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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2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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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的冬夜,下了雪,好久没有和他见过面了,走在松软的雪地上,心跳好像比平时要快一点,冻僵的耳朵,风刮得脸疼,但已经分不出心思去注意,唯一的愿望是,想要见到他。
喻渌,他的名字。
你高中时有些唯唯诺诺的,留着长长的刘海,低着头,不出众。
不过你也算不上在意,甚至乐在其中。
一天,你在图书馆看书,一个人在书架最里面坐着,看着看着你睡着了,你并没有梦到什么,只是恍惚间,由衷地希望一切可以慢一点。
忽然,你盖在脸上的书被人轻轻拿开了,你的神经一下子绷紧,猛地惊醒,有些戒备地看去,只见一个面容俊朗的少年正笑盈盈地蹲在你面前,胸前的铭牌上写了两个字,喻渌。
他告诉你快要上课了,你含糊地嗯了一声,他已经走远了。
你说不清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感受,是害怕多一些,还是……你很久没被那样看过了。
他看着你,就像他的眼睛里面只有你,很奇怪却又很,满足。
自从那次以后,你每天都能遇见他,食堂,走廊,寝室,小卖部,甚至厕所,他简直与你如影随形。
可一切又仿佛只是巧合,他有时根本没注意你。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你开始避着他,你在教室里故意待到最后一个才走,与喻渌依旧不期而遇。
他在楼梯的拐角绑鞋带,一抬头便看见好几级台阶后的你。
你居高临下,拉着脸,整个人冰冷坚硬得像一块铁,你看着他,略带不爽地说:“跟着我不好玩。”同时头也不回从他身边愈来愈快地走了过去,说不清是讨厌还是逃跑。
你本来不愿意那样的,可这就是你划清界限的唯一方式,你很蠢。
不出所料,这之后你与他相遇的次数大大减少,到了偶尔才会听到一下的程度。
这并不是你想要的结局。
你第一次见他是在一家便利店,你想去买糖果,可牙痛,所以在售货架前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算了,你不想去拔牙。
而排队结账时,你前一个正好是他,不过你也没太注意,只是该到你时,收银台上正正方方摆了一盒糖。
你拿起来,本想放到一边去,却看见上面贴了个笑脸的贴纸,且你刚刚就是盯着它纠结,于是你向门口望去,虽只瞥到一个背影,但脑海里却不管不顾地把整个画面都填满了。
你有点儿,弄不清他的意思。
隔了大半个月,你的蛀牙到了非管不可的地步,拔完后医生给你推荐补牙套餐,但还没开口,你就给拒绝了。
出来后,你用舌头抵住自己少了一块牙的牙龈,想起他的罪魁祸首,转了个身,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下,侧脸被光晕着,你鬼使神差地轻声念出他的名字:“喻渌。”
你本以为你们的缘分就到那个楼梯间为止了,顶多只会再有远远看见他那样的相遇。
但他转到了你们班,从他的脚踏进门口的那一刻起,你心里的某个想法便不断膨胀,直到占据你的整个脑海。
和平常一样,周日有半天的时间可以回家,你不太想一个人待着,所以又跑到学校的图书馆消磨时间。
你一眼就看见坐在你经常坐的那个位置上的喻渌。
你走过去,心跳得有些剧烈,站在他面前,想要假装自己是来找书的,然后,他抬起了头。
他走到了你旁边,把手搭在你的肩上环住了你,很亲昵,然后自顾自拿了一本书翻开,你看着他,又看着书,过了几分钟,他把书关上,放了回去,又自顾自地走开,你仍然站在那里,看着那本书,接着你把它拿下来,借走了,也借此占有了。
你没有办法再继续充当对他而言普通的某某人,所以你逃避了。
你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说是看病,班主任看起来想说点什么,但想了一会后又没说,没问几句就批了。
你回了家,就基本断了和外面的联系,你本意也如此,你得一个人静静。
他们死后给你留了各种各样的赔款,保险,补助,名义上的监护人是你的舅舅,他没有昧下你该得到的,也没有给你不该得到的,帮你在这个城市的边缘地带买了套房子,没有来过。
交错纵横的大街小巷中看不见什么活力,除了偶尔的清晨能听见几声鸟叫,这儿万籁俱寂。
其实你当初都有些嫌弃这儿冷清的,但现在却觉得刚刚好,好到你感觉这个世上只剩下自己了。
其实你说不清楚那些,所以你想静一静,留点时间思考。
你父母挺爱你的,十七年的某个夜晚,你妈一个人在医院生下了你。
她经常骂你,但总是不超过五句就软下来,丝毫没有和别人唇枪舌战两小时的威风。
她没瞒你什么,甚至还问过你一回,问你喜欢你爸吗?你没回答,反问,你喜欢吗?她愣了好一会才说,喜不喜欢都没用了,你疑惑地看着她,她笑了笑,又说:“池影,不要像我一样,我希望你能幸福。”
你妈一个人撑起你们家,很累,但她从来不怨,你总是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爱,可你还是,你总是,看见她寂静又悲哀的眼,你经常怀疑她下一秒就彻底鼓起勇气离开,而你只能留在原地。
小时候没人愿意和你玩,他们只喜欢捉弄你,你妈去闹过一两次,没什么用,反而变本加厉,她便尽量陪着你,但大多数时间,她是不能在你身边的。
这时候你就跑不掉了,你倒也不怕,你只是疑惑,他们为什么要那样看你,不屑,嘲笑,挑衅似的,你只是想不明白而已。
在你十岁那年,你爸不知道从哪里回来了,你和你妈一起去接他,远远便瞧见他过来了,最初他没看到你们,眼里有一种死亡般的寂静,然后看见了,先是空洞了几秒,转而有了一种新生般的喜悦,泪夺眶而出。
你有些尴尬,抬头望去,只见你妈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看来只有到了一些特定的时候,我们才会彻底明白时间到底带走了什么。
一会儿后,你爸反应过来了,他看着你们,像块易碎的玻璃一样绝望,你不喜欢那样的眼神,但却没有办法移开,你一直看,一直看,然后大声咳嗽起来。
自从你爸回来以后,家里时常有一种尴尬的氛围,不过到底是有感情的,几年后,你们就仿佛平常的一家人一样,只不过你心里对他还是有些隔阂,你想,这大概是因为你是恨他的。
有一天,你放学回家,家里还只有你爸,你看见他,愣了愣,接着干巴巴地打了招呼,坐在了沙发的另一端,准备拿作业发呆,刚放好,就发现他盯着你。
他的眼神有点冰冷,你汗毛竖起,也只垂了头尽力去忽视,你听见他开口问:“你恨我吗?”
那目光像针一样,你从牙缝里挤出字:“没有。”
你情愿他恨你,宁愿他愤恨地看着你,咆哮着,但他只是说:“对不起,池影。”
这让你难堪,也让你很焦躁,但你没有任何办法,一如每个过去一样,你只是僵硬地摆出平淡的样子,祈祷钟表能走快一点。
转眼间,你上初中了,初三那年,你们一家去外面旅游,高高兴兴的,但还没出城,就遇到一位醉酒的大货车司机,而你爸护着你妈,你妈护着你,果然生死面前,人的力量前所未有的巨大和不可置信的微小,一条长长的钢筋将你们串在了一起,他俩当场死亡,你苟延残喘了一会儿,被送到医院。
你感觉自己像只摇曳在海上的孤舟,虽偶有佛光普照,但总归是悲苦寂寥。
你当天晚上一直没睡着,脑海里的画面反反复复一直是你妈和你爸最后的眼神,如出一辙的绝望又满怀希望。
你怔怔地,不知道该想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可不断地不断地,那些眼神逼得你喘不过气来,你甚至忘了该怎么呼吸,你的手紧紧攥住被子,身体愈发紧绷,眼睛瞪得很大,心跳越来越快。
“铛!”同一个病房里不知道谁碰到了什么东西。
这声音解救了你,你猛地回过神来,依旧愣愣地望着前方,大口呼吸着,但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别看我。
不管怎样都好,别再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