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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贪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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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的念头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陈程晨的手悬在半空,最终缓缓落在宋清明的背上。这个拥抱太用力,勒得她肋骨发疼,可正是这疼痛让她觉得心疼,她再也舍不得让宋清明难过了。
“我没走。”她轻声说,声音闷在宋清明的肩窝里,“手机没电了,我没有钥匙。”
宋清明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陈程晨闻到熟悉的消毒水味,混着汗水的咸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香,是宋清明惯用的洗发水味道,十年都没变。
陈程晨稍稍松开宋清明,拇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拂去她眼角的泪滴,“我不走了”,陈程晨说,“剩下的日子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好。”
开门进屋,现在谁都没心情出去吃饭,简单煮了两碗清汤面,热汽氤氲中宋清明将一把钥匙推过餐桌,“收好。”
钥钥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陈程晨接过时,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头顶突然一阵细微的跳动,像在提醒她脑中那个不容忽视的存在。
两碗清汤面下肚,气氛缓和了不少。收拾完碗筷,两人窝在沙发里。宋清明自然地蜷进陈程晨怀中,发梢扫过她的下巴,带着熟悉的薄荷香。
“我去找刘姨了,刘姨说她也联系不上你,我很害怕,我去墓园,那里空荡荡的,我又去了火车站,问了每个窗口,都说没见过。”
“对不起”
“干嘛去了”
“买烟”
“学会抽烟了?”
“嗯,有段时间压力太大了,抽起来就戒不掉了”
“少抽点”
“嗯,听你的”
“有试过戒掉吗”
“没有...我试试”
宋清明在她怀里轻轻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陈程晨的衣角。陈程晨低头看去,发现她眼角还泛着未干的湿意。
“不是怪你。”宋清明的声音闷闷的,“是怕你...又不见了。”
陈程晨手臂紧了紧,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问遍了所有人...”宋清明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他们都说不知道你去哪了。我托人找你那些亲戚,好点的说不知道,不好的听见你名字就骂。我每天打你电话,每天都打不通...”
空调的冷气嘶嘶作响,衬得她的声音格外脆弱:“我天天去图书馆借电脑,就盼着你能上线,给我留句话,说你还平安。我就这么等着,等你的电话,等你的消息...”
陈程晨感觉到胸前的衣料渐渐被泪水浸湿。
“等到第六年奶奶也走了...”宋清明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当时真想跟着去。可又想着,万一你回来了呢?就这么撑着。结果第二年,有人说你死了...”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陈程晨的衣襟:“活着就图个念想,连你也没了,活不活的,无所谓了。那天差点撞上刘姨的车,她认出我,告诉我你还活着,就是不肯说你在哪...”
宋清明仰起脸,眼睛红红的“知道你还活着,我就放心了。至少...还能等。”
“对不起。”陈程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着,这个总是温柔从容的人,原来在过去十年里,是这样一天天数着日子过来的。
宋清明轻轻摇头,“不用道歉,我知道你那时候一定也很难。还好现在我等到你了,十年前的分手我没有同意”
陈程晨张了张嘴,那句"我生病了"在唇齿间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化作了落在发间的轻吻。
这个吻很轻,却带着十年的重量。
宋清明在医院连轴转了好几天,今天早早结束工作,满心欢喜地回家,推开门却只看见空荡荡的屋子。她在外面奔波找了一整天,此刻终于能窝在陈程晨怀里,整个人被疲惫和失而复得的情绪包裹,眼皮直打架。
陈程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去洗个澡再睡。”
怀里的人含糊地“嗯”了一声,非但没动,反而像树袋熊似的又往她身上贴紧了些,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再抱五分钟…”
陈程晨失笑,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皮肤,带着一点潮湿。空调的冷气嘶嘶地送着风,把宋清明松散的长发吹得微微飘动。陈程晨没再催她,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更显得这一方天地静谧。
五分钟早就过了,宋清明还是一动不动,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陈程晨低下头,看着怀里人安静的睡颜,眼睫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卸下了白天所有坚强从容的伪装,此刻只剩下全然的依赖和疲惫。
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宋清明靠得更舒服些。洗澡的事,等睡醒了再说吧。
感受着怀里宋清明的体温,额角的跳动却让陈程晨无法忽视。那阵熟悉的、细密的疼痛又在太阳穴后蠢蠢欲动,像有个小锤子在轻轻敲打。白天周然的话又钻回脑子里——“她现在过得很好”。
怀里的人呼吸均匀,已经完全睡熟了,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她的衣角。陈程晨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光,看着宋清明安静的睡颜,这个人等了她十年,好不容易才等到的重逢,难道要让她再经历一次失去吗?
脑瘤的诊断书仿佛在行李箱里发烫。医生当时的话说得明白:位置不好,手术风险大,就算成功也可能留下后遗症。最好的情况是控制住,多活几年;最坏的情况...
窗外的霓虹灯暗了一盏,房间里又暗了几分。陈程晨轻轻抽出被压麻的手臂,动作尽量放轻,怕惊扰了怀里的人。她起身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
烟雾在夜色里袅袅升起。真他妈操蛋,陈程晨烦躁地想。她自认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此刻却很想坐火箭冲上天,揪着老天的领子问一句:我到底造了什么孽?
十年前她把宋清明带回家出柜成功,以为幸福唾手可得。宋清明缺失的父爱母爱,她的父母都能补上。结果等来的不是祝福,是父亲投资失败跳楼的消息。
三年前生活终于有了起色,不用再和母亲紧巴巴地过日子。她以为终于熬出头了,等来的却是母亲胃癌晚期的诊断书。
两天前她心如死灰,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等死,却偏偏和宋清明重逢。
烟灰簌簌落下,烫在手背上。陈程晨没动,任由那点刺痛蔓延。身后传来脚步声,宋清明光着脚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在想什么?”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
陈程晨没回头,只是把烟按灭在窗台:“在想...人是不是不能太贪心。”
宋清明把脸贴在她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是十年前,我会说你就是太贪心,什么都想要。”
“现在呢?”
“现在觉得,”宋清明的声音轻轻的,“贪心点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贪过,才有得可念。”
陈程晨望着夜色中模糊的城市轮廓,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晨晨,别怕。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也留不住。”
她转身把宋清明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对方的发顶。这一刻她决定,可去他妈的周然吧,就算她现在只剩下三天的时间,这三天她也要一直陪着宋清明,不管明天如何,至少今夜,她不想再逃了。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陈程晨问。
“轮休”宋清明在她怀里动了动,仰起脸,“怎么了?”
“还记得我们没做完的情侣约会一百件事吗?”陈程晨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继续把它做完吧。”
宋清明当然记得。高中毕业前那个闷热的午后,陈程晨难得扭捏地把一个信封塞进她书包,脸憋得通红,“回家再看”她骑上车就跑,留下宋清明一头雾水。
回家打开,里面是一张用荧光笔认真誊抄的清单——《情侣约会一百件事》。从“一起看日出”到“养一只猫”,字迹工整得不像陈程晨平时的鬼画符。最后一行还备注“做完这些,我们就结婚。”
后来家里出事,这张清单和她们的未来被一起尘封。
“那张纸...”宋清明声音有点哽,“我还留着。”
陈程晨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她肩窝,肩膀微微发抖。宋清明感觉到颈间的湿意,轻轻拍着她的背。
“从哪件开始?”宋清明问。
陈程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重新开始吧,我用我余生所有的时光,重新开始我们的恋爱,弥补我们错过的十年。”
“好啊,不过这一次,换我来带着你。”
“嗯?”
“你离开了北城十年。小时候,是你带着我走街串巷了解北城。现在,你回来了,换我来带着你了解而北城,陈程晨,欢迎来到而北城。”
月光温柔缱绻,影子在月光下缠绵,两个失去了至亲的人紧紧相拥,在这个世界上,她们都只有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