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破的不是阵是心魔     彭 ...

  •   彭芃心头一紧,正想出声,屏幕前的光线忽然扭曲起来。场景变了。

      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两个人。但天色暗了,暗得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成擎身上的甲胄染了血,脸上有灰烬的痕迹,正单膝跪在地上,对着面前一张明黄的绢帛。

      那女人跪在他身侧,双手捂着脸,肩膀抽动。

      成擎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彭芃看不懂的平静。那平静太深了,深得像一口枯井,底下全是黑暗。

      “二十万大军,”他开口,声音沙哑,“困守孤城七十日,援军迟迟不至。到最后,连箭矢都要拆了马车的轮毂来造。”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

      “他们说,是粮道被断,援军无法抵达。他们说,是天时不利,风雪太大。他们说了很多。但我知道。”

      他把那明黄的绢帛一点一点折好,放进怀里。

      “陛下不想让我活着回去。”

      女人的哭声骤然尖锐起来,又死死压抑住,变成闷在喉咙里的哽咽。

      成擎站起身,把女人也拉起来,替她擦了擦眼泪。

      “别哭。让人看见。”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窥月在里屋吧?别让他听见。”

      他转身,朝着正屋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的不是那个空荡荡的角落。他看的是成窥月站立的方向。

      直直地,穿透了这虚幻的时空,看进了成窥月的眼睛里。

      “窥月,”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遥远,“别恨。”

      彭芃不知道那是虚幻的幻象,还是真实残留的一缕执念。

      他只知道,屏幕前的成窥月。眼睛在这一瞬间,红了。

      那是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终于再也压不住的红。眼眶周围青筋暴起,瞳孔里燃着幽幽的火,可偏偏没有一滴眼泪落下来。

      “别恨?”

      成窥月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父亲,你让我别恨?你带着二十万将士的尸骨,让我别恨?你忠心为国却客死他乡,你让我别恨?!”他笑了,笑得那样绝望,“你可知你死后,皇帝为了收我成家兵权,竟认我当异姓王爷?你可知你曾留给我的所有都被皇帝抹杀的一干二净?”

      “你让我,别恨?!”最后一个字落地,屏幕中的风云骤起,就连系统都忽明忽暗灯影闪烁。

      “王爷,都是幻觉,不是真的!你冷静点!”彭芃拉住成窥月的胳膊,试图把他从愤怒中拉扯出来,实在不行,她不介意强行中断模拟,带成窥月出去系统,但此刻的成窥月对彭芃的话恍若未闻。

      屏幕中,那些无脸的幻影、那座虚假的府邸、那对相拥的夫妻,在这一声怒吼里剧烈地扭曲起来。成擎和那个女人的身形像被投入石子的倒影,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却始终没有消散。他们依然站在那里,用那种温柔而悲悯的目光,看着这个红了眼睛的儿子。

      “皇帝。”

      成窥月一字一字吐出这两个字,咬得极重,像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化成血和骨头的一部分。

      “忌惮功高震主。怕我成家拥兵自重。所以借北戎人的刀,杀我父亲。封我为王,让我不得不替父报仇,实际上却还是当了你的刀。”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让人心悸。“好算计。”

      彭芃终于回过神来,这海市蜃楼着实诡异,幸亏是模拟的场景,要是真的陷入幻觉,此刻的成窥月不知道会不会被这漫天黄沙掩盖。

      “成窥月!是假的!冷静!”

      成窥月转过头来看她,那一眼,让彭芃的呼吸都窒了一瞬。那不是成窥月的眼睛。那是一双陌生的、充满杀意和戾气的眼睛。眼睛深处燃烧着熊熊的、几乎要吞噬一切的火,那火里烧着二十万将士的亡魂,烧着一个孩子眼睁睁看着父亲出征再也没能回来的三十年。

      彭芃没有松。她盯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字道:“你父亲方才说,别恨。”

      成窥月的瞳孔猛然收缩。

      “你听见了。”彭芃的手握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那冰凉的手腕里,“你父亲跪在那里,浑身的血,对着害死他的那道圣旨,最后对你说的,是别恨。”

      “我不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不知道你这许多年怎么熬过来的。但我知道,你现在的愤怒是心魔所致,是幻觉!你恨得不是皇帝,是你自己!”

      成窥月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良久,他眼里火光还是灭了,终于是理智战胜了心魔。成窥月的身子晃了晃,直直往前栽去。彭芃眼疾手快扶住他,只觉得这人浑身滚烫,烫得惊人,方才的寒意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我没事。”

      成窥月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窝里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我知道。”彭芃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拍一个落水后被捞起来的孩子,“没事就好。”

      成窥月没有再说话。

      屏幕中的集市里,那些无脸的人还在来来往往,发出热闹的、鲜活的声音。而这座扭曲的成府,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晨雾遇上日光。

      彭芃扶着他,能感觉到那温度透过层层衣料灼着自己的掌心。不对,心魔褪去,人该当脱力虚冷,怎么会烧成这样?

      “成窥月?”她拍了拍那人的脸,“醒醒。”

      没有回应。成窥月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动,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彭芃的心往下沉了沉,这幻境还没完。彭芃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人,没办法了,她伸手取出了系统仓库里的“紫泉”,还好,她有外挂。

      成窥月这模样,跟她所中的幻觉不同,倒像是被什么困住了。心魔噬心,最是凶险,寻常药物根本无用,唯有这种通神魂的天地灵物……

      “便宜你了。”一试管浓缩的紫色入唇,彭芃有些肉疼,她自己用的时候可是一滴稀释了一水囊啊,那一水囊的药水,可以拿去救百十来个中招的士兵。罢了,大不了再制新的就是了,虽然紫衫玉难得,但之前得的那一大块,还可以制不少“紫泉”。

      彭芃捏开成窥月的下颌,将那紫莹莹的药液一滴不剩地灌了进去。成窥月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血色褪尽,杀意全消,只剩下一种空茫茫的、不知身在何处的惘然。他看着彭芃,看了很久,久到彭芃以为他又要昏过去。

      “……芃儿?”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嗯,是我。”彭芃松了口气,“感觉怎么样?”

      成窥月没有回答。他垂下眼,似乎在感受体内的变化。片刻后,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隐隐有紫色的光晕在皮肤下流转,一闪即逝。

      “你给我吃了什么?”

      “紫泉。”彭芃把他扶起来,“你刚刚陷入心魔了。”

      成窥月深深看了她一眼,“还好有你。”

      “看出什么了?”彭芃问。她不懂什么幻术之类的东西,只希望成窥月能有所了解。

      成窥月一时没有回答,他闭目凝神,眉心微微蹙起,似乎在感应着什么。良久,他睁开眼,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冷得很,带着点讥诮,又带着点了然的释然。

      “奇门遁甲。”他说,“这座海市蜃楼,不是天然形成的。”

      彭芃一愣:“有人布的?”

      “嗯。”成窥月抬手指向屏幕中的某处,“阵眼在那里。有人用边境的沙暴做遮掩,布下这座大阵。凡是误入者,都会被心魔困住,直至油尽灯枯。”

      他说得平淡,彭芃却听得后背发凉。

      用整座城池做阵,用漫天黄沙做掩,用人心中最深的执念做饵。这是何等的手笔?又是何等的狠辣?

      “谁布的?如此厉害。”

      “不重要了。”成窥月说,“毁了便是。”

      “好,我们出去。”眨眼间,彭芃便带着成窥月回到了现实的大漠风沙里。

      “走。”外面风沙又有再次起势的样子,风起前,成窥月找到了阵眼。

      “仅仅是一块石头?”彭芃看着眼前的阵眼,不可置信道。

      成窥月催动内力,一掌击出,半人高的石头瞬间四分五裂。他一把抓住彭芃的手臂,纵身跃起。

      飞身落地的瞬间,黄沙扑面而来,呛得彭芃连连咳嗽。远处的地平线上,那道伤口一般的暗红已经消失,只剩下寻常的暮色。大阵已破,海市蜃楼不复存在。

      不远处,身后传来惊呼声。

      “王爷!将军!豆三儿!”

      是郁凡副将。还有一些士兵从远处的沙丘后面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你们没事?太好了!方才那阵沙暴过去,我们四处找你们,怎么都找不到,还以为……”

      彭芃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转头看成窥月。

      成窥月已经站起身,背对着众人,面朝着那座海市蜃楼曾经存在的方向。那里现在空无一物,只有漫漫黄沙,延伸到天际。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彭芃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对着那片虚空说话,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了。”

      不会再有人误入其中,被心魔所困。不会再有人被困在里面,一遍一遍地看着至亲死去。

      不会再有了。

      彭芃走过去,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远处,护卫们还在咋咋呼呼地清点物资、议论着方才那场诡异的沙暴。向导跪在地上,朝着那片虚空磕了几个头,嘴里念念有词,大约是谢过神明放他们一条生路。

      而他们两个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最后一缕暗红褪去,夜幕降临,星辰亮起。成窥月转身,朝队伍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多谢。”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彭芃听见了。

      她看着那个笔直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大步跟了上去。

      “光说谢有什么用?那‘紫泉’我可记着账呢,回头你得还我一块更大的紫衫玉,别想赖账啊!”成窥月一把搂过彭芃,捏了一把她黑黢黢的脸蛋儿,随后洒脱地相拥离去。

      身后的护卫们面面相觑。

      “王爷和豆三儿军医……没事吧?”

      “看着像是没事。”

      “咱们王爷有断袖之癖吗?”

      “怎么可能!咱们王爷府中有姨娘!”

      “那他和豆三儿军医感情何时这么好了?”

      “他们不是一个帐里睡嘛,可能更亲密一些吧……”

      “哦……”

      好像都对,也好像哪里不太对。

      夜幕下的西洲边境,一支小小的队伍重新启程,朝着三皇子驻军的大营方向缓缓行去。

      那座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海市蜃楼,那个吞噬了不知多少性命的上古奇阵,从此不复存在。

      而远处的大营里,那位守在西洲边境三年的三皇子,正站在瞭望台上,遥遥望着这片方向。

      方才那阵眼被破的漫天沙尘,他看见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片刻后又松开,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愧是他。”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破的不是阵是心魔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