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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修缘篇(1) 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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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多的汉人礼数将忽狄塔与我隔了一丈远。只因入宫当日他背着我行了一段路,嬷嬷便带了一本《女诫》来,让我抄写。
那时我不通汉语、不懂汉字,却每日须念贞洁烈女、须写三从四德。
散满清时时与我道:“公主入汉和亲,日后便是妃嫔。汉人礼教森严,忽狄塔身为侍臣,是万死不可亲近的。”
我便费了好些时候,才勉强改掉对忽狄塔十年来的依赖。
初见汉人皇帝朱允炆,是在夜幕降临后。他似个温文尔雅的白面书生,轻声细语的说话,像鸭子藏在最深处的毛,极柔极软。他问我,“你可知新婚夜要做何事?”
我点头,又摇头,继而埋首,看着自己的红肚兜,上面绣了对鸳鸯。
他浅笑,在我耳边问道:“这是何意?”
我仔细研究着那对鸳鸯,然后启唇,说着不流利的汉语,问他道:“鸳鸯,是鸭子吗?”
他听后,又笑了。这让我想起远在母国的二哥,他们都是极爱笑的人。
他摇头,轻轻的说:“不,善娃蒂·夸溯,鸳鸯不是鸭子。”
“善娃蒂·夸溯”是我母国的名,经他念出竟格外的好听。
这夜,红烛通宵达旦燃烧着。他给我念了许多鸳鸯的诗文,我一窍不通,却听得认真
末了,他对我道:“溯儿声音好听,往后念诗给朕听。”
我乖巧的点头。
宫中最为盛宠的后妃是早我两年嫁给朱允炆的朝鲜国公主--李颂辞。
盛宠多娇,李颂辞却是最温柔的女子。她酷爱汉人的诗词歌赋,手里时常捧着诗集,
记得第一次见她,她正在御花园里念诗,她瞧着我,问我是何人。
我拘谨道:“我是入汉和亲的公主,名叫夸溯。”
她微愣,继而含笑道:“你入了明宫,便只是皇帝的妃嫔。以往的身份,不该再道。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盯着她手里的诗集,轻声问道:“诺萨方才念的是什么诗?”
她不答反问:“‘诺萨'为何意?”
我吃窘,小声回答,“‘诺萨’是我母国的语言,意为‘姐姐’。”
她手持丝巾,掩嘴而笑,道:“诺萨方才所念乃是唐朝元稹的诗。”
她眸中含情,柔声念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我不懂诗为何意,但见她如此动情,我想,这该是天底下最美的诗。
那日临走前,她将此诗抄于我,字体工整美观,我才知汉人所说的“字如其人”是何意。
那夜,我迫不及待的念与忽狄塔听。屏风后的他身姿挺拔,我喊他坐下,我亦坐着,隔着一扇模糊的屏风。
“阿哥。”我许久不曾这样唤他了。
“公主何事?”他素来沉默寡言,即使与我说话,也鲜少有长篇大论的时候。“阿哥,你懂诗吗?"
“公主,臣不懂。”
“我也不懂。但汉人皇帝很爱诗文,今日所见的诺萨也是。”我道,“难道汉人立国,便靠此吗?”
“公主为后妃,切莫语涉朝堂。”他顿了顿,接着道,“一国,文臣武将缺一不可。为帝皇者更要刚柔并济。当今汉人皇帝文治了得,你我莫加言论。”
忽狄塔素来谨慎,听他如此认真说,我便不敢再多问了。
沉默之间,听得他的呼吸,我靠在屏风上,想起以前的日子。
那时我是公主,他是侍臣,寸步不得离我左右。他同块木头般,愣愣的,我最爱捉弄他,他也不恼。每每玩累了,他便背着我回宫,我又是极懒的人,常常赖在他的背上不肯下来。不知不觉便睡着了,他轻声唤我,未见回音探头一看,无声的笑了。
他将我轻轻放在床上,这样的动作他曾经做过无数次。
此时,却遭散满清厉声指责,“忽狄塔,公主日日叫苦连天的抄写《女诫》,你看不见吗!”
“未曾有人见我……”
“如此才是最要紧的!"散满清既生气又担忧沉默了一会,语重心长道,“公主已然长大,如今更是他人妇,她不再是往昔那个与你亲密无间的小孩了。如今深处天家,之间鸿沟深不可测,你若再无微不至的照顾,有朝一日会害了她的!”
忽狄塔抿唇,终是哑口无言,垂于身侧的拳头一下松了开来。
之后李颂辞还教了我其他诗,我都觉得未及元稹的那首诗好。她见我如此痴迷,便从中摘了两个字出来,道:“若你不嫌弃,可作为你的汉人名字。”
花顾。
我甚是喜欢,兴高采烈的要与忽狄塔分享,散满清却告知我他出宫采办去了,须得好些天才回来。
如此,我闷闷不乐了几日。
朱允炆听闻我的汉人名字,却是称赞得很。他叫我写予他看看,我还未下笔,他便说我持笔的姿势不对,在我身后,握住我的手,一笔一画带我写。
他的气息完全笼罩了我,我思来想去,当初我启蒙时,二哥也是如此手把手教我写母国的文字。
我转头看朱允炆,鼻尖划过他的脸颊。待他写完,我如梦初醒,一抬头,便见消失数日的忽狄塔站在不远处,似站岗的侍卫,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溯儿,溯儿..."朱允炆唤了我几声,我才回过神来。
纸上写的是那句诗: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美好的诗是不能分开的。我倔强的把前两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补上。写得扭扭歪歪,奇丑无比,与朱允炆带我写的那句,天差地别
朱允炆看后,宠溺的笑着,捏着我的鼻子道:“溯儿须更刻苦练字才是。”
“我每日都有写字的……”我急忙解释。
他松开我的鼻子,弯下腰,目光与我相连,含笑问道:“溯儿平日写何诗?”
"《女诫》。”
他听后,笑容微滞,许是我的错觉,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竟飘忽至忽狄塔身上。
我趁势说道:“皇帝陛下,我不想抄《女诫》,改抄其他,可否?”
“溯儿想抄写什么?”
我甚至未识得多少汉字,哪有何注意。目光落在纸上的诗,我便指着道:“溯儿喜欢这诗!”
“那便每日抄写十遍,交予朕检查。”朱允炆笑着揉揉我的脑袋
我乖巧的点头,心里欢喜不已,终于不用再抄写《女诫》了。
朱允炆走后,我疾步走到忽狄塔面前,眨着眼问他在宫外采办了何物,他却闷声不答。以往的这时候,便表明他在不快。十年的朝夕相处,我太了解他了。
我小声问道:“阿哥,何人欺负你了吗?”
他与我四目对视,急切的眼神似乎有千言万语,蹦出来的却只有两个字,“未曾。”
这时,散满清拉我走开,我想起来最重要的事未与他说,便扭头冲他道:“诺萨给了我个汉人名字,叫做‘花顾’,摘自我最喜欢的那首汉人诗。”
以往我冲他笑笑,他便不再生气了。这次我笑得极欢,离他几丈远,还冲他挑了挑眉。
京师的夏日也是极为炎热的,却不及母国。此时便该玩水,我邀来李颂辞,她却说不雅。
于是散满清唤人来围了个水池,只我与李颂辞在里面。
我身子娇小,远不及李颂辞凹凸有致,见我直勾勾盯着她,她竟红了脸,拂了我一波水。那娇羞的姿态,像极了她在朱允炆面前的模样。
晚间我问散满清,“你为何人脸红过吗?”
散满清反问道:“公主为何如此问?”
我再反问,“姑姑一生都未嫁人吗?”
她愣住,继续给我扇扇子,悄无声息的摇了摇头。
散满清是母国王宫的女仆,本是伺候二哥的,后来随我来了大明朝。关于她的故事,无人知道。
我突然很想二哥,即使离开了母国,也不能轻易提起他。因为散满清会难过,她伺候过二哥,直到二哥病逝。
我便对散满清道:“姑姑,你今夜莫要离开可好?”
“公主还怕独自入睡吗?”
我摇头,固执的拉着她的手臂。
二哥的忌日,我不想散满清孤零零的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