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掌灯人》问却海棠

26、再入幽冥 问心 可这仰望催

　　本章序引

　　《冥修-冥卫》：冥卫者，冥草于心，阴火焚身，无生、无死、无前世、无来生。

　　正文

　　林疏知道，九幽对天命的深藏情谊没那么容易消散。

　　多年来的朝夕相伴，从懵懂孩童到青涩少女，再到执掌无量灯的神女，历经的不只是情窦初开，还有立身之道，世间三观，这一切，几乎都由天命一手教养、雕琢、成全。

　　想必就是天命直接开口要求九幽为了三界殉道，九幽也会不问缘由地照做。

　　可这仰望催生的爱慕，尽是迷障，要勘破只得头破血流，撕心裂肺，才能让九幽的眼睛真正明亮，照见本心。此去冥界，于旁人是涉险入局，于九幽，或许是破局的契机。

　　林疏又一次戳破九幽的心事，被她怼了几句，只得讪讪而归，默默回到房间，等待九幽的信号，与她一起出发去冥界。

　　屋内寂静无声，林疏无奈地自言自语：“执拗的又何止你一人。”

　　多年来任职掌灯，九幽对冥界规制、法门、禁地肌理熟稔于心。

　　进入冥界禁地于她而言其实从来不是难事，她有的是办法蒙混过关，哪怕冥卫被月牙左右使者控制。

　　这么久在外，她甚至有些想念，那幽暗的地界，那些悔恨又重燃希望的魂魄在她的身边来来回回的感觉。

　　她唯一担心的是，在禁地她若不能稳住心神，通读沉檀三千，反而惊动了冥王，再连累一尘天在外的声誉，那就不好办了。

　　待到凌霄房内灯火熄灭、彻底沉寂，九幽等候片刻，轻轻抬手推开林疏的房门，只见这厮早已整装待发，长剑负于身后，神态紧绷严肃，一副随时要与冥众刀剑相向、硬闯冥府的架势，莽撞又赤诚。

　　九幽见状，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在干嘛？”

　　林疏眼神坚定：“陪你一起进入冥界，我想好了，我可从山灵族召唤族中灵兽，先在冥界大门处制造混乱，咱们趁势就溜进去。”

　　九幽无奈地揉揉太阳穴，轻声解释：“冥界正门是死界虚无之门，唯有魂飞魄散之物方能窥见其形。寻常灵兽未到身死，连大门都无从感知，制造混乱更是不可能，不等靠近门前，神魂就会被冥力牵引锁住，何来混乱可言。”

　　林疏一时情急，竟全然忘了九幽昔日掌灯冥界的过往，论通晓冥府之道，世间无人能及她分毫。他略显窘迫，讪讪问道：“那我们该如何入内？”

　　九幽轻松言道：“你昔日是怎么被白蘅领回来的，咱们就怎么进去。”

　　林疏听闻，连连摇头。当日他为见九幽不得不体验五内撕裂之苦，只能靠山灵族的牵引术控制才不至于彻底魂飞魄散，如今那痛苦依旧历历在目，

　　“再魂魄撕裂一次，我此番怕真要身死形灭了。”

　　九幽拿出一个口袋，取出几瓶秘药，连倒出了数十颗粒。

　　“这东西叫分魂丹，我研制的，半个时辰之内可分魂裂魄，但本体神识不会受损，装作殒命的凡人蒙混进去轻而易举。”

　　九幽接着说出她的计划：“进入冥界之后，肯定要先进入时间之河，之后冥卫会引渡我们至轮回，我会暗中施术，抹除他们的短时记忆，悄然脱身。镇守禁地的异兽名唤火烈，生性暴戾，唯独喜食人间的鲜果，到时候，给它个苹果，它一低头，咱们就进去了。”

　　“你是真有本事进入禁地啊。”

　　“那是自然。”九幽眉眼微扬，语气自信，“打开禁地大门根本无需串通冥卫，诬陷我的人，根本不了解冥界。”

　　林疏半开玩笑地看着九幽，“你不会之前偷偷进去过吧。”

　　九幽没有回答，反而轻笑一下。

　　林疏立刻就明白了，那个顽皮的小女孩果然还在。

　　虽说九幽是不得已在冥界掌灯，但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她也玩得风生水起，根本不似一重天的师兄师姐想的那般苦大仇深。

　　九幽曾以探究熟悉冥界关押的异兽为名，堂而皇之地去过两次禁地，但也不是所有漩涡她都被允许靠近。

　　禁地结构复杂，如迷宫一般，如果不熟悉，一不小心就会被卷入，往后岁月，她也曾借着无量灯的庇护，数次私自深入，避开无数凶险漩涡。只是始终未能触及禁地最核心的封禁秘境。

　　如今想来，那片层层封锁、无人可近的中心之地，便是沉檀三千的封印之地。

　　临行前，九幽前去西侧厢房看了眼白蘅和肃杀，见他二人蒙头大睡，终于放下心来。她落笔留下一封书信，悄悄塞进凌霄房门缝隙。

　　请师兄恕我不辞而别，有些话，我一定要亲自问大哥，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安好，勿挂。

　　二人悄然离院，踏雪远去。

　　九幽与林疏刚走，凌霄的房门便缓缓推开。他立在廊下，望着满院皑皑白雪，望着空荡荡的庭院，轻轻长叹一声，尽是无奈。

　　九幽与林疏先落足人间。她催动无量灯探查，寻到一对命定殉情的情侣，二人情根深种、却无缘相守，今夜注定双双殒命、魂归冥界。

　　她先是用无量灯封印住两人的时间和气息，随后她与林疏变换形貌，化作那对俗世男女的模样，在山野中，各自吞下分魂丹，作殉情状，双双倒落槐树下。

　　夜色凄清，山风萧瑟。

　　片刻之后，一名冥界禅人悠悠地现身在两人身旁。

　　那禅人一身素白长褂，形貌诡异非常。双目一黑一白、对半分明，唇瓣亦是半白半墨，透着彻骨阴寒。

　　他从腰间拿出一个小册子，摩挲着，上面工整地写着凡人姓名与命数：苏晚、谢珩，暮秋亥时，山野古槐，殉情归冥。

　　禅人张口，舌尖如软毫墨笔蜿蜒探出，舌尖猩红如血，在二人姓名之上重重圈下一抹红痕。随即抬起枯瘦如鸡爪的漆黑右手，轻轻一点。

　　两道魂魄自假身中缓缓起身，正是化作凡人魂魄模样的九幽与林疏。

　　那禅人发出刺耳的命令：“跟我走。”

　　九幽与林疏对视一下，装作茫然无措、顺从认命的模样，默默跟在禅人身后，一步步踏入漆黑无边、阴气森森的冥界大门。

　　踏过死寂沉沉的冥界大门，便是那条时间之河。河水一如往昔的轻轻涌动，清浅缓流。

　　数十名形貌诡异的冥界禅人来到河岸，各自领着八九名新逝的鬼魄，缓缓步入河中。

　　禅人道：“时间之河可以洗去凡尘俗世，你们都各自找个地方，洗干净就跟我接着走。”

　　那一众鬼魄听罢，便扬起水，用力地清洗自己。

　　禅人等候在浅滩各处，闲散而立，低声八卦着近日引渡、判业轮回的琐碎事宜，在幽静的冥界，竟透着几分荒唐的市井闲气。

　　九幽一脚踏入河水中，水深还未过小腿，身侧的林疏闻声，正要抬手撩水上身，九幽连忙向他使了一个隐晦的眼色。两人默契十足地撩动着河水，做做样子，没有让水淋到身上。

　　林疏看见那几名禅人聊得火热，借着周围嘈杂的水声，凑近问九幽：“这用时间之河的水，清洗身体是为何？”

　　九幽假意拨动流水，解释着：“此河最是诡异，寻常鬼魄沾水清洗，次数愈多、浸得愈透，便愈容易上瘾，非得暴露执念才罢。尤其万万不可淋及头颅，一旦被河水浸透，尘封的前世记忆便会尽数苏醒。”

　　她望向河中百态，接着道：“记忆复苏之后，鬼魄承载的累世业力便会全然透明显形，身上会浮现对应业光。禅人便依这业光色泽，判定善恶轻重，将亡魂发配至六道对应轮回入口。”

　　林疏顺着她的目光，果然看到周围的其他亡魂越洗越起劲，停不下来，一会儿人就变得呆呆傻傻，喃喃自语，或念旧人，或悔前事，彻底沉沦在旧梦之中。

　　渐渐地，只见青白、赤红、苍绿、墨黑，点点微光浮荡在幽暗河面之上。

　　各色业光对应众生在世善恶功过，轻重分明、无一偏差：纯白为积善厚德，赤红为爱恨痴缠、功过相抵，苍绿为贪嗔小恶、因果缠身，墨黑为罪业深重、恶贯满盈。

　　唯独蓝光最为特殊，虚无缥缈、善恶难辨，业力驳杂无定，无法常规判定归属，但凡身泛蓝光者，皆需由冥卫专程押送至黑天门审判场，细细勘定功过，再判轮回归途。

　　林疏道：“在这儿被迫想起累世的记忆，还是挺残忍的。”

　　“是啊。”九幽也看着这些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数百个人将时间之河搅动，再一个个变了颜色，在冥界的月色下显得尤为悲伤。

　　九幽感叹着：“众生轮回皆有迹可循，也都身不由己。”她无意间转头望向河岸，心头一紧。

　　十名冥卫身姿挺拔，列成整齐单列，静静伫立在岸边。他们将怀中玉简浸入河水清洗，脚踝皆被厚重玄铁链锁死，铁链每隔片刻便骤然收紧一寸，勒得皮肉深陷、骨血承压，用疼痛催促着他们，半点喘息之机也没有。

　　林疏也看到了那些冥卫被苛待的景象，心生不忍，就担心九幽失态，于是挪动到九幽的眼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九幽强忍心中的酸涩和怒气，任由林疏挡在她的眼前。

　　她道：“冥草已生，冥卫成形。阴火焚身，不入轮回。我也就罢了，何苦要如此折磨他们。”

　　这十名冥卫，都是昔年她掌灯之时，亲手教养、悉心栽培的下属。昔日恪尽职守、赤诚忠心的麾下，如今竟被月牙二使肆意折辱、枷锁缠身、受尽苛待。

　　一瞬间，九幽心底对幽冥王、对这凉薄无情的冥界规制，更添了恨意。

　　为了蒙混过关，九幽用业火点燃自己和林疏，恰好化作最难判定的驳杂蓝光，完美契合待审鬼魄的业力异象。

　　禅人们放眼看了看这些人，便催促道：“行了行了，差不多了，继续往前走。”一众人听到命令，茫然地继续向前走，只是每走一步就消失一些人，他们被禅人依着业力轻重，逐一发配至六道归途，无人例外。

　　九幽与林疏因有蓝光，善恶难辨、业力不明。依照规制，二人当即被上前的冥卫引出行列，单独带往黑天门审判场。

　　“你们俩，跟我走。”

　　从黑天门到审判场还有一段路要走，因为蓝色业光的特殊性，被审判的人并不多。

　　三人顺着时间之河到达黑天门，刚要往前走，只听九幽唤道：“炽！”

　　那名冥卫惊讶地回头，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九幽的无量灯控制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