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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我没有节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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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这天,张邈起得很早。
倒不是因为他想早起。是院子里那些负责布置的绣衣楼属官天不亮就开始挂艾草、缠彩丝,叮叮当当的,吵得他没法睡。他躺在榻上闭了一会儿眼,终于在听见第三声“这捆菖蒲放哪”的时候叹了口气,起身洗漱。
他换了一件藕色的夏衫,薄薄的料子,风一吹就贴在身上。
发上照例簪了那枚白玉簪,簪头的珍珠换了一颗更大的——崔辞盈前些日子从广陵王那里得来的赏赐,说配他正好,硬塞给他的。
他对着铜镜看了看,觉得确实不错。
然后他想,她什么时候回来?
崔辞盈昨天傍晚被广陵王叫走了。说是城外出了点事,需要她去一趟。
具体什么事没说,张邈也没问。
他知道广陵王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
但他估摸着,那件事不算太大,至多半天就能办完。她应该今天中午之前就能回来。
端午嘛。粽子都备好了,还有一坛去年的雄黄酒,和几条亲手搓的五彩丝线。
她喜欢五彩丝线。
去年端午,她在街边看见一个老婆婆在卖,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条最细的,系在手腕上,系了好几天,洗澡的时候都不肯摘。后来那条丝线被他不小心扯断了,她没说什么,但他看得出来,她有一点可惜。
今年他提前备好了。搓了好几天的工夫,五色线拧得匀匀称称,还在末端打了个小小的如意结。
她应该会喜欢。
上午过得很快。
张邈先是去了正堂,和广陵王对了半天的端午值守安排。
广陵王今天心情不错,难得没有和周瑜吵架,还赏了一篮子粽子给他,说“带回去和辞盈一起吃”。
他把篮子拎回西厢,放在桌上,看了看,又觉得少了点什么,便去院子里摘了几枝石榴花,插在一个青瓷瓶里,摆在篮子旁边。
红的花,绿的粽叶,颜色很衬。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了。
然后坐在窗边等。
等了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中间,把院子里的青砖晒得发烫。蝉叫起来了,一声接一声的,吵得人心烦。他泡了一壶顾渚紫笋,茶汤从热喝到凉,她还是没有回来。
他把茶倒了,重新泡了一壶。
又凉了。
午时过了。桌上那篮子粽子的粽叶已经有些干了,石榴花倒是还精神,红艳艳的,像是在嘲笑他。
张邈坐在窗边,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沿。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如果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又出来了。
他忽然站起来,走出西厢,穿过天井,走到绣衣楼的大门口。
门房正在打瞌睡,被他吓了一跳。
“崔姑娘回来了吗?”他问。
“没……没呢,张先生。”
张邈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他又泡了一壶茶。
这次泡的是她爱喝的——不是顾渚紫笋,是另一种更淡的茶,清清爽爽的,夏天喝正好。他泡好了,放在桌上,等它慢慢凉到刚好入口的温度。
然后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张邈,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等人回来泡一壶茶,搓几条彩线,插一瓶花,像个小媳妇似的。
他自嘲地弯了弯嘴角,把那壶已经凉透了的茶倒了。
下午的日头更毒了。
蝉叫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出来。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被晒得叶子都卷了边,偶尔一阵风过来,也是热的,带着一股蒸笼似的闷。
张邈靠在榻上,手里捏着那几条五彩丝线,翻来覆去地看。
如意结打得很小,费了他不少工夫。他擅长落子布局,擅长执笔写策论,可这种细致的活计实在不是他的长项。他搓废了好几条,才搓出这几条像样的。
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她会的。她从来不嫌弃他做得不好的东西。
去年他随手画的一把团扇,扇面上的兰草画得像葱,她照样用了整整一个夏天。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都下午了。她还没回来。
端午的粽子要吃热的。雄黄酒要喝午时的。五彩丝线要系在手腕上,据说过了午时就不灵了。
她赶不上了。
张邈把五彩丝线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他其实并不生气。他只是有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失落。像一杯茶凉了之后,杯壁上凝出的水珠,细细密密的,擦不干净。
他想和她过端午。
他想看她系上他搓的彩线,喝一口他倒的雄黄酒,吃一个他剥开的粽子。
他想听她叫一声“师兄”,声音轻轻的,像风拂过水面。
就这么简单。
可她现在还在城外,不知道在哪个路口,不知道有没有吃午饭,不知道她的身体能不能扛得住这么大的太阳。
他又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门口。
没有人。
他叹了口气。
又过了不知多久。蝉叫得累了,声音小了一些。风忽然变了方向,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把窗棂上挂着的艾草吹得轻轻晃动。
张邈没有动。他半靠在榻上,手里又捏起了那条五彩丝线,指腹摩挲着如意结的纹路。光线从窗口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带着一种特有的从容。不急不躁,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家门口,于是放慢了步子。
他的手指顿住了。
他没有起身,没有回头。他只是把那根五彩丝线攥紧了一些,指尖微微发白。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
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午后的暑气和远处不知谁家煮粽子的清香。还有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脂粉,不是熏香,是雨后山林的气味。松针、苔藓、湿漉漉的泥土,和一点点汗意。
她走了一天的路,大约很累了。
可她站在门口的声音很轻盈,像一片被风吹来的花瓣,落在了门槛上。
“师兄。”
她叫他。声音里带着笑,轻轻软软的,像是知道他在等,又像是故意让他等。
张邈没有动。
他背对着门口,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山间的月牙。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深,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阳光都藏了进去。
“我没有节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