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星在水》V苍樱拍子

24、综艺

　　我在酒店睡了整整一天，才起身前往公司。我赶过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观者云集。一进门，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的看了过来，只不过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凝视，垂眸敛去眼底的倦意，径直走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们互相谈论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感觉应该是关于我的。
　　“人到齐了，那我们简单来说一下三天后，综艺拍摄流程。”综艺导演简单开了一个场，做了一个自我介绍，便对着贴满便利贴的白板开始讲解流程。
　　这是一档合租观察类综艺，节目组邀请了不同身份、性格各异的嘉宾共同居住，全程记录生活里的点滴琐碎，同时搭配场外观察团的实时解读，还会穿插设计各类趣味日常游戏与任务，丰富拍摄内容。
　　这类综艺本就是靠争议和矛盾撑起来的看点，节目组摆明了就是要刻意制造冲突，博眼球造话题。
　　得小心才好。
　　节目组似是生怕我们摸清太多流程细节，不过草草讲了几句，又随口做了些无关紧要的保证，便匆匆把我们打发走了。
　　我出了门，刚给知芽发去消息，背后响起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这不是陆屿吗？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告诉我们，我们也好凑个局给你接风洗尘啊。”。
　　我回头只见一男一女，那男的是要同我一起参加综艺的歌手，那女人我不认识。
　　看两人相靠的姿势，他们大抵是情侣关系。
　　听他们的口气，我们至少是认识的。
　　我赶忙露出我的职业性笑容，淡淡应道：“这次回国走得仓促，诸事还没安顿好，倒没来得及一一通知各位朋友。”。
　　他们听着我的话，却是露出一脸迟疑的表情。难不成我猜错关系了？我们不认识？
　　只不过片刻，那女人又开口了：“倒是看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们莫名其妙来搭讪，肯定没有那么简单。我余光快速打量着四周，只见角落的一台机子，镜头正稳稳的对着我们。
　　我扯出一抹笑容，难怪…
　　我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又得体：“毕竟分开这些年，总归是会有些变化的。”。
　　那男人闻言，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我会这般从容接话，顿了顿才接道：“可不是嘛，当年见你的时候，你还……”他话说到一半，像是突然卡壳，眼神下意识瞟了一眼角落的摄像机，神色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心中了然，抬眼看向他们，笑容依旧温和：“说起来，当年具体的情形我倒是记不太清了，毕竟过去这么久。这次能在综艺里重逢也是缘分，往后几天，还请二位多关照。”。
　　可他们的脸色越来越怪。我压下心底的微妙情绪，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与他们简单寒暄了几句，便以“还有些事要处理”为由，转身离开了。
　　走出不远，我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二人还站在原地，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而角落的摄像机，依旧稳稳地对着他们的方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尤其是那个男人，方才交谈时，看人的时候不会直勾勾地盯着，而是带着一种慢悠悠的审视，仿佛在不动声色地丈量着眼前人的价值，盘算着利弊得失。
　　看来，拍综艺的时候，还是离他远些为妙。
　　上午十点，位于城市近郊的独栋公寓前，摄像机已架好机位，镜头对准敞开的铁艺大门。
　　第一位抵达的是歌手江澈，一身潮牌卫衣配工装裤，戴着鸭舌帽，手里拖着银色行李箱，进门时下意识抬头扫了眼天花板的隐形摄像头，嘴角勾起一抹略带玩味的笑。
　　他熟门熟路地推开玄关大门，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哈喽，我是江澈，应该是第一个到的吧？”。
　　他话音刚落，美食博主林小满抱着一个装满食材的保温箱赶来，气喘吁吁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买了点新鲜食材，想着第一天可以给大家露一手！”。
　　两个人简单寒暄间，第三个人也推门进来了，是在读研究生陈默，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显得有些腼腆：“大家好，我是陈默，平时话可能不多，还请多指教。”。
　　他们在镜头之下，很快交谈在一起，气氛格外融洽。
　　我进去的时候，他们都快桃园三结义了。
　　而这份热络，竟在我拉开椅子坐下的那一刻骤然淡了下来。一桌人围坐在餐桌前，你看我，我看你，方才的欢声笑语消弭无踪，空气中只剩几分陌生的试探与好奇，静得有些微妙。
　　“你们好，我是演员陆屿。”。
　　林小满率先伸出了手：“久仰大名啊！之前一直在国外是不是。”。
　　我笑着与他轻握一瞬便收回手，淡淡应了声：“是。”。
　　他见我收回手，脸上堆着尴尬的笑容，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才慢慢收回。
　　周遭的气氛也因这片刻的疏离，悄悄静了几分，其余人端着水杯的动作都慢了半拍，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我和他身上，镜头也适时地拉近，捕捉着这微妙的瞬间。
　　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未减，这才不慌不忙开口，声音温和又真切：“我很喜欢你的美食视频，平时休息时经常看。尤其是你做的那道桂花糖藕，步骤讲得特别细，我试着做过一次，味道很赞。”。
　　这话一出，林小满眼里的尴尬瞬间散去，反倒涌上几分惊喜，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连忙摆手笑道：“真的吗？太荣幸了！那道桂花糖藕确实是我的拿手戏，好多粉丝都说想学，没想到你也看过。”他的语气瞬间轻松了不少，方才的拘谨一扫而空，连带着周遭凝滞的气氛，也跟着活络了起来。
　　我看着眼前热络起来的画面，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镜头之下，一言一行都藏着分寸，既不能太过热络显得刻意，也不能过于疏离落了人情，恰到好处的认可，大抵是最稳妥的方式。
　　林小满兴致勃勃地跟我聊起做美食视频的趣事，说着下次可以在公寓里露一手，做几道拿手菜让大家尝尝，我笑着应下，偶尔搭一两句话，分寸拿捏得刚好。
　　其余人也渐渐加入话题，餐桌前的气氛，终于彻底回暖，说说笑笑间，倒真有了几分合租初遇的热闹与鲜活，只是那隐藏在镜头背后的试探，依旧若有似无地萦绕在空气里。
　　那个江澈的目光时不时的落在我身上，又想起那日他和他女朋友的搭讪，那道视线在我眼里便更加明显，让人实在难以忽略。
　　“各位嘉宾可以自行参观房间，二楼有三间卧室，一楼有两间。”，导演组通过对讲机提示。
　　我们一同前往参观，一楼的两间卧室确实相对朴素，但整洁干净，采光也是不错，床旁边的落地窗可以看到院中的游泳池。
　　而二楼的三间卧室中，一间带独立阳台，一间采光极佳，还有一间空间最大。
　　很多人都看中了那间最大的房间。
　　我没什么想法，独自下楼打量起公寓的环境。开放式厨房干净整洁，厨具一应俱全；客厅摆放着柔软的沙发和巨大的投影幕布，墙上挂着几幅简约的装饰画；阳台种着不少绿植，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显得格外温馨。
　　不过片刻，其他嘉宾也陆续下楼。
　　我和林小满在厨房，打开保温箱开始整理食材。
　　吃过午餐之后，大家正在为分房苦恼，导演组通过客厅的音响发布首个游戏任务：“各位，我们通过游戏来决定房间吧，第一个获胜的人可以优先选择房间。”。
　　我倚靠在沙发上听着导演组讲解规则，心知这游戏难免会有肢体接触，到时若装作不经意碰下江澈，借着原主的记忆，说不定能打探出些端倪。
　　随着工作人员喊出“计时开始”，客厅里瞬间闹哄起来。我按捺住心思没有轻举妄动，静静等着时机，跟着众人周旋了大半晌，早已觉疲惫，却恰巧见江澈脚下踉跄似要摔倒，便顺理成章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可指尖刚触到江澈手臂的瞬间，一阵尖锐的眩晕骤然劈进脑海，眼前的光影瞬间碎成晃动的光斑，耳边的笑闹声也像隔了层厚棉，模糊得听不真切。
　　我下意识攥紧掌心，指节泛白，却还是撑不住晃了晃身子，连站定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
　　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静止，耳边只剩自己急促粗重的呼吸，我松开江澈的胳膊，大量的记忆浮现在我脑海。
　　涌入的记忆又多又杂，纷乱的碎片搅成一团，连带着钻心的疼，熬得人喘不过气。
　　为什么这段记忆，这么痛苦？！
　　“江澈！你不是人！”
　　“不…我不是…我不是…”。
　　我的视线发暗，脑中只有原主绝望的声音，下一秒，鼻腔里传来温热的湿意，顺着人中缓缓滑落，滴在浅色的袖口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眩晕感愈演愈烈，眼前的人影叠成重影，连呼吸都跟着发沉，我抬手去擦时，指腹竟沾了满手的温热粘稠，血腥味淡淡漫开。
　　“陆屿！你怎么了？”林小满的声音从模糊的光影中传来，带着焦急的关切。我想回应，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我下意识伸手去扶身边的沙发扶手，指尖却扑了个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耳边传来几声惊呼，可我已经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记忆中的幻听。鼻腔里的血还在不停地流，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砸出一朵朵细碎的红痕，与袖口的血迹遥相呼应，在视野里晕开一片绝望的红。
　　原主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淹没了我的意识——那深入骨髓的背叛感、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还有面对江澈时的爱恨交织，每一种情绪都带着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蜷缩着身体，指尖死死抠着地板，指甲缝里都嵌进了灰尘，可那股疼却丝毫没有缓解，反而随着眩晕感的加剧，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忍受。
　　“快拿纸巾来！”“要不要叫医生？”“他流了好多血……”周遭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带着真实的慌乱，可我却像是被困在一个无形的牢笼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记忆和痛苦吞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抬头看着江澈，血腥味越来越浓，眼前的黑暗终是笼罩下来，吞没了光影，只留下那抹刺目的红，烙印在最后的意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