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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迷霍(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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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年有四季,这年我却与霍郎未见四回。
春寒料峭,他便领命出征。听闻这次陛下连舅父卫青都不派,而封霍郎为“骠骑将军”,领一万骑兵深入河西之地。
我心在远方,心系沙场。在春意盎然之际,病了身子。缠绵月余方有好转。闻喜报传来,霍郎杀虏匈奴八千九百余人,威慑蛮族,然汉军损失百分之七十,可谓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可他依旧于塞外,调整不久便又领数万军马再入河西之地。
我日夜祈求上苍,定将他归还于我。
之后战报震彻长安,霍郎军团杀虏匈奴三万零二百人,损兵百分之三十。
我苦盼他归来,他却始终在军营。
入秋后,闻及河西两王——浑邪王、休屠王意欲投降归汉。汉匈之间敌对多年,今有匈奴归服,深叫龙颜大悦。陛下顺水人情,此次受降之事全交霍郎。然此途凶险,不知匈奴是否真心,故我更替霍郎担忧。
想必上苍定烦透我了,求来求去只为一人,求来求去只为一事。
幸他不辱使命,风光而归。
他所有的荣耀,刻伤于身。他却不愿我看,将我剥得干净却始终不褪他衣。我故作怨恼,他不得已妥协。我秉烛,将他周身触目惊心的伤痕尽收眼底。我逼着自己不许哭,眼泪逼了又逼,他以为我惧怕,忙裹上衣来拥我入怀,哄道:“莫怕莫怕。”
我岂是心怕,而是心疼。
晨间为他梳装,见他几根华发。我仔细为他藏好,不着一语。
这年,霍郎二十岁。
长安城多见蛮胡面孔,婆母嘱我莫要随意出门。我便闲居于室,在他书屋处见了一个小漆盒。我打开,里面是两块方行竹简,用线连着。我拿起打开,便见里面是一朵干了的花,我从未见过。而竹简上写:赠妻花。
我的心如飞上云霄,无尽欢喜。
这本就木讷的男子,加身处行伍的不解风情,实在是难以想象他那拿刀剑的手手捻花瓣的情景。
我正欢喜,却闻有女子入宅叫唤。我出外,便见一名腰佩短刀的胡人女子。
她比我壮硕,肤色粗糙黑黄,胜在眉眼秀丽,瞧着是个美人坯子。
她说她要找霍郎。
我礼貌问她寻人作甚,她自信仰头道:“我要做他女人!”
一句叫我如雷轰。
她接着道:“我匈奴人一向尊崇强大,他乃英雄也,不知多少人崇拜他!”
当她得知我乃霍郎妻子,她望我眼神中满是不屑,她道:“你如此娇弱不堪,有何用!”
她定是方学汉语不久,说得极不好听。
正巧霍郎归来,这匈奴女子甫一见了便欣喜奔上。
然后,我便见霍郎将剑抵她颈侧。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杀气。
匈奴女子却笑得欢,满目的崇拜爱慕。
而霍郎一言不发,两下便将她踢出门外。
我看在眼中,心想若那一脚踢在我身,我定当场毙命。想得深些,不知不觉被他牵到亭下。他转身去屋内拿那个漆盒过来,与我说这是匈奴地的花,名唤“胭脂”。
我故作惊喜,亲他嘴角。知附近有家奴劳作,我只匆匆亲过。然他不作罢,一手抱我腰往前,亲吻我。
我睁眼见到那匈奴女子竟爬上屋顶。我忽而心鬼作恶,双臂攀附霍郎,且伸了舌。
之后,霍郎言陛下要建一座豪宅赏他。他问我作何想。我并不关心家宅大小,便是破窑山洞我也有他足矣。
他也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他拒了陛下的恩赏。
【肆】
再一年,与胡无战。然霍郎与我言,陛下正“筹钱”,以待明年全面灭胡。
我该知的,汉匈战事,绝无轻易结束的道理。
他难得春日在家,与我踏马山野。我问他,“那陛下还会命舅父出征吗?”
“会的。”他不假思索道。
卫氏未发家时,舅父卫青仅是一个低贱的骑奴。是陛下一手提拔的。如同今时提拔霍郎。
他又道:“我乃卫氏子。”
只言了这五字便沉默了。
朝堂之事、帝王之心,绝非我一女子可以深究。然功高震主、平衡朝局的道理我懂。姨母卫子夫贵为皇后,其子刘据又是大汉储君,舅父卫青身为外戚军功赫赫,那么陛下再扶植一个霍郎也是情理之中。然霍郎亦为外戚,且他身心“姓卫”,与卫氏满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幸是他尊君,听话且有用,于帝皇而言无异于是最顺手的刀。
关于霍郎生父,他之前出征之时路过,认了父,还为霍家置了田宅,且回京时还带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霍光。
有一夜,他与我说了许多话。言他年幼之时遭人辱骂,言他苦问婆母生父是何人,言他少时最爱纵马狂欢张扬跋扈,甚至,在我一再询问下,他言过塞外沙场之事——他恐惧过、迷茫过,却无比坚定执着、无比酣畅淋漓。
他道:“我生来就是杀匈奴人的。”
他于军事上的成就,我只知乃万分光荣、荣耀之事。但我也知一将功成万骨枯,他担了许多人命,故而他有次问我自己的手腥不腥臭,我回道:“我总能替你洗净。”
现下,在花丛里,我趴他身上,听他道:“忽而心想,你我孩儿会是何模样?”
我撑肘于他胸膛,自责看他,方要说声对他不住,又听他道:“然我常不在家,你如何能生个孩子?阿母总该知晓是我过错才是。”
嫁他数年,的确聚少离多、温存不够,然也不是主要缘由。战争旷日持久,多少女子送夫君上战场,也不见得全如我这般难有子嗣。故而我总担责于身,且渐来吃药调理,又愈发准他床榻之上撒野,便是盼着早日有喜。
我忽而想起那个匈奴女子,若是她,想必十分好怀。许是她言得对,是我过于娇弱了。
正想时,他翻身手枕我在下。我太清楚他每一次的蠢蠢欲动了,然此时在野外,我怎敢放肆,故而推他,他却直言此处偏僻,定不会有人看见。
我仍想拒他,然他接着说:“我十分想与你有个孩子了。”
我便全无推拒之力了。
蓝天在上,白云描摹,他落于我眼,是一副最俊朗的画。我双眼微闭,口唇微张,等待他。
这年,我怀上了。
【伍】
然未等我临盆,他便领五万骑兵远赴漠北了。
他浴血杀敌时,我拼命生子。产房里闻及浓重血腥味,我想,定是不及他所闻的万一。
产后我极度虚弱,趁他未归,我便努力将养。后闻他战功,只“封狼居胥”四个字便叫我荣耀不已。
我对怀里的儿子道:“儿呀,你阿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英雄!”
从此以后,与我一同苦候他归家之人便不止我了。
他显赫军功,注定彪炳史册。史家不会记下我的名姓,我只会活在霍郎心中。
他给儿子取名“霍嬗”,“嬗”乃“传递、传与”之意。我便以为他是想着儿子日后走他老路,一样去沙场建功,这是我不舍的,然我始终何话也没说。
直到有一夜,我哄霍嬗疲累睡去,隐约听他与霍嬗轻声道:“日后,替我爱你阿母,稍有丝毫不敬不爱,为父饶不了你!”
婚前,曾听人言,夫君或夫家总以子嗣为重,女子是如何也当不得首重的。
然我却非如此遭遇。
之后,霍郎居家多了些,却依旧沉默寡言。我日日给他梳发,只感华发愈来愈显。一次我闻他在逗弄霍嬗,忽而捂着胸口咳了起来。我慌忙过去,却见他咳笑得脸颊通红道:“这小子放臭屁。”
把他臭得咳嗽不已。
我忙为他顺背,揶揄道:“这便叫‘子承父臭’。”
往时他与我玩闹,邪恶的在被窝里放屁却拿被蒙我,我是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得,眼下终有儿子替我报仇,我别提多快意了。
他一手抱着霍嬗,一手捏我鼻子,笑道:“这小女子好生记仇。”
我大方承认,他则拥我入怀。霍嬗落我怀中,贪婪的吮吸手指。
霍郎忽而问我:“若我不在了,你会不会改嫁?”
我惊而转头看他,说实话,听闻这话,我是生气多些。
我板脸问道:“你认真的?”
“我如今已是大司马骠骑将军,怎会趣言?”他噙笑道。
可我笑不出来,我依旧板脸,十分坚定道:“你不在,我便守寡,绝不改嫁。”
怕他见我泪水,我故作逗弄霍嬗,拿起儿子的手心放在唇边。
我并不知身后的他作何表情。
良久,他拥我母子更紧,在我耳边道:“那,再给我生个女儿吧?”
我忆起上次生产险些逃不出鬼门关的凶险,仍心有余悸。
然我想让这个男子儿女双全、子孙满堂,于是我再次转过头去,吻他道:“好。”
过了月余,陛下上林苑狩猎,命他同往。临了要出门了他还抱着霍嬗逗笑,还不忘与我吹嘘道:“他喝你奶,却与我亲些。”
我忽而心里有个十分严重的想法:那你莫再打仗了,便在家守着我们母子吧。
这个念头将我吓住。
他抱起霍嬗,又一手抱我,吻我道:“不过,我却与你亲些。”
霍嬗见状便丫丫叫唤了。
我问:“要去多久呀?”
“陛下素来爱玩,想必不会短。”
我便道:“我与儿子在家等你。”
“好——”
【陆】
却生了滔天意外。
在上林苑时,霍郎射杀了李广之子——李敢。陛下命霍郎远躲朔方城去。
我抱着霍嬗赶去城外的山路见他。
他很愤慨,并无杀人的悔意。他道李敢曾对舅父卫青不敬,他委实咽不下这口气。
那些恩怨,我是之后才知的。李广将军一生杀敌,却终生未得封侯。在他身前最后一战,乃于舅父卫青军下。陛下授意舅父卫青莫要让李广为前锋,然李广执着于老来无封之事,悲愤之下自杀而亡。其子李敢便将仇怨全放舅父身上,曾对舅父动手,然舅父为人温良,并不声张。却被霍郎知晓,一怒之下杀了李敢。
此次远躲朔方,他会多久回来呢?
我没问,想必他也不知。
陛下有意保他,对外称李敢是被鹿绞死的。为防李家报复,霍郎定是短时回不得长安了。
“我等你。”我只能如此说。
男人的恩怨我不掺和,我只知自己是他的妻子,我再一次要在对他的无尽苦候里度日。
幸是,有个儿子与我一起。
然,我未有幸再怀子嗣。婆母宽慰我,言我与霍郎正风华之年,来日方长定能如愿的。
我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一日日数着天盼他归来。
后来霍嬗学会了喊“阿父”,学会了走路。我更加思念霍郎。
到了冬日降雨,寒冷得很,我生了病。
未免过了病气给霍嬗,无论他于门外如何哭闹我都狠下心来不去靠近。
直到他哭喊“阿父”。
我痛心不已,拿起棉巾捂住自己口鼻,出门哄他。
他依旧哭喊“阿父阿父”,我肝肠寸断。
然后,霍郎回了封家书,问候皇后、太子、舅父、婆母,还有霍嬗和我。
当然,他也写了一封“请封三王书”上奏陛下。这事是我去拜访舅父卫青得知的。
舅父言,依汉朝律,所有诸侯王必须去封地不可留于长安,此举也是为储君拱卫。然太子刘据不过十一岁,霍郎此举略显着急了些。
舅父喜爱霍嬗,爱不释手。与我道:“陛下一向也喜爱他,想必今年便召回京了。”
“真的吗?”我喜出望外。
舅父道:“陛下有意再击匈奴……咳咳……”
舅父慌忙将霍嬗交予我,转身掩面咳嗽。
我曾听霍郎言,舅父年少时是多意气风发,如今华发横生,为了帝国戎马半生的军人渐显老态,且遗有军疾。
我忽而恨这苍茫天地。然而若非这天地,何来的我,何来我夫君霍郎,何来我儿霍嬗。
我便何人何事都不怨恨了,只一心盼霍郎归。
我与他写了许多家书,言家里的情况,我还特意炫耀,儿子总将我喊成“阿父”。
又到秋日,是我当年与霍郎成婚的时节。时光荏苒,他十七岁娶我,今他二十有四。
一日听闻他快马赶回长安来,我便抱着霍嬗在城门守候。
我想,他这人骑马如此厉害,定是很快便能抵达了。
却闻及他病逝的噩耗。
我几度哭死过去。
竟不想,竟如此天人相隔。
陛下予他极高待遇,遣铁甲军列阵护灵,且将霍郎陪葬自己皇陵。
霍郎盼了多年的子嗣,却一声也未闻过霍嬗叫他“阿父”。
我知他是盼我活下去的。
且我答应过给他守寡,然我油尽灯枯了。
在他第一个祭日前夕,我随他去了。
生时,我少与他同寝;死后,我不能与他同穴。
他会在茫茫地府等我吗?如我生前痴痴傻傻等他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