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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夏七月 七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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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乞巧节,卿行带着爷爷奶奶去城中逛庙会。
她也去了一趟霍府。
时姒竟还记得自己,这不免让卿行感到意外之喜。然而更令人意外的,是时姒的病,居然已缠绵病榻日久,如今聊会天都有几次得唤回她的神识。
时值暑夏,时姒却如风中凋零的秋夜,她问卿行:“你既然爱过,该懂我的。”
末了,她满怀愧疚道:“我——我撑不住了。”
若非有儿子霍嬗,她早在丧夫那日便殉情了。之后日日夜夜的苦撑,也不过是行尸走肉。或许她也想过拯救自己,可哀莫心死,她也无能为力。亲眼目睹自己的衰亡而无可奈何,她比任何人都悲哀与痛苦。
“时姒。”卿行哽咽道,“辛苦你了。”
自见过她的模样,卿行便确认了那位迷恋霍去病的学姐便是她的转世。
卿行接着道:“你可信来世?我若告诉你,在很久很久以后,你会与自己的夫与子再团聚,并且,你得偿所愿,为他生了一儿一女……”
“真的吗?!咳咳——”时姒的双眼亮了,激动的咳嗽起来。
卿行点头,“上天自不会让有情人分离。”
时姒泪流满面,又哭又笑的。
许是她过于激动,疲惫得深,很快又沉沉睡去了。
仆人先谢她对自家主母的惦记,再请她来日再访——时姒的精神头实在不足以见客了。
卿行表示理解,问霍小郎君何在。
仆人回答进宫未回。
且时姒日久病重,长辈们也不大想让孩子多与她接触,以免过了病气。故而霍嬗几日几日的方回一趟府中,远远的唤上一唤母亲。
卿行听着,难免悲从中来。
临走时,卿行与时姒耳语道:“我祖孙三人,受你大恩,方能有此机会好生道别。时姒,你所日思夜想的人,终有再见面之日。你受苦了。”
昏睡的时姒不知是否听进了,总之眼角流出了泪。
卿行从后门走出,终忍不住,蹲地痛哭。
她固然希望时姒能活久些,可历史已定,她必死于下月廿九;
她固然希望能陪爷爷久些,可死亡已定,他已死于十年前;
她固然希望身边能有霍生陪着,可她难顾其他,将他放在了下一位。
所有的不如意,全是因了她的贪念。
卿行很明白——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可这样,就不是卿行自己了。
当日子越临近,她的心便越乱。
她只能一声声在心中唤着“霍生”,以此来安住自己的心。
中元节,藏叔如回了趟家。
母亲请人相了日子,说下月有吉日,适宜婚嫁。
藏叔如听罢,微愣。母亲正要与他多说些话,他却借口有事外出,临走时又道了那句:“万事全由阿母做主。”
他的母亲自然满面春风。
藏叔如走出家门,浑浑噩噩的来到小弟的坟前,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本就是我由着阿母做主的,既然婚期已定,我又何苦这番作态,当真是令人作呕!”他唾弃自己道。
坟头的草生得好,藏叔如拔了蛮久,将坟头整理得体面,这才靠在上面。
他想起那日归府,在霍府后门,卿行那埋首哭泣的模样。
他踌躇许久,就在鼓足了勇气要上前时,卿行走了。
他依旧看着她的背影。
“小弟,我是不是很没用?”藏叔如的眼角滑落一滴泪,“我真的太没用!”
“我该忘了她、我要忘了她的!小弟,可我若放下了她,我便没光了……”
之后他以主母病重为由,与家里说不常归家了。
他母亲叮嘱他千万莫忘了婚期。
他兄长在一旁趣道:“想必三郎是害羞,其实心中不知乐成什么样呢!”
“兄长何意?”
他母亲便道:“三郎呀,阿母定叫你得偿所愿的。”
他的愿是那高悬的明月——独不照他,又照着他的月。
入城前,他去了一趟卿行的家,见到她在院中纳凉,树下风铃作响。
藏叔如只远远看着,不敢打扰。
她奶奶端出几瓣切好的西瓜,她边吃边问道:“奶奶,那藏家三郎的婚期在哪一日来着?”
“下月三十日。”
卿行默不作声了。
藏叔如也看不到她是怎样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她说了句,“那便祝他们——夫妻恩爱、子孙满堂。”
呵——藏叔如自嘲,离开了。
夜里,卿行与奶奶都睡着了,不知爷爷何时来到院中晒月亮。
他近日总莫名感到心慌,似有什么大事发生。
于是他一天往田里去好几趟,看着农作物生长得好,心中更加摸不着思绪。
直到睡前,卿行嚷着要听故事——自己和妻子的往事,自己隐约感到和眼前人有关。
他的前尘记忆一片空白,所持有的记忆仿佛是被预设好的,自己每当忆起皆能顺手牵来。但其实,他真正的记忆只始于去年八月的三十日。
听闻这一日,鼎鼎大名的骠骑将军霍去病病逝了。
之后他和年迈的妻子、可爱的孙女在小村庄里安了家,他手头有几亩地,乡里乡亲也很和善,日子顺利得一塌糊涂。
仿佛,是被人写进了话本,虚幻极了。
但每每午夜梦回,他总感到有人在呼唤自己——仿佛在叫他走,却不说走去哪里。
仿佛他并不属于如今的日子。
他便以为是不是自己年迈了,命不久矣的缘故,于是私下去找郎中把脉,人家说他身子骨硬朗得很,再活十年不是问题。
那惴惴不安的缘由是什么?
他想了一夜又一夜。
突然在一夜,他听见了卿行的梦话。
所有的往事如过眼云烟,很快浓烈了他的脑海。
“丫头——”他想起来了。
卿行在梦中泣不成声。
“要你们失去我两回,我于心不忍;”他哽咽难言,良久又道,“而我又将失去你们,我——我的心,疼死了,真疼死了——”
那一声声叫他走的呼唤,是阴差。
他们来催他投胎了。
他没有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