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巷夜未眠》静絮白

5、深夜加班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熄灭，只余下零星的霓虹在浓稠的夜色里闪烁，像散落的星子。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倒映着室内惨白的光线，将两个伏案的身影清晰地拓印在玻璃上，仿佛悬浮于寂静的虚空之中。

　　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是这方空间里唯一的节奏，单调而急促。苏晓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视线从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移开，落在对面同样眉头紧锁的陆远身上。距离客户要求的48小时期限，只剩下不到十个小时。整合方案的工作量远超预期，他们不得不留下来，做最后的冲刺。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焦苦味和纸张的油墨味，还有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自从那天在会议室里，陆远率先打破僵局，提出将“食材溯源”短视频与苏晓的深度故事结合，而苏晓也顺势建议将“KOL寻宝”线索融入“匠人匠心”细节后，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弩张的对抗感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带着审视和试探的合作关系。

　　他们不再针锋相对地争吵，讨论变得简洁、高效，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默契。陆远负责营销框架的搭建和视觉呈现，苏晓则埋头于内容深度的挖掘和文案打磨。白板上，曾经泾渭分明的两种方案，如今被无数条彩色的连接线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庞大而精细的思维导图。这图是他们两天来几乎不眠不休的成果，也是他们被迫向对方领域妥协与融合的证明。

　　“用户交互流程的第三节点，引导页的跳转逻辑需要再优化一下。”陆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现在从‘寻宝线索’跳转到‘匠人故事’的路径不够直观，用户可能会流失。”

　　苏晓闻言，将视线移回自己的电脑屏幕，调出对应的原型图。她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嗯，同意。可以在线索揭晓的弹窗里，直接嵌入一个‘了解故事’的醒目按钮，减少跳转层级。”她说着，在共享文档里快速敲下修改建议。

　　“好。”陆远简洁地回应，立刻在自己负责的部分开始调整。

　　短暂的交流后，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空调低沉的嗡鸣。苏晓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驱散那股从胃里泛上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空虚感。她这才想起，从中午到现在，除了那杯咖啡，她粒米未进。高强度的工作和紧绷的神经暂时压下了饥饿感，此刻稍一松懈，那感觉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带着一阵轻微的眩晕。

　　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胃部，眉头微蹙。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陆远的余光。他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从苏晓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回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夜色更深沉了。苏晓感觉胃里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甚至开始隐隐作痛，伴随着一阵阵心慌。她试图集中精神，但眼前的文字和数据开始模糊、晃动。她不得不停下敲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不适。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塑料摩擦声打破了沉寂。苏晓睁开眼，只见陆远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弯腰从放在角落的一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里拿出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透明塑料便当盒，还有一个同样透明的塑料瓶。他走到苏晓的工位旁，动作有些生硬地将这两样东西放在了她堆满资料的桌角。

　　苏晓愣住了，目光落在便当盒上。盒盖是透明的，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整齐码放的东西——几串烤得色泽金黄、微微泛着油光的羊肉串，旁边还搭配着几块烤得焦香的馒头片。而那个塑料瓶里，装着浓稠的、乳白色的液体，瓶身上贴着“远哥鲜酿”的标签，是原味酸奶。

　　烤串……和酸奶？

　　这个组合太过熟悉，又太过突兀，瞬间将苏晓的记忆拉回到几个月前那个喧嚣的柳巷夜市。她猛地抬头看向陆远，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这是什么意思？故技重施？还是……新的挑衅？

　　陆远似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别开视线，抬手摸了摸后颈，语气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淡，甚至有点不耐烦：“楼下便利店买的。看你那副快晕过去的样子，别真倒在我负责的模块上，耽误进度。”他说完，也不等苏晓反应，转身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重新戴上耳机，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举动从未发生过。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声音。但空气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

　　苏晓的目光在便当盒和陆远的背影之间来回逡巡。烤串的香气透过塑料盒盖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混合着孜然和辣椒粉的辛香，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无情地撩拨着她早已空空如也的胃袋。那瓶酸奶静静地立在一旁，白色的瓶身和熟悉的标签，此刻却不再让她感到刺眼。

　　胃部的绞痛和心慌感在香气的诱惑下变得更加难以忍受。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应该把这当成又一次的嘲弄。但身体的本能却叫嚣着需要食物。她盯着那几串烤串，金黄诱人，肥瘦相间，是她最喜欢的部位。馒头片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散发着麦香。而那瓶酸奶……她记得它的味道，醇厚微酸，带着天然的奶香。

　　最终，饥饿和疲惫压倒了所有的疑虑和矜持。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打开了便当盒的盖子。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拿起一串烤串，犹豫了一下，轻轻咬了一口。

　　羊肉烤得外焦里嫩，油脂在口中化开，混合着孜然和辣椒的复合香气，瞬间唤醒了沉睡的味蕾。恰到好处的咸度和火候，竟和她记忆中柳巷夜市里那家她常去的老摊子味道有几分相似。她又拿起一块烤馒头片，焦脆的外壳下是柔软的内芯，带着炭火特有的香气。

　　胃里有了暖热的食物，那股令人心慌的眩晕感终于开始消退。她拧开酸奶瓶盖，喝了一口。冰凉浓稠的液体滑过食道，抚慰了被烧烤略微刺激的喉咙，带来一种奇异的舒适感。

　　她默默地吃着，办公室里只剩下她细微的咀嚼声。陆远依旧背对着她，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仿佛对身后的一切毫无察觉。但苏晓注意到，他戴着耳机的头微微侧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在吃。

　　当最后一串烤串被解决掉，酸奶也喝了大半瓶时，苏晓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胃里充实了，身体暖和了，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一些。她看着空了的便当盒和酸奶瓶，又看了看陆远挺直的背影，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翻涌——有感激，有困惑，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刚吃过东西而带着一丝暖意，打破了长久的沉默：“……谢谢。”

　　陆远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摘下一边耳机，转过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他又重新戴上耳机，继续工作。

　　苏晓看着他的侧脸，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线条显得有些冷硬。她忽然觉得，这个她一直认为轻浮、只会耍花招的男人，似乎……并不完全是她想象的那样。至少，在刚才那一刻，他递过来的食物，是真实的，是温暖的。

　　她收拾好桌面，将空盒子和酸奶瓶放到一边，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到电脑屏幕上。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时间已经指向凌晨三点。办公室里依旧灯火通明，两个身影各自忙碌，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紧绷的张力，似乎悄然消散了一些。

　　“那个……”苏晓看着屏幕上关于“古法石磨豆浆”的文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之前说的，‘买酸奶送拥抱’……”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真的是……只是为了营销吗？”

　　陆远敲击键盘的动作再次停滞。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苏晓。他的眼神在屏幕光的反射下显得有些深邃，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戏谑或嘲讽，也没有了工作时的专注，而是一种苏晓从未见过的、带着点疲惫和某种难以解读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答。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只剩下空调单调的送风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扯了下嘴角，那笑容里似乎带着点自嘲，又有点别的什么。

　　“不然呢？”他反问，声音低沉，“你以为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