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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根系(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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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风铃作响——不是客。
是卿行。
她的双眼蒙着纱布,莫寻着走进院子。
绍公见状,既惊又喜,还担忧道:“不是叫你拆了纱布再来嘛,怎么不听话?!”
卿行抓住他的手臂,笑道:“想你啦,还想山翁和欢姨。”
绍公将她牵到秋千上,看着她的眼睛道:“怎么样,手术顺利吗?”
“顺利。”卿行回答,“医生说,拆了纱布后看光感情况而配眼镜,生活自理该是没问题的。”
“那就好那就好。”绍公掩不住兴奋,还不忘叮嘱道,“近期要开开心心的,一滴泪都不许流,听见没!”
“知道啦。”卿行笑嘻嘻道,“我也想赶紧好起来,想回家了,想奶奶。”
“她——身子还好吧?”
“挺好的,我打算回去之后,哄她来和我住——不然她一个人在老家,总让人担心。”
“彼此照顾,也好。”绍公道。
山翁与欢姨在一旁看着,默不作声。
欢姨止不住的落泪,连忙转过身去擦去。山翁拍了拍她的肩头,什么话也没说。
早上起床,卿行摸索着下楼,山翁过来扶她,她婉拒道:“也算是走了许多回了,双脚比双眼还熟悉,我自己可以的。”
“嗯。”山翁便收回了手,在她身旁慢慢跟着。
逐渐闻到面香,卿行咧嘴笑道:“山翁,我与你说,阿公那碗肯定既放香菜又放豆豉。”
“闻出来的?”
“我用头发丝想的。”卿行调皮道。
山翁虚扶着她到餐桌旁,又是岁月静好的四人桌。
欢姨问:“闺女,回去之后你的眼睛怎么复查呢?”
“交通便利,到时再飞去北京也行。”卿行道,“何况离开久了,实在是想念家里人,或许回老家休养也好。”
绍公问:“那以后,怎么打算?”
“首先最要紧的,就是配到合适的眼镜,起码生活自理;其次,回家陪伴奶奶,将她接来与我同住——但若我的眼睛无法恢复到足以返岗工作,我便辞职,回老家守着奶奶得了。”
绍公紧接着道:“你还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
“结婚、生子。”
卿行笑笑问道:“那阿公觉得,什么样的男人好?”
“你觉得好的才算好。”
“所以,全由我做主?”
山翁仔细思考一番道:“单身也好,结婚也罢,是按你自己的心意过活。只要你幸福——你打心底的热爱这场人生,那么一切就无可挑剔。”
“嗯。”
傍晚,卿行与绍公在院子里啃甘蔗。
绍公问:“家里一切都好吧?”
卿行认真回答道:“先说奶奶,她迷恋上了健身操,每天都有锻炼,身子骨比以前好多了,已经不咋感冒啊、头晕的了。接着是姑姑,她开了一家小饭店,自己兼任厨师,表妹谈了对象,该是准备结婚了,表弟虽辞职了,但目前自己做互联网,生活还算可以。”
绍公静静听着。
“父亲这些年来深受皮炎的困扰,看了中医西医都不见好,吃了许多药,人比年轻时瘦了些——我虽是学医,却帮不得他,为此时常感到难过。”
“他也到中年了。”
“嗯,生意上偶有不顺,他会忧愁,但我常与他说要顾着些身子,什么钱财的都是外来物,远不及健康重要。不过,性子是难改的,生意伙伴拖欠他十把万的,他也实在是难以睡得着。”
“他会想得明白的。”
“二叔近年来迷上了炒股,甚至要向我借钱,他叫要瞒着婶婶,我预感不妥,所以只借了一万而已。不过两年过去了,他也没还,我猜应该是不会还了吧。”
“这孩子,还有脸打晚辈的主意,真是丢脸。”
“二叔的女儿,我的堂妹考上了重点高中,过两年就高考了,定是能考个名牌大学的。到时光宗耀祖,爷爷肯定会很高兴的!”卿行侧头听着绍公的反应。
“家里又出大学生,肯定高兴!”
“阿公,你说我当年如果早点读大学,学有所成,爷爷是不是就不会离开那么快了呢?”
“读书辛苦,年纪太小更辛苦。”绍公道,“生离死别是命定的,无法更改,你是学医的,该最明白生命无常才是。”
卿行低声道:“可爷爷当年都没看到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他看到的了。”绍公顿了顿,清了清嗓子道,“你三叔呢?他怎么样?”
“他后来生了个大胖小子,可宠爱了。不过疫情那些年,他的公司深受打击,好像倒闭了。这两年他似乎经济拮据,奶奶连他的赡养费都不想拿。”
“他跑得远,不常与家里联系,什么苦都往肚里咽。能被你们知道他困难,看来真是拮据了。”绍公担忧道,“做生意我不懂,但他读书多,有文化,我想该是饿不死的。至于那儿子,仔细培养着,将来定能为家争光。”
“嗯……”甘蔗汁明明是甜的,卿行往下咽时却觉得苦涩。
“那你小叔呢?他这人野得很,年少时没少和人打架,如今稳重些了吧?”
“他呀。”卿行笑着吸了吸鼻子,“他有两个儿子呢,可不得好好挣钱。这几年,他和人合伙做生意,似乎挣得不少。房子啊车子啊买了两套,花钱大手大脚的。奶奶还叫他悠着点呢,他嘴上应着,背地里还是该吃吃该喝喝,一把年纪了喝酒像喝水一样,讲都不听的。”
“他还抽烟吗?”
“抽,但不多。又抽烟、又喝酒的。”
“这孩子,真欠打!”绍公恨铁不成钢道,“哪天把身子搞垮了他就没地哭了。”
“阿公,你放心,我会好好关照他们的。”
绍公看着她的强颜欢笑,良久才道:“没什么不放心的。卿行,你是好孩子。”
当年给她取名一个“行”字,就是盼着她一生顺遂,没什么不行的。
山翁端来中药,卿行直接一口闷。
山翁递给她一碗清水,叫她漱漱口。卿行摇了摇头。山翁便叫她吃块甜糕,卿行还是摇了摇头。
“怎么了?”
卿行道:“药很苦,却很真实。你离我远些吧,我的药味还没散。”
山翁却坐在她身旁,再问:“卿行,你不能再哭了。起码——最近。”
“我知道。何况,我也没想哭。”卿行道,“我已经不是年少时候了,清楚哭泣解决不了问题,而且还会害得人担心。”
“不是害。卿行,有人觉得能为你担心也是幸福的事。”
“这样的人,得多在乎我呀,我自然也不能让他失望。”
“卿行,你能和我说说吗?”
卿行抿唇,久久没说出话来。
山翁也不催她,就和她静静坐着。
直到绍公过来,说带卿行下山走走。
山翁正要一同前去,却被绍公拦住了。
绍公道:“这是我与丫头的事。”
山翁便止步不前了。
他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逐渐红了眼眶。欢姨在他身后不远处,早已泪流满面。
“阿公,我们去哪啊?”下山路上,卿行问道。
绍公仔细牵着她,将她带到一棵大树前,“这棵树啊,很大很大,在它的底下,我凿了一个屋。不过你别怕,‘空境’是很神奇的,这屋虽在地下,却是另一番天地。来,你摸摸,这是树。你把手放上面,很快就进来了。”
卿行闻到一股很重的树味,手心覆盖树干几秒后就空了。绍公领她往前走,她本能的伸出手触摸,却始终没摸到任何东西。
更神奇的是,她感到了风,还有阳光,甚至还有些虫鸣鸟叫。
“到了。”绍公道,“前面这是家门——门的右边,是处竹林,竹林对面是片菜园子,隔壁是个小池塘,再过去便是稻田,和一座矮山。”
卿行听他的话想象着。
“门是木门,两边贴着对联,红底金字的,门上方挂了个红镜子——邪祟不侵。进门来,先是一个小厅,左边是杂物房,右边是住宿间。往里走,是个小院,院中有口井,打水很方便。也种了棵合欢树,树下架了一座秋千,还有把躺椅,你无聊时就坐上面晒晒太阳、吹吹风。再往里走,是一个大厅,看电视啊、吃饭啊都在这里,厨房里应有尽有,做饭方便——你吃健康些,别光顾着口欲之欢,一日三餐要按时吃……”
“阿公……”
“不哭不哭,对眼睛不好。”
绍公道:“这是我为你建的家,给你放松身心用的。谁也别告诉,哪怕是至爱至亲,也总有秘密。在人间,或在‘空境’,哪时觉得心情不好了,就来这里过过,哄哄自己,好了再继续生活。”
“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绍公哽咽道:“陪,当然陪,我一直都在。”
我会在你的血液里,流传百世。
许久,绍公带她重回地上。
绍公领她到集市走走,给她买了糖糕吃,还给她买了一条红红火火的镶着金丝的发带。
回去路上,绍公道:“我小的时候,老吃不饱,那时候日子苦啊,树皮都吃。我嘛,就养了节约吝啬的性子。我孙女想吃糖糕,都舍不得给她买;她呀看上一些小玩意,找我要钱,我也没给。那时候觉得呢,她还小,吃不吃的有什么所谓、买不买的也不打紧,她父母挣点钱不容易,我也没想过人呐其实是可以花点钱买自己开心的。后来我想明白了,孙女也大了,她不再嘴馋那糖糕,也不再渴望那些小玩意了。所以人呢,心里期盼什么的时候,但凡不是很过分,能满足就尽量满足自己吧,否则过了,就没意义了。一旦活着的意义少了,生命就多了无趣。卿行,我希望你过得阳光明媚、多姿多彩些,不是要你光亮靓丽的活出样来,而是心满意足活出心来。”
“嗯阿公,我知道了。”
就要上山了,卿行拉住他的手,“阿公,你背我回家好吗?”
“好。”绍公弯下佝偻的腰。
卿行趴在上面,觉得他的骨头咯人的疼。
但他的肩膀是宽大的,否则如何支撑起一个注定绵延不绝的家。
他一步步背着孙女走上山。
“这世外之境,始终是善恶不明的。待眼睛好了,你别常来。若来了,也别到处乱走。”绍公道,“山翁这人,算是细心体贴的,做的菜嘛比我是差点哈,也吃得下。加上他有手艺,生活肯定不愁的。但你也不差啊,你聪慧、伶俐,善良、乐观,是天下最独一无二的,千万不能为了谁委屈自己——别丢祖宗脸,卿行,你听到了吗?”
“嗯,我知道了。”卿行趴在他的背上,隐忍着哭泣。
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突然与自己聊起山翁。
绍公再道:“有些人,爱瞒你一些事,是为你好,也是盼着与你一起好。知你不喜欢,他就会瞒得深一点。倘若哪天你知晓了,不必难过,也不必愧疚,更不必长久遗憾。便当是成全他,也当是放过自己。卿行,活着,活下去,一切伤口都会结疤,它不会再疼,还是你们坚固感情的见证,你该释然接受。或许上苍垂帘,让你们得以拥有续章,所有都是值得的。卿行,你长大了,怎么活,你说了算。我——我很放心你。”
客栈风铃作响——绍公背着卿行回到家了。
一阵风吹过,再听见绍公喊了声“丫头”。
“阿公?”卿行伸手寻找触摸,“阿公?阿公??”
再没有他的回应。
卿行浑身颤抖,她一把扯下眼周的纱布。
看见院中有两个模糊人影。
一个妇人,是欢姨;
还有一人,身着黑袍,他向自己奔来,衰老的模样依稀可见年轻的面容。
“是你?是你!”
她本就知道——但凡霍生剩口气,都不会离开自己的。
“卿行,求你别哭!”
“我要回家!”推拒变成了捶打,她无能的发怒,浑身颤抖。
接着落入一个结实宽厚的怀抱,他哽咽问道:“卿行,你不要我了吗?”
是女光,毁了他的容颜——只要进入“空境”,霍生只能是个年迈不堪的老头。
“我要回家……我要和爷爷奶奶在一起……”
她的爷爷,叫做卿绍。生于1945年,死于2015年,享年七十,膝下有四子一女,老家旁有棵小竹林、对面是菜园子、旁边是小池塘,再就是他耕了一辈子的田……
晕倒之际,她梦见了一个戴口罩的女子。
她说她是君言。
眉眼与自己的相似。卿行问她要爷爷,她也哽咽道:“你该释怀的,他死了十一年了。”
“不,求求你,帮帮我——”
君言叹了口气,忽然手上出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她意味深长道:“卿行,那我们继续吧。”
她的双手飞快码字,卿行刚想去看她写的什么,便见眼前出现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古代葬礼……
【君言】
不管我爷爷亡故多少年,我始终缅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