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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修缘篇(2)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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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朱允炆的“削藩"是什么,但朱允炆为此少了颇多笑容,尤其是入秋之后。
京师的秋夜是凉的,朱允炆吩咐散满清道:“着人看紧些,莫叫溯儿踢了被子着了凉。”
这样的话,二哥也说过,对忽狄塔说的。
朱允炆着人赠我些汉人的小玩意,我不太会玩,便去找李颂辞,她心不在焉的教我,心思不知在何处。
我便识了趣,不轻易寻她,她却主动寻我,对我道:“我宫中清冷,还是你处多些欢乐。”乍一听,是为了欢乐前来,却在我的秋千上发了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我有预感,许是出了何事。
可李颂辞不说,我又寻不得朱允炆,散满清声称不清楚,忽狄塔嘱我莫要多问。
宫中一如既往,我未听得什么风声,过了些时日,李颂辞脸上又有了笑容,虽不及往日的多,但起码让我不安的心没了后续。
我许是吃得多了,换季量衣的时候竟比初入明宫时大了些,散满清笑道:“公主要再多吃,必得隔三差五裁制新衣了。”
我听不出她是何意,但长大是件快乐的事。
我跑去李颂辞的殿中,便见朱允炆手里拿着根软绳,他问我何故来此,我咧嘴笑道:“我并非来寻你。”
他又笑了,将软绳放下,朝内殿看了看,便走了。
我急忙跑进去,便见李颂辞在穿衣。我才知,每每裁制新衣时,李颂辞的身段是朱允炆拿着软绳亲自量的。
李颂辞红着脸,好看极了,我心想,若我是男子,我必定也为她神魂颠倒。
她道:“今夜陛下去你殿中,你莫要缠着他给你唠话本子,他近日乏得很,该好生歇息。”
“那皇帝陛下为何不来诺萨殿中呢?”
李颂辞穿戴好后对我道:“帝王之于后宫,要雨露均沾。”
她说这话时,眉间有若隐若现的哀愁。我想再问些什么,却选择闭口不言。
后来,下雪了。
我终于见到二哥所说的汉人的雪。
只是散满清病了,病中她失了神智,一直唤着“王子殿下"。
原来她只敢在不清醒的时候,疯狂思念着我的二哥。
我记得那时,她是年轻且明媚的侍女,随时随地伴在二哥身侧。后来二哥走了,她一夜之间生了许多白发。许是度日如年,她不再年轻不再明媚。
年关将至,她病愈了,讨教不少的宫人,为我置办汉人的新年。
她依旧无微不至的照顾我。在一次无法入眠的深夜,她小声问我,“公主,奴婢病中可有胡言乱语什么?”
我摇摇头,认真道:“姑姑是十分谨慎之人,即使生病也是规规矩矩的。”
她听后,小心翼翼的呼了口气。
我不明白,为何爱一个人要偷偷摸摸的。我跑去问忽狄塔,他不回答。明明含着笑,眼眶却微红。
时常玩雪的我双手冻得红彤彤的,忽狄塔将我的手放入他的衣领深处,不着一语。
"阿哥,会冻坏你的。"我便要把手伸出。
他却此时固执,非要将我的手捂暖。
我道:“阿哥,若我注定在明朝终老,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臣会一直在公主身边。”
我又问,“像汉人所说的,‘不离不弃’吗?”
他坚定道:“对,不离不弃。”
他曾经也说过永远陪着我,但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使用这四个字。
我的心弦,猝不及防的波动了。这种感觉很诡异,全身似蹿着一股不安分的流动,化成热气从我的耳朵冒出,顿时觉得耳廓很烫。
我茫然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子,才发现他早已不是初来我身边的小男孩了。他二十岁了,正是汉人所说的弱冠之年。散满清曾与我说过,若非他随了我入汉,他该在母国娶妻生子了。
他会娶别的女子。这句话似七个钉子,钉在我的感知里。
我悻悻然抽回自己的手,不言一语的回了内殿,趁着无人在,咬着手指头掉了泪。翌日,我难得早起,在书桌旁规矩的坐着。散满清过来,瞧了一眼,不解道:“公主何故抄起了《女诫》?”
我抿着唇,倔强的看着殿外的忽狄塔。散满清轻轻的叹了口气,“公主,莫看了。”
看不清了,泪水将视线搅弄得一塌糊涂。
"是王叔说..…他说.……唯有我来和亲……阿哥杀了内臣之子的罪才能消……”我哽咽道。
那日阳光明媚,内臣之子却趁着酒意拦我去路。他死后,初登王位的王叔下旨处决忽狄塔,我求了许久,直到来了明朝,母国王室的阴影才停止在我心里生长。
汉人的新年是喜庆的。
可朱允炆说这是他过的最不好的新年。
他愈发少来后宫,哪怕到了春暧花开时节,他也未有闲暇时教我放纸鸢。
我突然觉得,他不会再同我任意玩耍了,不是他厌恶了我,而是他不能了。
李颂辞也沉默寡言了,她不再手捧诗集,反而一封封书信发往朝鲜国。
后来我听说,朝鲜国拨给明朝的马少了3000匹。同时我还听到了另一个名字一一燕王朱棣。
他是朱允炆的亲叔叔,原在北边,却挥师南下。
原来在我无忧无虑的世界之外,存在着一场场血雨腥风。
皇后吕氏诞下皇子,算是难得的喜事。
朱允炆子嗣不多,只二子,皆出自吕氏。如今幼子降世,他提议交予李颂辞养育。皇后吕氏自是不愿。之后闹得风风雨雨,又一夕之间没了风声。
皇室之事,总是让我奇怪得很。
一日清晨,我去寻李颂辞。她似是疲乏得很,甫一下床便靠在榻上,双脸红润,脖子有处瘀痕。
宫人端来一碗极臭的药,她眼都不眨,全喝了下去。
我问,“诺萨身体有何不适吗?”
她摇摇头,喝了一口清水。
我问:"诺萨,你喜爱孩子吗?”
她的眼眶一瞬便湿了,苦笑道:“自是喜欢的。”
“我也喜欢。"我笑道,“诺萨快些生个皇子,这样便有人同我玩了。”
“你为何不去寻皇后娘娘?”
我撇嘴道:“皇后不知因了何事,不待见我了,我连她处都进不去。”
她温柔的摸摸我的头,声音如蚊蝇,“我——我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为何?!"
“人活一世,最改变不了的便是身份。”她道,“你我虽是妃嫔,却永远是异族女子。”
许是知我听不懂,她又道:“朝鲜国,曾为明朝隐患。我是朝鲜国的公主,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怀上明朝皇帝的子嗣的。”
我小声问道:“是皇帝陛下说的吗?”
“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无需宣之于口。"她合上眼,声音甚是荒凉。
“诺萨,那我呢?"
“你的母国对明朝构不成威胁,你可为陛下孕育子嗣,但你之子永远不会被立为储君。”她顿了顿,看着我道,“花顾,你愿意为陛下生孩子吗?”
我不假思索的摇头,便见李颂辞目光一沉。她说的,彼此心知肚明之事,无需宣之于口。
离开她的住处时,我同李颂辞的侍女道:“时常备着蜜饯子,待诺萨每次喝了药后,叫她含在嘴里,便不会那么苦了。”
我知道那个药叫什么,以朱允炆宠爱李颂辞的程度,她该是喝了许多许多了。
百无聊赖时,我便在秋千上发呆。
我乖巧极了,不能在此时给任何人增加烦恼。可晚上是睡不着的,我只是闭着眼睛,散满清与忽狄塔悄悄说的话我全听了去。
散满清问道:“如今局势如何?”
“汉人皇帝节节败退。”忽狄塔道,“你我该早做打算,为公主谋后路。”
“如何谋?”散满清道,“母国女子一生只嫁一夫,和亲公主若回国,必遭人唾弃,无处藏身。”
“何况,”散满清接着道,“新王把老国王的忠臣全杀了,又怎会容得下公主这仅剩的血脉?!”
“那便……留在明朝,不回母国了。”
“夫妇一体,公主的命与汉人皇帝的气数分不开的!”
一阵沉默。
忽狄塔道:“我……我昨日请命入军,汉人皇帝同意了。”
"你……”
“我知以我一人之力改变不了多少,但知己知彼方能定好后路。"忽狄塔道,“日后你护着公主。我定会回来,即使不幸遇难,撑着一口气我都会爬回公主身边。”
与忽狄塔分别那日,下了场秋雨。
他嘱我要听散满清的话,我红着眼问他何时归来。
他浅笑道:“此次出宫采办,耗时久些,公主耐心等着臣,待臣回时定给你带汉人的玩意儿。”
当他转身之际,我终于忍无可忍,重重的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胸膛。
“你不能食言……你一定要回来啊……”我哭道,“说过不离不弃的……你不能骗我。”
“臣......遵命。"
我从未如此贪恋他的怀抱。原来,我真的离不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