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轨》北辰长明

106、番外：杨明乔番外 如题

　　2009年11月的广州带着湿冷的意味，天文台圆顶在暮色中泛着金属光泽。
　　天文台顶层，一间不大的办公室。
　　杨明乔放下手中的马克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玻璃映出她清瘦挺拔的身影，浅褐色的针织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上面戴着一串设计极简的银色星星手链。
　　这是她作为G大天文系研究生的习惯装束，尽管今天的访客并非学术同僚。
　　敲门声恰在此时响起。
　　“请进。” 杨明乔转过身，面向门口。
　　门被推开，柳可依带着一身明媚走了进来，是一种杨明乔久违的、鲜活而蓬勃的活力。
　　浅栗色的短发被精心打理过，利落地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鹅黄色的长款大衣敞开着，里面是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套装，显得干练又不过分正式。
　　“学姐，我又来了。”柳可依先开了口，笑容坦荡。
　　“可依，”杨明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是惯有的平稳柔和，“不用这么客气。还是叫我明乔吧。”
　　“那怎么行，” 柳可依语气轻快，“你现在可是罗教授的得意门生，未来的超级天文学家，我很看好你的。”
　　柳可依所在的电影社团最近在筹备一个微电影项目，涉及虫洞知识，请了杨明乔做顾问，说是“需要建一座天文科学和电影艺术的桥梁”。
　　所以她每周总会来几天咨询剧本的问题。
　　她工作起来很投入，讨论剧本时逻辑清晰，观点犀利，但偶尔也会为某个科幻设定的合理性皱眉，不自觉地用笔尾轻轻敲着下巴，或者思考时微微偏着头，露出纤细的脖颈。
　　杨明乔靠在她身侧的椅背上，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爽的柑橘香气，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气息。
　　杨明乔把目光重新投向那些文字，思维却有一瞬间的游离。
　　“虫洞穿越更多是一个哲学和认知层面的命题。”她定了定神，伸手越过柳可依的肩膀，操作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但引入量子纠缠的一些视觉化隐喻，或者做实时空回声效应，或许可以提供一个勉强说得通的科幻解释。”
　　“你讲课的时候，” 柳可依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和赞叹，“整个人好像都在发光。”
　　杨明乔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很轻微，但清晰可辨。
　　她不动声色地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手指无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专业和冷静：“只是基础的天文学知识分享。你觉得这个解释方向可行吗？”
　　柳可依似乎也察觉到了刚才那瞬间气氛的微妙变化，她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屏幕，耳根却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嗯……可行。我回头把这段改一下。”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广州罕见地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冬雨。
　　剧本的初稿修改终于告一段落，柳可依保存好文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脸的满足和疲惫。
　　杨明乔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自己的研究，而是站在窗边，静静望着窗外被雨幕笼罩的、朦胧的校园夜景。
　　“下雨了，”柳可依走到她身边，也望向窗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今晚看不到星星了。”
　　杨明乔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关于星星的话，而是说：“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雨天路滑。”
　　“……好。”柳可依干涩地应了一声，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那……学姐，我先走了。谢谢你这些天的帮助，改天请你吃饭。”
　　“好，再见。”
　　那个周末，对杨明乔而言，变得异常漫长而心不在焉。
　　直到周日晚上，柳可依发来信息：
　　「学姐，下周好像有狮子座流星雨。我想补拍一些星空和流星的素材，用在电影片头。不知道……你这周三晚上有空吗？能不能……指导一下我？地点和时间你定就好。」
　　杨明乔犹豫了许久，她之前适时的退出和回避，是想让可依想清楚自己的情绪，这么快……就想清楚了？
　　还是，自己想多了？
　　最终，杨明乔回复：「周三晚八点，天文台后山观测点。」
　　周三夜晚，晴朗无云。
　　山顶的观测点已经聚集了一些天文社的学生，架设着各种望远镜，气氛热闹。
　　“学姐。”柳可依到得稍晚，轻声跟杨明乔打招呼。
　　杨明乔抬起头，看到她，目光在她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上停留了一瞬，从旁边的小保温箱里拿出一杯热可可，递给她，“给。”
　　等她接过，杨明乔又解下了自己的灰色羊绒围巾，动作自然地，一圈一圈，绕在了柳可依的脖子上，“流星雨大概在十点后进入极大期。耐心等。”
　　九点多的时候，第一颗流星毫无预兆地划破夜空，留下一道短暂而璀璨的痕迹。
　　“啊！” 周围响起低低的惊呼和赞叹。
　　柳可依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望。
　　也许是夜色太美，也许是围巾上的温暖和气息给了她莫名的勇气，也许是流星的祝愿给了她许多希望和期盼，柳可依转过头，看向杨明乔：“学姐……”
　　杨明乔微微侧目，看向她。
　　柳可依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坦诚：“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
　　周围所有的喧嚣和星光都褪去，杨明乔的世界里只剩下柳可依炙热的目光。
　　她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喜欢她什么？”
　　“我喜欢她……喜欢她讲起那些星星和宇宙时的认真和专注，喜欢她给我递热牛奶时的细心和温柔，喜欢她偶尔流露出的、只有我才能看懂的一点孩子气，喜欢她明明很厉害却从不炫耀的谦和，喜欢她……”
　　柳可依一股脑地说着，那些压抑在心底的、细碎的、美好的感受，如同找到了出口的溪流，潺潺涌出。
　　“可是，我以前……从来没有对女生产生过这种想法。我是不是……很奇怪？”说完，她低下了头，像个等待审判的罪人。
　　杨明乔看着她，用拇指的指腹，很轻、很慢地，擦去她眼角滑落的泪珠，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喜欢一个人，” 杨明乔的声音像夜风拂过松针，“和性别……有什么关系呢？就像我从前跟你提过的，宇宙中有许多未被命名的双星系统。只要它们之间的引力足够强大，就能长久地相伴，运行，直至时间的尽头。”
　　柳可依继续说：“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我、我不敢说。我怕说了，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没有了。”
　　杨明乔微微向前倾身，温热的气息几乎拂在柳可依的额发上，声音带着令人心悸的沙哑和诱导：“那如果……你喜欢的那个人……也喜欢你呢？”
　　那时她心里想的是：“可依，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是你先喜欢的我，是你掰弯了我？其实我对不喜欢的人，根本不会给他们任何靠近、了解、乃至对我产生好感的机会。我太清楚自己的边界在哪里，也太擅长如何用礼貌和冷淡设置距离。我最擅长的，或许就是讨人喜欢——用专业、用理性、用恰到好处的疏离和偶尔流露的温柔，让人心生好感与信赖。但我也最擅长，将这种喜欢控制在安全范围内，变成纯粹的欣赏或合作。明明是你，柳可依，傻傻的，莽撞的，带着一身鲜活的热气和足以灼伤灵魂的真诚，一步一步，无知无觉地，走进了我为你敞开的宇宙。”
　　杨明乔没有再动，她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距离极近的姿势，目光沉静地看着柳可依，仿佛在给予她最后确认或拒绝的机会与时间。
　　柳可依的喉间细微滚动，她也微微倾身、慢慢靠近，却在呼吸交缠时闭上了眼，像是一种无声的、笨拙的邀请。
　　她同样给予了杨明乔最后确认或拒绝的机会与时间。
　　恰在此时，狮子座流星雨如约而至，银亮的尾迹划破墨蓝天幕，有学生抬头迎接这一场盛大和绚烂，有人举起相机试图捕捉流光，有人对着流星闭眼许下种种美好的愿望。
　　无人留意角落这方寸间的静谧。
　　杨明乔的目光暗了暗，声音蛊惑：“可依……”
　　柳可依的睫毛颤了颤。
　　“睁眼，” 温热的气息拂过柳可依敏感的鼻翼，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看看流星。”
　　柳可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茫然地、顺从地，睁开了眼睛。
　　就在这个瞬间——
　　唇上，传来一阵清晰而柔软的触感。
　　微凉，柔软，带着杨明乔身上特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以及属于热可可的、残留的甜。
　　她们的世界，仿佛随着这个吻，彻底改变了轨道。
　　柳可依会找各种理由增加见面的频率：一月的电影外景选址需要“科学顾问”，二月的后期特效需要“专业指导”宇宙星云的形态，三月的剧本最终定稿需要“最后把关”……
　　理由越来越牵强，想见杨明乔的渴望却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无法掩饰。
　　杨明乔大多时候只是静静看着她表演，偶尔在她理由实在离谱时，自己都不好意思时，拉着她分享一个绵长的吻，让柳可依的心瞬间春暖花开。
　　杨明乔想，她创造足够的空间、时间和理由，让柳可依靠近，让某些化学反应自然发生，她们相爱的基础是坚实的。
　　直到2011年年初，春寒料峭之时。
　　杨明乔收到了可依父母寄来的信件，让她远离柳可依。
　　她其实不太知道怎么跟“长辈”“父母”这一类人打交道，没人教过她。
　　她只能真诚地回了一封信，试图阐明她会努力经营好这一段关系，让他们放心。
　　不久后一个飘着冷雨的傍晚，柳可依眼眶红肿、失魂落魄地敲开了杨明乔宿舍的门。
　　她甚至不敢看杨明乔，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砸进杨明乔的心里，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明乔……对、对不起……我……我可能……不能再……跟你在一起了……”
　　说完，她终于崩溃，泣不成声。
　　杨明乔心里却恶念暴涨：
　　别答应。抓住她。
　　亲她，吻她，抚摸她，用最直接的方式占有她。
　　让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永远做眼里有光的小姑娘。
　　她那么好，那么乖，那么听你的话，一定不会拒绝你的。
　　这次放走了，你就再也遇不到这么喜欢、这么合拍的人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尖因为用力克制而微微发麻。
　　等柳可依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才在柳可依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她伸出手，用指腹，很轻、很仔细地，擦去柳可依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一如流星雨那夜。
　　“知道了。”她开口，眼眶瞬间就红了，“回去吧。”
　　柳可依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她，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
　　没有挽留，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杨明乔看着她，理智得近乎残忍：“回去，去认识更多的人。男的，女的，聪明的，漂亮的，温柔的，家世好的……各种各样的人。”
　　脑子里瞬间幻想出了许许多多的场景，仿佛已经预见了即将到来的“背叛”，到底还是不甘心，又加了一句，“只有这样，你经历得足够多，比较得足够多……你才能真正知道——我才是最好的。”
　　此后她们再也没有见面，短暂一年里所有的美好，仿佛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醒来后只剩无尽空虚的梦。
　　2011年的六月，杨明乔硕士毕业，继续留在G大攻读博士学位。柳可依本科毕业，没有如父母所愿留在广州，而是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奔赴上海，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创立了“一鸣工作室”。
　　杨明乔开始更努力地工作，更积极地参加学术会议，结识更多领域内外的朋友，把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把心和时间都填得满满的。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总在深夜不经意闯入脑海的、带着柑橘香气和明亮笑容的身影，彻底挤出思考的范畴。
　　偶尔听说一鸣工作室小有起色，听说柳可依在圈内开始崭露头角。
　　看来柳可依长大成了一个很可靠的大人。
　　从前柳可依总说很多事情都是她教会的，其实杨明乔漏掉了一样，她忘了教会柳可依一件很重要的事：
　　如果一个人，哄着你长出血肉，耐心地告诉你值得一切美好，手牵着手把你领到幸福边缘，然后推开你让你去寻找真正的快乐！如果你刚好也喜欢她的话，请不要离开，因为你就是她的快乐。
　　2015年，她博士毕业，以优异的成绩留校任教。同年，一鸣工作室凭借一部小众文艺片拿到了第一个有分量的奖项，柳可依的名字开始被更多人记住。
　　2017年年底，她凭借出色的研究成果和教学表现，破格晋升为副教授，成为系里最年轻的导师之一。而一鸣工作室已然跻身业内一流制作团队，佳作频出，柳可依成了圈内公认的、有想法、有能力的青年导演。
　　2018年年初，广州遭遇罕见的持续低温阴雨天气。杨明乔连着熬了几个通宵，赶一篇重要的项目结题报告，又淋了场冷雨，终于在一次系里例会快结束时，毫无预兆地晕倒在会议室。
　　醒来就看到熟悉的身影趴在病床侧睡着了。
　　杨明乔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但联系前后稍加思索便有了答案。
　　紧急联系人。
　　是了。
　　她的紧急联系人，从很多年前设置成柳可依后，就再也没有改过。
　　杨明乔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心里很珍惜这个时刻，也很抱歉：“不是故意要打扰你的，紧急联系人的信息，我忘记改了。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柳可依似有所感，带着些许疲惫悠然转醒。
　　杨明乔移开视线，看向天花板，用疏离而客气的语气低声说：“抱歉。”
　　“我没事了。” 她补充道，依旧没有看柳可依，“你回去吧。我……回去就改紧急联系人。”
　　话说出口，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空洞。
　　其实换紧急联系人也不知道换谁，从前都是随便编的。
　　孤儿没有亲人，柳可依是杨明乔找的唯一的亲人。
　　不知过了多久，柳可依开口，语气干脆利落：“赔我个人情吧。”
　　杨明乔转过头看向她，眼神带着询问。
　　“我跟广州一家偶像经纪公司有合作，要为他们旗下的两个偶像拍摄一首主打歌的MV。”
　　柳可依的目光与她相接，里面是清晰的、不容错辨的认真，“歌的名字叫《星轨》，概念涉及冥王星和卡戎的双星系统，需要一位专业的天文顾问，你就当还我个人情吧。”
　　MV？天文顾问？
　　很少听说拍一个流行歌曲的MV还需要专业顾问，哪怕一鸣工作室以严谨细致著称，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杨明乔心里那潭死水，再次被搅动。
　　七年前，柳可依也是这样，眼睛发亮地闯进她的办公室，说需要建一座天文科学和电影艺术的桥梁。
　　七年了。桥梁断了，可造桥的人又回来了，带着新的图纸，问她，愿不愿意再搭一次冥卡双星的桥梁。
　　杨明乔，别放过她。
　　心底那个沉寂了七年、却从未真正死去的声音，在此刻无比清晰地响起。
　　你已经心软放走她一次了。
　　不要再放走第二次。
　　很自私。很不像那个理性、懂得保持距离的杨明乔。
　　“……好。剧本和具体要求发我邮箱。我需要先看看。”她再次暗暗攥紧了床单。
　　柳可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似乎想笑，又强行忍住，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回去就发给你！你……你先好好休息，出院再说！”
　　第一次去星耀纪元公司开会时，杨明乔原本只打算公事公办，简单讲讲双星系统的基本概念，提供一些视觉参考方向。
　　她不认为两个年轻的偶像歌手会对深奥的天文学感兴趣，她们可能连冥王星和卡戎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直到她看到那两个女孩。
　　一个气质沉静，举止得体，眼神清亮，像一汪冷冽的清泉，自我介绍带着忐忑和腼腆，柔柔地说自己叫顾清辞。
　　另一个则活泼可爱许多，眼睛尤其亮，像蕴藏着两簇不灭的火苗，自我介绍明亮又张扬，嘻嘻地说自己叫苏晓晚。
　　那个眼睛很亮的女生说：“清辞姐姐送我的生日礼物就是一幅星空画，我一直想去青海看星星。”而那个气质沉稳的女孩子居然露出了害羞的神态，仿佛心事被人戳中。
　　杨明乔想起2007年G大天文社招新，她作为副社长值班。一个浅栗色短发、眼睛亮得惊人的女孩挤到摊位前，指着海报上的星云图片，兴奋地问：“学姐，这个真的能在望远镜里看到吗？好漂亮啊！像梦一样！”
　　那时的柳可依，脸上也是这种混合了兴奋、好奇的表情，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整个宇宙的星光。
　　而她第一次主动邀请柳可依参观天文社团的样子，也是像顾清辞这样，喜悦又难为情。
　　回忆与现实重叠。杨明乔看着眼前这对同样年轻、同样有着某种特别情愫而不自知的女孩，心底涌出了一丝久违的、带着酸涩的暖意。
　　她重新坐下，用一种比刚才更温和、也更深入的语调，缓缓说着这个曾经跟柳可依说过的故事。
　　“用星体的寿命比作人类的一生，那行星的一亿年大概相当于人类的……”她举了一个例子。
　　两个女孩异口同声：“一年。”
　　“行星亿年不过人间一年。”这句话，她曾经也对柳可依说过。那一年的相处，那份纯粹、真挚又美好的心动……
　　原来，真的可以比得上此后的，岁岁年年。
　　《星轨》的MV拍摄很顺利。
　　杨明乔以专业顾问的身份，参与了部分现场工作。
　　她看到柳可依在片场指挥若定、专业严谨的样子，看到她对那两个年轻女孩的耐心引导，也看到她偶尔投来的、复杂难辨的目光。
　　柳可依开始频繁地回广州。
　　像当初想见她那样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看父母，工作室在广州有项目，朋友聚会……但每次，她总会“顺路”来G大，找杨明乔“讨论一下某个科学理论”，或者“请教一个天文问题”。
　　问题越来越简单，停留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有时只是一杯咖啡的时间，有时能聊一下午。
　　她们聊工作，聊电影，聊最新的天文发现，聊那些彼此错过的七年里，发生的趣事和挫折。
　　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感情，避开了当年，也避开了未来。
　　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试图重新熟悉彼此的轮廓和气息。
　　直到《星轨》MV成片出来的那天晚上，柳可依带着拷贝，来到杨明乔的办公室。
　　她们一起在电脑上看完了整段影像。
　　当最后，浩瀚星尘将顾清辞和苏晓晚扮演的“冥王星”与“卡戎”包裹、镜头拉远、音乐渐息时，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明乔。”柳可依的目光落在已经暗下去的屏幕上，“对不起。我当年……太害怕了。害怕失去父母，害怕面对未知，害怕自己不够坚定，会伤害你……所以，我逃走了。”
　　杨明乔侧过脸看她，但没说话。
　　“其实后来我有回过G大，校庆、系庆的时候回来过，只是那时候的我没有勇气找你。”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清晰的哽咽：“我用七年的时间，去认识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也让自己变得……更好一点。我终于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你就是最好的。你一直都是最好的。”
　　“所以，我也要变成最好的自己，” 她笑了笑，眼泪却终于滑落，“才配得上……重新站在你面前。”
　　二十岁的柳可依，莽撞，炽热，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期许和敢闯敢拼的锐气，她的喜欢是本能，是冲动，是未经风雨考验的彩虹。
　　三十岁的柳可依，沉稳，清醒，历经世事后多了思虑和沉淀，她的喜欢是确认，是选择，是穿越人海和时光后，依然不变的初心。
　　哪一个可依，都让她心动不已。
　　哪一个承诺，都让她珍而重之。
　　杨明乔伸出手，指尖带着些微颤抖，轻轻抚上柳可依湿润的脸颊，拭去那冰凉的泪痕，动作温柔，一如多年以前。
　　然后，在柳可依的注视下，她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
　　“可依，” 她的声音低哑，带着笑意，也带着如释重负的叹息，“欢迎回来。”
　　她的星光，她的轨道，她的人间。
　　这一次，她不会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