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掌灯人》问却海棠

35、玉盏陈情 心摇 这股柔情与

　　九幽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躲开了天命的目光，低头看向床沿。

　　天命依旧静静望着九幽，目光中隐约闪烁着一丝观望和审视。两人就这般僵持着，白蘅夹在中间自是尴尬非常，只好胡乱寻了个借口，“似是忘记拿了一味药。”说着便快步地走出门外，临走之时，又不放心地回头望了九幽一眼。

　　最终还是天命迟疑地先开了口：“我...你...你的胸口可还疼？”

　　九幽不太情愿地稍稍转过上半身，低声应答：“不疼了。”

　　天命听罢，从容地走到九幽的床前坐下。

　　今日他换了一身淡紫长袍，衣襟上金丝混着流转的月白丝线，绣着无人能解的咒文。长发松松披落，如雕塑般清隽的面容柔和不少。

　　这位仙尊可随意改换形貌年岁，此刻的气质，更像与九幽年岁相仿的同龄人，而非高高在上的师长。

　　短暂的沉默后，九幽不由得抬起了头。

　　人的第一印象，总是刻得最深。

　　九幽还记得初次到一尘天，醒来看到天命的第一眼。一位白袍仙尊，自带不容冒犯的威严。

　　那时她因“忘忧”记忆全无，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他，是他给了她身份，给了她人生的锚点。

　　从此，他的意愿，便是她的准则。

　　直到现在... ...

　　现在，天命的眼前，是身负上古神力、出身关山天脉最尊贵的王族之女。

　　她不再是他羽翼下，一尘天的神女。

　　随着九幽身份的转变，不知为何，天命在她眼前也不再如从前一般威严、不可违逆、不可冒犯。

　　在她的注视下那双本应冰冷的眼睛中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随和与平易近人，还有一些克制的情感，呼之欲出。

　　九幽不由得盯着这双眼睛愣了片刻。直到天命抬手，想要触碰她额间的疤痕，她立刻抬手拦住了他。

　　天命缓缓收回手，言语中充满无奈与歉意：“原谅我。当时是唯一的机会，血泪一出，沉檀三千必定会被宿主吸引。”

　　九幽心里清楚，天命趁虚而入，都是为了三界的安危，她和三界之间，天命当然会选择后者。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我若是任由沉檀借着你的血泪与你彻底相融，你的神识会直接被沉檀三千吞噬。这神器最擅长蛊惑心神，我只能震伤你的心脉，才能让沉檀入体之后，因宿主虚弱，不能立刻控制你的神识。”

　　九幽依旧沉默。天命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冷得如同冰川。

　　他低头道：“我辜负了你父亲的托付。当日我请苍茫下界，趁你记忆全无之际将沉檀逼出，害你失去记忆，自幼离家，本想让你在一尘天，我的庇护下，过得如你父母期许般的逍遥，谁曾想你与沉檀三千如今竟然以这种方式再次相遇，可能这就是你的宿命。”

　　听到“父母”二字，九幽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失去了家人，失去了记忆，还是不能摆脱宿命的诅咒。

　　天命从怀中拿出一方绣着无量灯的绢纱手帕，轻轻拭去她的眼泪，

　　九幽一看，这不是就是自己绣给天命的手帕：“这，你竟然还留着？”

　　天命将手帕收起，放入怀中，“嗯，就是这无量灯绣得有些粗糙，不敢让人瞧见。”

　　九幽一听，低头浅笑，天命情不自禁地将她缓缓拥入怀中。

　　他的手掌冰凉，怀抱却带着淡淡的暖意与柔情。

　　这股柔情与九幽身上的沉檀香气触碰，散发出一种暧昧氤氲的情愫，九幽本就虚弱，如此一来，更不想离开这样的怀抱，不由得沉浸其中。

　　天命的手轻轻抚过她乌黑如缎的长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虽然此次你逢遭大难，但也所幸摆脱了幽冥王他们的问责。以后三界之内，无人敢再对你有半句置喙。如今你心脉神识受损，我打算带你去紫薇山闭关，好好为你疗伤，今天我们就走。”

　　这句话，惊醒了沉醉中的九幽。

　　她微微后撤，离开他的怀抱：“不行。玄邃的事还没有了结，我还没有找到他，也没有洗清自身的冤屈。我已经冲破五识禁锢，离修成通识之术不远，等练成，我便能寻到玄邃。”

　　九幽想到了那枚龙纹的灯盏碎片，她相信孟章神君的话，玄邃已死，那灯盏就是他的残骸。

　　她在试探天命，她希望天命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她这才察觉，自己竟是这般贪恋方才那个怀抱。

　　谁知天命从袖中取出一盏莲花灯，灯身上，恰好缺了一瓣花瓣。

　　“幽儿，玄邃已经死了。”

　　九幽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坦白，心头一震：“什么？他是怎么死的？”

　　“他自戕而亡，倒在一尘天银河之畔，血顺着银河流尽，只剩下一副空皮囊。我为了给你留个念想，将他炼化为了莲花灯盏，希望他以后还能常伴你的左右。”

　　天命说着，将灯盏放在九幽手中。

　　九幽看着这白玉灯盏，那龙纹在玉光中隐隐显现：“那大哥，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还有那自称是玄邃的青龙，还有幕后的主使，他到底是谁？他为何要这么做？”

　　“幽儿，这事已经无法说清，再说那玄邃已经自戕，又倒在一尘天，骤然翻出此事，对我们不利，至于那冒充玄邃，诬陷你的青龙，我自会找机会了结了他，你放心。如今你与沉檀已成定局，三界诸神，会忌惮你三分，不会再贸然掀起此事。至于这幕后之人...”

　　天命眼神闪烁了一下，“应该是为了挑拨一尘天与冥界的关系，趁机在三界制造风波，此人是始作俑者，又隐藏在暗中，我一定会将他揪出来！”

　　九幽听了他的一番说辞，似是将事情都圆上了，她默默地抚摸着灯盏，盯着那个缺口。

　　天命意识到了她的视线，于是道：“这处的残缺，是肃杀那厮弄坏的，你也知道他，向来性子鲁莽，那日他怒气冲冲地闯到【时枢殿】，震坏了灯盏，只当我不知情。”

　　————原来他都知道，九幽不敢抬眼，心底生出些心虚。

　　“怎么，你还是不信我？”

　　九幽的心事被天命看穿。她们自以为掌握的秘密和疑惑，被天命几句话就化解了，九幽内心深处竟然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大哥，还好不是他。

　　见九幽依旧默然不语，天命轻轻叹息一声：“我承认，当初我确实想让你修成通识之术，借它连通沉檀的神识。可那只是为了掌握沉檀三千的动向，好让一尘天和诸神提前防备。你虽身负上古神力，驾驭沉檀三千凶险万分，我怎会舍得让你以身涉险？”

　　天命双手扶住她的双肩，力道微微加重，带来一丝浅浅的痛感。他望着她，低声道：“幽儿，你不该疑我。”

　　“我，我没有。”

　　天命温柔地看着九幽：“那就好。”

　　头上的簪子不经意地略动了动，九幽立刻明白，林疏也在，她顺势将话题引向了紫薇山：“今日便动身去紫薇山吗？”

　　“眼下紫薇山正处水火既济之相，灵气充盈，最适合滋养受损的心脉。我带你前去闭关静养一段时日。”

　　“只有我们二人？”

　　“你希望只有我们两个？”

　　九幽一听脸颊霎时绯红，慌忙摇头：“自然不是。”

　　天命浅浅一笑，“我只让白蘅随行，打理杂务，他素来熟悉如何照料你。”

　　“那师兄师姐们呢？”

　　天命听出她话里问的是凌霄，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你的师兄师姐要留守一尘天，稳住周天星轨运转，三界大小事务，也需要他们坐镇。”

　　“我们要闭关多久？”

　　天命依旧耐心地回答：“视你的恢复情况而定。”

　　九幽拽紧天命的衣角，带着几分软声恳求：“既然师兄师姐不能同往，怕是许久都见不到他们了。大哥，不如我们明日再出发，留些时日让我同他们叙叙旧。”

　　天命想了想道：“都依你。”

　　九幽笑了笑，天命温柔地注视着她。

　　“那你先休息，收拾一下，我要出去一趟。”

　　“好。”

　　紫色身影消失在析木阁，九幽仍坐在床榻上，发簪里传出林疏的声音：“你这就信他了？”

　　“为何不信，大哥所言合情合理。”

　　林疏因为刚才目睹天命搂抱九幽，心里很不是滋味，如今又感到九幽重新对天命的信任，内心更是不安。

　　林疏想要劝说九幽不要跟随天命去紫薇山：“九幽，你已经找回了自己的身份，一尘天虽然对你有恩情，但也不必对你这个大哥事事听从，你能不去紫薇山吗？你随我回山灵族，父王还有全族上下，都会待你如贵宾。”

　　“沉檀已经与我相融，大哥顶着各方压力将我带回一尘天，我不能让一尘天因我落人口实。我也不想给山灵族带去麻烦。” 九幽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我也想好好参透沉檀三千的力量。”

　　“哪里是参透沉檀三千，我看你只是想同他……”

　　“想同他如何？”

　　林疏没好气地反驳：“想和他在一起！”

　　九幽道：“也许大哥还只是把我当小孩子，想要保护我。”

　　林疏气愤地道：“什么保护你，别傻了，凌霄尊者说的没错，他分明是要软禁你。”

　　“师兄？他说什么了？”

　　林疏想起凌霄的叮嘱，若是此刻把所有疑虑全盘托出，九幽定然不肯相信。他压下话头：“没什么。既然你们明日才启程，今日或许你还能见到他。”

　　九幽听罢，伸手摸了摸发簪，“你就一直这样藏在里面？”

　　“不然呢。我一旦显形，天命仙尊绝不会允许我跟着你一同前往紫薇山。”

　　林疏心甘情愿化身为这支木簪，守在九幽身边。即使不能得到她情感的回应，只作为一个守护者，也值得。

　　可此刻九幽的心绪，早已追随着那道淡紫色的背影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