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巷夜未眠》静絮白

4、火花四溅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沉重得令人窒息。苏晓盯着笔记本上被自己划出的一道道凌乱墨痕，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页。她能感觉到对面那道探究的目光，像芒刺一样扎在皮肤上。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迎向陆远。

　　“看够了吗？”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

　　陆远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难，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林峰让我们‘聊聊’，苏小姐。总不能一直大眼瞪小眼吧？”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随意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必吃榜’模块，你有什么想法？”

　　“想法？”苏晓冷笑一声，啪地合上笔记本，“林峰说得很清楚，要‘有故事，有温度’。我的想法就是，深入每个摊位，挖掘老板背后的真实故事，记录食材来源、烹饪秘诀，用最扎实的内容打动用户。让食客看到的是诚意，不是噱头。”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陆远。

　　陆远像是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反而轻轻嗤笑一声：“诚意？苏小姐，现在是互联网时代，信息爆炸，注意力稀缺。用户刷手机的时间平均不超过三秒，你那些‘老板故事’、‘烹饪秘诀’，还没等加载出来，用户手指一划就过去了。”他拿起桌上的马克笔，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唰唰几笔，画出一个简单的手机屏幕框架。

　　“我们需要的是‘钩子’，是能瞬间抓住眼球的东西。”他转身，笔尖点着白板，“比如，打造‘柳巷夜市24小时’直播，从凌晨进货到深夜收摊，全程记录；或者发起‘百人盲测挑战’，随机邀请路人品尝匿名摊位小吃，实时投票排名，制造悬念和话题；再比如，联合人气KOL搞‘夜市寻宝’直播，设置线索任务，把寻找美食的过程变成一场游戏……”他语速很快，思路跳跃，一个个新奇的点子从他口中蹦出，在白板上迅速勾勒出充满活力的框架图，色彩鲜明，箭头交错，充满了互联网营销特有的快节奏和冲击力。

　　苏晓看着他笔下那些花哨的线条和符号，眉头越皱越紧。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指着那些跳跃的箭头：“陆先生，你的方案听起来很热闹，但全是空中楼阁！直播？24小时跟拍？你知道一个小吃摊主凌晨三点起来备料有多辛苦吗？你考虑过他们的隐私和意愿吗？‘百人盲测’？随机路人懂什么？他们可能连本地特色都分不清！KOL寻宝？最后吸引来的全是看热闹的，谁关心食物本身的味道？”

　　她拿起另一支笔，在陆远那些炫目的框架旁边，用力地画出一条笔直的横线，然后在下方标注：“核心是食物本身！”她在横线下方，一笔一划地写下：“一、食材溯源：实地探访供应商，拍摄食材从田间地头到摊前灶台的过程。二、匠人匠心：深度访谈摊主，记录独家配方、坚持与传承。三、食客真情：收集真实食客与摊点之间的温情故事。四、科学测评：邀请专业美食评论家和营养师，进行客观口感、卫生、营养分析。”

　　她的字迹清晰有力，结构严谨，像一份经过深思熟虑的报告。“这才是‘必吃榜’的根基！没有扎实的内容支撑，再热闹的噱头都是昙花一现，吸引来的流量留不住，更无法建立平台的公信力！”她放下笔，看向陆远，眼神里是毫不妥协的坚持，“我们要做的是让好味道被看见，被记住，不是制造一场又一场的流量泡沫。”

　　陆远抱着手臂，斜倚在桌边，看着白板上泾渭分明的两种方案，一个张扬跳脱，一个沉稳厚重。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苏小姐，你的方案严谨得像教科书，也沉闷得像教科书。现在是短视频时代，是碎片化阅读时代！你这种长篇大论的深度内容，谁会看？用户要的是即时满足，是刺激，是参与感！你那一套，放在十年前或许还行，现在？太保守了，注定被淹没在信息洪流里。”

　　“保守？”苏晓的声音陡然拔高，“把心思花在食物上，花在真正做事的人身上，这叫务实！而不是像某些人一样，只会搞些‘买酸奶送拥抱’之类的表面功夫，哗众取宠！”她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吼了出来，胸口微微起伏。

　　陆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站直身体，眼神锐利地盯住苏晓：“苏小姐，我尊重你是林峰的朋友，也尊重你的专业。但请你搞清楚，‘远哥鲜酿’的营销策略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来评判。至于‘送拥抱’……”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笑，“那是我的自由，也是我和顾客之间的互动方式。至少，它让我的摊位活了下来，也让更多人知道了我的酸奶。这难道不比关起门来，抱着所谓的‘匠心’孤芳自赏强？”

　　“你！”苏晓气得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那支马克笔，指节泛白。她真想把手里的笔摔到那张带着讥诮笑容的脸上。

　　“够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林峰去而复返，脸上带着少有的严肃。他显然在门外听到了部分争执。“客户邮件，刚收到的。”他把手里的平板电脑放到桌上，屏幕亮着，是一封措辞简洁的英文邮件。

　　苏晓和陆远同时看向屏幕。

　　邮件来自他们争取的第一个重要潜在客户，一家国际连锁酒店集团，对方计划在太原开设新酒店，希望“食光”APP能为其高端客户定制一份“太原必吃地道美食指南”。邮件末尾，清晰地写着反馈：

　　“感谢提交的初步方案构想。方案A（陆远先生提供）创意新颖，互动性强，但缺乏对美食文化深度和真实性的体现，略显轻浮。方案B（苏晓女士提供）内容扎实，专业性强，但形式过于传统沉闷，缺乏吸引年轻目标用户的亮点。两者均未能完全满足我方需求。请于48小时内，基于双方优势，整合提交一份更具说服力、兼顾深度与传播性的新方案。”

　　邮件像一盆冷水，浇在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两人头上。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加压抑。林峰看着脸色都不太好看的两人，叹了口气：“看到了？客户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们俩的方案，单独看都有致命伤。现在，不是争论谁对谁错的时候。”他指了指平板，“48小时，一份融合方案。要么一起做出点样子，要么……”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林峰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单调的嗡鸣。白板上，两种风格迥异的方案并排陈列，像两个互不相容的世界。

　　苏晓盯着客户邮件里“略显轻浮”那几个字，又瞥了一眼旁边陆远方案里那些花哨的箭头和符号，心里五味杂陈。她不得不承认，客户戳中了痛点。而自己的方案被评价为“传统沉闷”，也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陆远同样盯着“缺乏深度”的评价，眉头紧锁。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第一次对自己引以为傲的营销嗅觉产生了怀疑。难道真的……太浮于表面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嗒嗒声。良久，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依旧僵立在白板前的苏晓，声音有些干涩，却没了之前的火药味：

　　“喂，”他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个……‘食材溯源’的部分，如果配上短视频快剪，记录从采摘到上桌的过程，再结合你找的真实故事，是不是……会更有冲击力？”

　　苏晓猛地转过身，有些愕然地看着他。陆远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白板上她写下的“食材溯源”四个字上，手指依旧敲着桌面，节奏却慢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会议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投影仪待机的微弱蓝光和窗外透进来的霓虹。苏晓看着陆远被光影勾勒出的侧脸轮廓，他紧锁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显示出他此刻内心的挣扎和不情愿，但那双眼睛里，却没了之前的讥诮和对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妥协的认真。

　　她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马克笔滚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沉默了几秒，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声音同样有些紧绷，却不再冰冷：

　　“KOL寻宝直播……如果寻宝的线索，是围绕你提到的‘匠人匠心’故事里的关键细节展开呢？比如，让KOL根据‘老师傅坚持用古法石磨磨豆浆’这个点，在夜市里寻找对应的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