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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她只是想回家 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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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到了太后的毅坤宫,她望着殿门,抿了抿嘴唇,紧张让她口舌发干。许是自己太不争气,让太后失望不已,解了禁足后,太后已经好久不曾见过她了。就在她站在殿前踌躇不已之时,方嬷嬷从殿内走了出来:“皇后娘娘,太后一直在等你,快进去吧。”
“母后,在等我?”,方嬷嬷点了点头。
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皇后终是硬着头皮踏入了殿门。不得不报了,眼下之事已经超过了她的能力范围,就算这个皇后当不下去了,也得解决眼下的困境,事关国本,不容有失。
听了皇后的陈述,太后手中的佛珠顿住了。
“你说什么?”
皇后跪在下方,声音压得极低:“太医说,陛下是……是用了五石散一类的丹药,又行房过度,伤了根本,这才有中风的迹象。眼下用了针灸,也服了汤药,具体情形如何,要等皇上醒来才知晓。宁妃宫里搜出些皮鞭,滴蜡,玉势之类的情趣玩意儿,还有……还有一些不知何用的丹药,太医不敢声张,先来报了臣妾。”
佛珠“啪”地一声落在榻上。
太后沉默了许久,久到皇后以为她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冷笑。
“哀家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见这样的妖孽。”太后撑着引枕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虚空处,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皇帝才四十出头,她这是要他的命。”
皇后叩首:“臣妾无能,竟让她猖狂至此。”
“你不无能。”太后忽然低头看她,眼神复杂,“你是有德。有德的人,斗不过没皮没脸的东西。”
皇后垂眸不语。
太后靠回引枕,指尖轻轻叩着榻沿,一下,两下,三下。
“萝幽宫里的淳妃,还活着吗?”
皇后一愣:“回母后,还活着。只是……萝幽宫已经十六年不曾有人踏足了,她一直独居,不知近况如何。”
“十六年。”太后念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她好歹生了三皇子,不该如此薄待。”
皇后的肩背微微一颤,“可淳妃是西洲的公主,三皇子有一半是他国血脉,不可能继承大统。况且她冒犯天颜,没有赐死已是看在西洲一直是大越睦邻的面子上了……”
“冒犯天颜?你可知三皇子是怎么来的?”太后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回忆起了过去。
“臣妾不知。”
“那济萝萝是西洲王庭唯一的公主,备受宠爱,如今的西洲王登位之时腹背受敌,为求援助只好送已经定亲的妹妹前来和亲。那萝萝来了大越一直不从,皇帝当时也不知为何鬼迷心窍,非要强要她,给她下了药……”听了太后的回忆,皇后惊得睁大了眼。她只知淳妃承恩当日刺伤了皇上,不曾想过竟是如此缘由。
“萝萝醒来之时木已成舟,恼怒之极奋起反抗,只是伤了皇帝一点皮肉,便被皇上就此冷落,就连三皇子降生都不曾去探望过。她是邻国公主,和亲而来,举目无亲,唯一的孩子就是她的命。三皇子十二岁被派去守西洲边境,她不服,想找皇上理论,被侍卫拦下。皇帝顾忌两国关系,只是下令萝幽宫不得任何人进入,让她自生自灭,算是留了一条命。”
这一关,就是十六年,最是无情帝王家。
“三皇子境况如何?”太后问。
皇后点头:“三皇子戍守边境有功,自他去了松川县,西洲边境毫无异动,前段时间成王西征归来,说是情报有误,只与西洲演习一番各退三十里作罢,这里边,大概有三皇子的手笔。”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也是苦了那孩子,夹在父母中间,也夹在大越和西洲中间,横竖里外不是人。”
皇后垂眸不语。
太后靠回引枕,指尖轻轻叩着榻沿,一下,两下,三下。
“宁妃最近还去礼佛吗?”
皇后一怔:“回母后,去的。御花园西北角那个佛堂,说是为陛下祈福,隔三差五就去。”
“呵,假惺惺。她一个北境人,知晓什么是佛?”太后压下了心头的嫌恶,继续说道,“那佛堂后墙,是不是正对着萝幽宫的角门?”
皇后想了想:“是。中间隔着一片荒草地,墙倒了一截,一直没修。”
太后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
“若是有人把那堵墙再推倒一些,让萝幽宫的人能过去,或者让佛堂的人不小心走过来,那可就说不清了。”
皇后凝神听着。
“淳妃关了十六年,恨了十六年。她若有机会见到外面的人,会做什么?”皇后的指尖掐进掌心。
太后替她答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一个疯妇杀了人,那是疯病发作。和皇后你有什么相干?”
“儿臣明白。”
“你不明白。”太后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哀家这招叫借刀杀人。刀是淳妃,人是她宁妃。可你还得再找一把刀。”
皇后一怔。
“若只有淳妃一个,事成之后,她忽然不疯了,你怎么解释?万一她有机会见到其他外人,嘴里漏出半个字,你怎么办?”太后看着她,目光锐利起来,“你得找个不相干的人,把事情搅浑。”
“不相干的人?”
太后却不答了,转而问道:“听说浦儿带了个外室回来?”
皇后不明所以,只得答道:“是。儿臣正想禀告母后,想让她入宫一趟,观其品行,再决定能否收入府中。”
“叫什么?”
“楚霜霜。”
太后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一下:“这名字倒生得好,霜啊雪的,干净。”
她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声音淡得像烟:
“一个外室,想进皇子府的门,总得有点功劳。让她去冷宫走一趟,就说奉皇后之命,给淳妃送些冬衣,念她独居可怜。”
皇后眉心一跳:“她若不肯呢?”
“她会肯的。”太后搁下茶盏,“你只需告诉她:事成之后,她就是二皇子名正言顺的侍妾。若不成……”
太后顿了顿,目光悠悠地转向窗外。
“若不成,死的也是一个想攀高枝的外室。和皇后你有什么相干?”
殿中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
皇后跪在原地,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良久,她低声道:“母后高明。”
太后摆摆手:“去吧。记着,哀家今日什么都没与你说。你只是去萝幽宫探望淳妃,念她孤独可怜,允她每日可在萝幽宫角门处透两刻钟的风,彰显你皇后的仁德。”
皇后叩首告退。
走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太后幽幽的声音:
“对了。让那楚霜霜送冬衣的时候,带一只猫进去。”
皇后脚步一顿。
“西洲的斑猫远近闻名,那萝幽宫连只鸟都飞不进去,这么多年了,她看见猫,会想起什么?”
皇后的背影僵了一瞬,随即稳稳地迈出了门槛。
三日后,御花园西北角的佛堂出了事。
那日宁妃照常去祈福,刚进佛堂没多久,外头忽然跑来一只野猫,蹿进佛堂里,撞翻了香炉。火星溅到帷幔上,很快烧了起来。
宁妃惊慌外逃,刚跑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一个跟皇宫格格不入的女人,她衣着破旧,身形消瘦。
“你……”宁妃刚开口,淳妃已经走近前来。
晕倒之时,宁妃听见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我只是……想回家……”
火越烧越大,人影也逐渐斑驳。事后清点,佛堂烧毁大半,后墙彻底塌了,露出后面那片荒草被踩出一条小径,直通萝幽宫宫角门。角门的锁不知何时锈断了,门虚掩着。
萝幽宫附近当值的人说,这几日淳妃经常过去透风,说是皇后娘娘允的,今早还见她去过,现下又回宫待着了。
太后听闻此事,叹了口气:“可怜。大好青春就这么被幽禁,难怪她疯魔。可再不甘也不能对无辜之人下手啊!也罢,人没事就好。宁妃的伤怎么样?”
太医回话:火势不算大,没有烧伤,就是吸入了烟尘,要咳几日,便是好了,也吹不得凉风。
太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这个皇后,做什么都拖泥带水,一举烧死一了百了就行了,如今打草惊蛇,还不知要闹出什么风波。
皇后亲自去探望了受伤的宁妃,握着她的手,满眼心疼:“妹妹受苦了。往后便好生在宫里养着,陛下的身子也需静养,妹妹这里,怕是暂时不便让陛下过来了。”
宁妃躺在床上,看着皇后“温柔关切”的面容,心底一阵阵后怕,这场火,绝对不是意外。火辣辣的烧灼感从胸腔涌上来,奈何她现在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点头示意。皇后,你等着,你想要我死,那就看看是谁先死。
几日后,二皇子的外室楚霜霜被悄悄送出宫。有人说是她办事不力,冲撞了贵人,不配入府。也有人说她命不好,赶上这档子事,二皇子嫌晦气,打发了。她自己什么都没说,只在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宫门。怀里还揣着一袋碎银,那是皇后娘娘赏的,说是辛苦她跑一趟冷宫送冬衣。至于那只猫……那不是她带的。那是冷宫角落里自己跑出来的野猫,她只是没拦住而已。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想攀高枝的外室,没攀上,走了。和谁相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