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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根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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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风铃作响——不是客。
是绍公。
他扛回一捆甘蔗,轻放下后正要擦汗,却见合欢树下有个女人就要坐下秋千,他疾步走去道:“这我家丫头的坐骑,你坐别地去。”
连娟撇嘴道:“哪有这样对待客人的?”
“我不管。”绍公擦了擦手,将秋千上的落花取下。
连娟走道:“我也喜欢吃甘蔗,我来削皮……”
“诶诶诶——”绍公又疾步走去,抢在连娟前头道,“这我给我家丫头留的,你爱吃就下山买去。”
他将甘蔗扛回了自己的屋。
“这老头……”连娟气不打一处来。
欢姨下楼笑道:“绍公脾气不算和善,但心地是慈祥的。闺女做手术,他嘱咐莫来这里以免再有意外,其实心里担心得很,下意识的就护短起来。你别介意。山上风景不错的,要不要我领你去看看?”
“我也懒得走。”连娟坐下竹椅,问道,“这家客栈就你们两个人吗?”
“还有一人,你可唤作‘山翁’,是名中医大夫。”
“那他人呢?我都来几天了,也没见过。”
“闺女做手术,他心里不踏实,干脆就闭门不出了。”
连娟低喃道:“你们对那个女孩,当真是好。你们是家人吗?”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真好。”连娟长叹道。
有些没有血缘关系却能亲如家人,有些有着血缘关系却会水火不容。
果然,人啊,真奇怪。
夜里,连娟睡不着,去厨房找吃的。
厨房在一楼,绍公也住一楼,他起夜见到连娟,低吼了一声:“干嘛,偷东西啊!”
连娟白眼道:“你来瞅瞅这里有什么值钱的?”
“肚子饿?”
“倒也不是。就是嘴馋,想吃东西。”
“猪么?晚饭刚吃了两大碗米饭——都顶我家丫头三餐的量了,现在又想吃了。”绍公嘴上不饶人,却为她翻箱倒柜的找出一包榨菜,“呐,吃吧。”
“咸。”连娟道,“吃了口渴得喝水,水喝多了就得上厕所,会影响睡觉的。”
“事多!”绍公再找找,递给她一块糖。
连娟接过,放进嘴里。
绍公嘀咕道:“就该留点剩饭剩菜给你……”
清晨,绍公在院里用竹片编太师椅。
欢姨看着他头上的白发和弓着的腰,问道:“绍公,你是不是?”
说好喜欢28岁的,却再一次变老,这次已是70岁模样了。
正是他去世的年纪。
绍公继续着手头的活儿,头也不抬,风轻云淡道:“我没多少文化,却也听过一个词,叫做‘聚散不由人’。何况,我还算人吗?能偷得这么些时间,已经是上天可怜了。我就盼着我家丫头眼睛治好,顺风顺水的。如果能再可怜我多一点,看见她结婚生子更好——不过,该是不可能了。”
欢姨哽咽道:“那闺女,应该快点回来的……”
“不行!”绍公抬头道,面容冷静却不乏忧愁,“她早就能见到光亮了,就因为突然的崩溃,差点全瞎完。这次无论如何都得拆了纱布再来,不能再让她受刺激……”
末了,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我更不能刺激她……她的眼睛一定得治好来,绝不能瞎了……我可怜的丫头……”
欢姨不禁抹泪,转身去厨房做早餐。
绍公专注着手上的竹片编织。
“嘿老头。”连娟下楼来打招呼道,“手挺巧啊,编得还挺好看。不会又是给你家丫头编的吧?”
“是又怎样?”
连娟“切”了一声道:“做老头可不能这么嚣张喔。”
“要你管。”绍公低头道。
“得,算我贱。”连娟转身进厨房给欢姨打下手。
欢姨整理好情绪,对她道:“绍公有心事,无处宣泄。你性格好,他下意识逮着你了。他平时真不会这样说话的。”
“没关系,老头嘛,我让让他又何妨。”
“要不说你性格好呢,处得来,也处得好。”欢姨笑道。
连娟问:“那他的心事是什么?”
院中的绍公全神贯注着手里活儿,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之宝。
欢姨望着他,只道了五个字:“聚散不由人。”
熬了三个日夜,躺椅制作好了。
绍公试了试,满意的笑了。
连娟在一旁嗑瓜子问道:“老头,你死了,是吗?”
“是。”绍公头也不抬道。
“死,是什么感觉呀?”她又问。
绍公盯着她道:“干嘛问这个?”
“人总有一死,早死晚死罢了。”连娟道,“假如死亡不可怕、不痛苦,估计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自杀。”
绍公微怔,深看她一眼道:“有病就去看医生。”
末了又补充道:“你该返回人间了。”
“不想。”
绍公叹气道:“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这么厌世,活得这么累。”
“我也不明白。”三十岁高龄单身的连娟道。
“那你的烦恼是什么?”
“你要渡我吗?”
“我可没这本事。”绍公道。
连娟问:“你爱你的家人吗?”
“当然。”
“你是怎么爱他们的呢?”
绍公回忆道:“拼命工作,养家糊口。”
“吃饱之后呢?”连娟问,“你会拥抱你的孩子,称赞你的孩子,鼓励你的孩子吗?”
“我哪有这功夫?”绍公提高音量道。
“时代不同了,如今的人多是吃饱了撑的,心理问题随之而来。遥想你们以前,听过抑郁症吗?没有吧,那时候的你们,能吃饱、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绍公不语。
连娟接着道:“从那时候活过来的孩子,做了父母之后,也不大懂得亲子的亲密。他们为了生计奔波而被迫忽略的孩子的成长,待孩子长成了却渴望用自己吃过的教训来进行教育。殊不知,双方之间的心境是不一样的。我不愿苛责我父母往日对我放养,却也不愿沟通他们如今对我人生的安排。我深知他们的不易与平常,也明白我与他们之间不可调和的三观。当他们打着为我好的名义为我谋划时,只让我感到他们纯是为了满足自己为人父母要做的义务事。唯有我做一个‘正常的社会人’,他们才不丢脸,才对这场身份有交代。”
“你的父母,该是良善本分人。”
“是,其实他们已比天底下大多数的父母要好了。我太清楚这一点了,所以我会时常感到自己的不孝。我在一次又一次的撕扯着堕入深渊,无法自救,也无法被人所救。”
“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我们这些庸人。”绍公道,“父母与子女就像一棵树,孩子无论长得多枝繁叶茂,总源自于父母在根系上的供养;而根茎得已传承延续,又需要树干枝叶的蓬勃发展。他们存在一段时间的共生,直到后面生离死别,把一切七情六欲都草草定案。当有些关系无法选择与改变时,那就交给时间吧。人与人,总是包裹了各种遗憾的,死亡也带不走的遗憾。就是有了这些羁绊,我们活着才有根。”
连娟不见了,许是回了人间。
但日后,她或许还会来这里。
因为家人的故事,从无断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