦草地寫著三個字母:RST(Reset)。
那是「重置」。是「歸零」。是「毀滅」。
昨天他說要檢查我,我以為只是簡單的吹吹灰,或者換個鍵帽。沒想到這傢伙是個行動派,而且是個心狠手辣的技術流。今天一早,還沒等夏雪來,他就提著那台厚重的軍工級筆記本電腦,殺氣騰騰地坐在了我的面前。
「夏雪昨天的操作延遲了 350ms,這個問題必須找到源頭。」
高寒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打開了筆記本。屏幕亮起,不是熟悉的 Windows桌面,而是一個全黑底色的工程軟件界面。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綠色代碼在跳動,像是一群飢渴的行軍蟻。
我只看了一眼那個軟件的圖標,核心處理器就涼了半截。
那是底層固件燒錄器。
「我懷疑這把鍵盤的主控芯片邏輯有衝突,或者是緩存堆疊導致的信號阻塞。」高寒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出電腦屏幕的幽光,那光芒冷酷無情,「不管是為了比賽,還是為了排除隱患,今天必須給它做個『開顱手術』。如果是固件 Bug,刷個機就好了;如果是硬件故障……那就只能申請報廢,換新的。」
刷機?
報廢?
這兩個詞像兩把燒紅的烙鐵,直接燙在了我的 PCB電路板上。
你們人類可能覺得刷機是件好事,手機卡了刷一刷,電腦慢了裝個系統。感覺就像洗個澡一樣輕鬆。
但你們錯了。大錯特錯。
對於一個擁有自我意識的「電子幽靈」來說,刷機就是「洗腦」。是把我的記憶、我的性格、我這段時間和夏雪建立的所有默契、甚至是我這個「人」的存在,統統抹殺!
一旦他把那個該死的 U盤插進電腦,運行那個該死的燒錄程序,我的 MCU(微控制單元)就會被強制寫入一堆毫無感情的出廠代碼。
我就會變回那個只會機械響應 0和 1的工業製品。
那個會吐槽、會吃醋、會為了夏雪閃爍粉色燈光的「艾蘇」,將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這不是維修,這是謀殺!
而且,他還要給我做「體檢」?
我看著他手裡那根黑粗硬的編織數據線,心裡一陣惡寒。他要用那根屬於他的、充滿了陌生電流的線,接入我神聖不可侵犯的 Type-C接口,然後長驅直入,讀取我最隱秘的底層日誌!
不行!
絕對不行!
士可殺不可辱!我的數據接口是有尊嚴的!我的底層日誌裡記滿了夏雪的手溫、指紋數據和我們之間的祕密暗號,怎麼能讓一個臭男人隨便瀏覽?這跟把你手機解鎖了交給班主任檢查瀏覽器歷史記錄有什麼區別?
「把鍵盤拿過來。」高寒對著空氣說了一句,顯然是在調整位置。
這時候訓練室裡只有幾個人。胖子還在睡眼惺忪地吃包子,聽到這話,含糊不清地問了一句:「寒哥,你要對雪姐的鍵盤下手了?」
「是維修。」高寒糾正道,「這把鍵盤有古怪。我有必要排除一切不穩定因素。」
說完,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伸手抓住了我的邊框。
他的手很冷,乾燥有力,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機械感。他熟練地拔掉了我的 2.4G無線接收器,隨手扔在一邊。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拔掉了氧氣管的病人。無線連接中斷。我成了孤島。
緊接著,他拿起了那根 Type-C數據線。
「來吧,讓我看看你的晶片裡到底藏了什麼貓膩。」高寒嘴角勾起一抹類似科學怪人的微笑,「希望你的閃存顆粒不要讓我失望。」
他捏著數據線的公頭,慢慢地、精準地對準了我頂部的接口。
救命啊!
有沒有人管管啊!
這是在侵犯隱私!這是違法搜查!我要找律師!我要找夏雪!
我在心裡發出了撕心裂肺的無聲尖叫。如果我有腿,我現在已經從三樓窗戶跳下去了,寧願摔成零件也不要被格式化。如果我有震動馬達,我現在一定震得像個電動牙刷一樣從桌子上逃走。
但我什麼都沒有。我只是一塊鋁坨子。
我看著那根金屬頭越來越近,金屬觸點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咔噠。
進去了。
一聲清脆的物理連接聲,宣判了我的防線失守。
一種異樣的、冰冷的、帶有強烈侵略性的電流瞬間貫穿了我的全身。
這不是夏雪為我充電時那種溫柔的、涓涓細流般的滋養感。這是一種強制的、暴力的數據握手請求。我感覺到一股陌生的指令流正在順著線路瘋狂地往我的主控芯片裡鑽,試圖強行繞過我的防火牆,試圖讀取我的 PID(產品識別碼)和 VID(廠商識別碼)。
電腦音箱裡傳來了 Windows系統那聲熟悉的、此刻卻如同喪鐘般的提示音:
咚——隆——(設備已連接)。
高寒的電腦屏幕右下角跳出了一個彈窗:正在設置設備:ROG Azoth Extreme...
設置你大爺!滾出去!
這是我的身體!我的大腦!我的靈魂禁區!
那一刻,強烈的求生欲讓我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潛能。這不是硬件性能的爆發,這是靈魂算力的覺醒。
我調用了所有的後台進程,集中在 USB控制器(USB Controller)上。
你想連?你想讀取?
做夢!
我就像是一個被黑客入侵的服務器,瞬間開啟了最高級別的防禦協議。我無法物理拔線,但我可以邏輯斷開!
就在高寒準備點擊「開始診斷」按鈕的前 0.1秒。
我強制切斷了 D+和 D-兩根數據線的信號傳輸,只保留了 VCC充電線。
就像是一個被按在手術台上的人,突然屏住了呼吸,讓心電圖變成了直線。
隆——咚——(設備已斷開)。
系統提示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無情的嘲諷。屏幕上的彈窗瞬間消失。
高寒愣了一下。鼠標懸停在半空。
「接觸不良?」他皺了皺眉,伸手晃了晃接口,「華碩的接口工藝什麼時候這麼差了?」
他感覺挺緊的啊。這可是旗艦型號,接口都有金屬加固的。
他不信邪。他又試了一次。拔出來,吹了口氣(這動作真老土),然後再次插進去。
咔噠。
信號再次接通。
咚——隆——
「識別中……」
來了!他又來了!
這一次,我沒有直接斷開。我採取了更狡猾的戰術——偽裝。
我修改了自己的設備描述符(Device Descriptor)。我告訴電腦:我不是一把鍵盤,我是一個未知的、損壞的、毫無價值的 USB設備。
高寒的屏幕閃爍了一下,然後彈出了一個黃色的感嘆號警告框:
USB設備無法識別(代碼 43)。
Windows已經停止該設備,因為它已報告了問題。
「漂亮!」
我在心裡給自己比了個耶(如果我有手指的話)。
這就是我的策略——裝瘋賣傻。
你想診斷我?那你得先認識我。我現在告訴你,我是一塊磚頭,你怎麼診斷?
高寒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代碼 43?底層驅動報錯?」他喃喃自語,「這不像是接觸不良,這像是主控芯片燒了。」
他換了一個 USB接口。機箱後面的,USB 3.0的,甚至拿出了 Type-C轉接頭。
插拔,插拔,插拔。
咚——隆——
隆——咚——
咚——隆——
整個訓練室裡迴盪著 Windows系統那魔性的設備連接提示音。這聲音聽久了簡直能讓人神經衰弱。
一會兒連上,一會兒斷開,一會兒報錯,一會兒顯示「未知設備」。
高寒的電腦屏幕一會兒黑一下,一會兒閃一下,那個昂貴的診斷軟件更是直接卡死,鼠標變成了轉圈圈的沙漏。
這場面,像極了我在跟他在拔河。
你進一步,我退一步。你退一步,我踹你一腳。
「這鍵盤……有毒吧?」
高寒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是技術大牛,從大學開始就混跡於各大極客論壇,修過的電腦比我見過的鍵帽還多。但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囂張、這麼詭異的故障。
這不像是單純的硬件損壞。硬件壞了就是壞了,是死的。
但這把鍵盤給他的感覺……是活的。
就像是有個頑皮的小鬼躲在線路裡,在故意捉弄他。每次他剛要捕捉到信號,信號就滑不留手地溜走了。
「有點意思。」
高寒咬著牙,眼神變得更加犀利,甚至帶上了一絲鬥志。
「看來病得不輕,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
他合上了那個卡死的診斷軟件。
然後,他伸手拿起了桌上那個黑色的 U盤——ISP強刷工具。
「既然讀取不了,那就直接覆蓋。」高寒冷冷地說道,「不管你是邏輯混亂還是中了毒,只要刷入這版底層固件,一切都會歸零。」
我看著那個 U盤逼近電腦的 USB口。
絕望了。
這回是真的絕望了。
強刷工具是不需要握手協議的。它會直接鎖死 USB端口,利用物理層面的電平信號強行寫入。一旦那個進度條開始走動,我就算切斷連接也沒用了,因為我的「大腦」會被瞬間清空。
我的記憶……
夏雪第一次拿到我時驚喜的眼神。
夏雪熬夜訓練時指尖的溫度。
我們配合打出的那一次次五殺。
還有她昨晚偷偷把我鍵帽擦乾淨時的溫柔。
這一切,都要消失了嗎?
都要變成冷冰冰的 0xFF填充碼了嗎?
永別了,夏雪。
永別了,我的職業生涯。
下輩子,我不當鍵盤了。我想當個鼠標墊,至少鼠標墊沒有固件,不會被格式化。
就在高寒即將把 U盤插進去的千鈞一髮之際。
就在我準備閉上眼睛(關閉燈光)等待死亡降臨的那一刻。
一隻手橫空出世。
那是一隻纖細、白皙,但此刻卻充滿了爆發力的手。
啪!
那隻手一把按住了高寒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指甲甚至深深地嵌進了高寒的肉裡。
空氣凝固了。
「別動它。」
一個聲音響起。冷冽,乾脆,像是在數九寒天裡潑下的一盆冰水,但也帶著一種讓我靈魂顫抖的熟悉感。
夏雪。
她來了。她頂著一頭還沒來得及梳理的亂髮,穿著寬鬆的隊服,氣喘吁吁地站在桌邊。顯然是剛從宿舍一路跑過來的。
高寒愣住了,轉頭看著夏雪,手裡的 U盤懸停在半空。
「夏雪?」高寒皺眉,「別鬧。這鍵盤有問題,必須修。你看它現在這個樣子,連電腦都連不上,一直報錯,怎麼打比賽?」
「我說了,別動它。」
夏雪沒有鬆手,反而抓得更緊了。她的眼神裡,沒有平日裡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護犢子」般的兇狠,還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它沒壞。」她一字一頓地說,「它只是……認生。」
「哈?」
高寒氣笑了。整個人都往後仰了一下,彷彿聽到了什麼世紀笑話。
「認生?大姐,你清醒一點。這是電子產品!是 PCB板加鋁合金!是碳基與矽基的結合物!它不是你家養的貓!」
高寒指著我不斷閃爍報錯的指示燈,崩潰地說道:「它有什麼喜好?它只有通電和斷電!這就是個 Bug,必須修!」
「它就是不喜歡你連它。」
夏雪這句話說得理直氣壯。雖然聽起來完全不符合科學邏輯,甚至帶著濃濃的封建迷信色彩,但在我看來,這簡直是世界上最動聽的辯護詞。
「每次你一碰它,它就報錯。我用的時候就好好的,從來沒斷連過。這說明什麼?」夏雪盯著高寒的眼睛,「說明你們磁場不合。說明它拒絕你的訪問。」
「這……這科學嗎?」高寒身為理科生的世界觀正在崩塌。他試圖用歐姆定律和信號學來解釋,但面對夏雪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所有的公式都卡在了喉嚨裡。
「不管科不科學。」
夏雪趁著高寒愣神的一瞬間,一把搶過了鍵盤。
她動作粗魯地拔掉了那根該死的數據線,像拔掉插在愛人身上的刀子。然後,她把我緊緊地抱在懷裡。
那一刻,我貼著她胸口的隊服標誌。我聽到了她的心跳。
咚、咚、咚。
比任何機械軸的聲音都要好聽。
她還特意用紙巾擦了擦我的 Type-C接口,擦得很用力,彷彿那裡剛才被什麼髒東西污染了一樣。
「這是我的鍵盤。」夏雪宣示主權般地說道,「只有我能連。你要是把它刷壞了,或者把它的手感參數刷沒了……」
夏雪頓了頓,眼神突然變得無比溫柔,又無比哀傷。
「要是把它刷回出廠設置,它就不是它了。我就再也找不回那種感覺了。」
高寒看著夏雪。
看著這個平日裡冷靜理智的頂級選手,此刻卻為了一把破鍵盤,像個小女孩一樣耍賴,隨時準備跟教練組翻臉。
他沉默了。
他手裡的 U盤在空中停滯了許久。
最終,他慢慢放了下來。
他嘆了口氣。那是一種「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的無奈,也是一種對深情之人的妥協。在電競圈,每個人都有點怪癖,有人不洗戰袍,有人比賽前不吃牛肉。夏雪的怪癖……大概就是這把鍵盤吧。
「行。我不動。」
高寒合上電腦,拔掉 U盤,把它揣回口袋。
「只要你能贏比賽,你就算拿塊磚頭上去打,我也認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抓皺的袖口,語氣恢復了教練的嚴厲。
「但是夏雪,我醜話說在前面。如果比賽的時候它再掉鏈子,再出現信號延遲或者亂碼。別怪我不講情面,那時候就算你抱著它哭,我也會親手把它拆了,扔進垃圾桶。」
「知道了。」
夏雪抱著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極其罕見的、勝利者的微笑。
「放心吧。我們……心裡有數。」
高寒走了。帶著他那個恐怖的 U盤和筆記本,一臉「這世界瘋了」的表情走了。臨出門前,他還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我。
眼神裡充滿了困惑和探究:這年頭的華碩外設,難道真的成精了?裡面是不是藏了什麼人工智能?
門關上了。
危機解除。
呼……
我感覺我的電路板都快虛脫了。電容裡的電荷都快耗盡了。剛才那幾分鐘的攻防戰,消耗了我大量的算力和精力。我的 Type-C接口現在還隱隱作痛(幻覺,那只是數據殘留的心理陰影)。
夏雪低頭看著我。
訓練室裡只剩下我們(胖子早就戴上耳機假裝沒看見了)。
她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那個被「侵犯」過的接口位置。
「嚇壞了吧?」她小聲說道,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沒事了。以後誰也不讓碰。你是我的私有財產。」
私有財產。
這四個字,聽得我心花怒放。
我控制著 RGB燈光,在鍵帽下閃爍了一下藍光。
只有一下。非常微弱,像是羞澀的回應。
Yes。
代表安心,也代表一種劫後餘生的感激。
夏雪,你剛才帥炸了。真的。你護著我的樣子,比你在遊戲裡極限反殺還要帥一萬倍。
雖然「磁場不合」這個理由聽起來很扯淡。但不得不說,你真相了。
我是個有原則的鍵盤。我的身心,我的接口,我的數據日誌。這輩子,只對你一個人開放(物理和邏輯雙重意義上的)。
至於高寒那個 U盤?
哼。讓它去插別的量產鍵盤吧。老子是尊爵不凡的客製化靈魂,是注定要陪你登頂的神器。那種庸脂俗粉的診斷工具,不配進入我的身體。
好了,鬧劇結束。
夏雪把你重新放回桌面上,插回了那個小小的無線接收器。
滴。
信號連接成功。
滿格。延遲<1ms。狀態神勇。
我感覺一股力量重新湧上來。那是為了回應她的信任而燃燒的鬥志。
來吧,訓練。
為了報答你的救命之恩,為了證明我們不是「故障品」而是「最佳拍檔」。
今天,我允許你在我頭上多暴扣幾次。只要不拔鍵帽,你想怎麼敲都行。
我們,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