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孤屿》粟砚宁

23、第 23 章 她似乎又闻

　　虽然两天没有吃什么东西，胃里空空荡荡的，但勉强吃了两个鸡蛋之后，许北溟就吃不下去了，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她刚想放下筷子，余光扫到了顾白屿的眼神，意思很明确——不可以！

　　想着他煮饭确实辛苦，她总得给他点面子，而且这么一锅面要是浪费实在是太可惜了，于是她又往嘴里塞了几筷子，费力地吞咽着。

　　顾白屿却又叹了口气，拿走她手中的筷子，“不想吃就算了，别勉强。”

　　嘴里塞满了泡面，许北溟说不出话，只能忿忿瞪着他。

　　现在说这种话，又不是他刚刚威胁她的时候了，而且干嘛拿她筷子，弄了她一手油！

　　她气愤地将沾了汤汁的手伸到顾白屿面前，用食指点了点虎口。顾白屿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指尖，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巾，迅速而轻柔地擦掉那点油渍，而后站起身，走进厨房。锅中的水刚好烧开了，正咕噜咕噜冒着泡。他的心似乎也在咕噜咕噜冒着泡。

　　他不由自主地摩挲了一下指腹，直到身后传来许北溟的咳嗽声，他这才关了煤气灶，用已经洗干净的汤勺和碗，盛了一碗热水端到许北溟桌前，还叮嘱一句：“等下再喝，当心烫。”

　　许北溟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我不是猪好么。”

　　她的语气不是很好，但顾白屿并不在意，只是顺着回答了几声：“好好好。”

　　她几乎没动的那一锅面也进了顾白屿的肚子。许北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愣愣问了句：“顾白屿，你不会也两天没有吃饭吧？”

　　顾白屿并不理会她的戏谑——虽然她说对了——起身收拾好碗筷，像往常一样洗起碗来。

　　他手中动作不停，眼睛看着那一扇小小的窗户中圈出的美丽景色，心就如同那一汪海一样，极为平静。

　　这个远离俗世的地方，能让人回归安宁，仔细倾听心的声音。在妈妈去世之后，他的心就处于两个极端，一面坚持“生存”，一面叫嚣“毁灭”，他在中间被拉扯着，似乎下一秒就会被撕裂，但此刻他听见了，他的心清楚地在说：“她好像不喜欢吃泡面了，要给她做什么好呢？糖水鸡蛋吗？”

　　可是，他为什么要在意呢？

　　只是感谢吧，感谢她将自己的庇护所分享给他，他才能有此难得的安宁温馨，他才没有彻底沉溺在对命运不甘的控诉之中。

　　“顾白屿。”许北溟叫了他一声。

　　“嗯，怎么了？”

　　“你来看。”

　　“看什么？”

　　“你来看就知道了。快点。”

　　她话语急切，顾白屿举着两只沾满泡沫的手，快步走到她身边，“看什么？”

　　许北溟指了指窗外，“彩虹。”

　　这是顾白屿看过的颜色最为鲜艳，最为清晰的彩虹，它横跨在海天之间，宛如一座梦幻的桥梁，七色光晕晕染在海面上，与波光相互辉映，形成一幅灵动的画卷，仿佛是神祇用画笔在无垠的画布上勾勒出的绝美图案。

　　“果然是雨过天晴了。”许北溟发出一声感慨，但细听就能发觉她话里无可奈何的嘲讽。

　　有些人的一生就是一个漫长而潮湿的雨季，不存在晴天，更不会出现象征幸运的彩虹。

　　她又趴了下来，双眼低垂，手指不停地在桌上扣着。手臂上被掩藏的伤口又暴露出来，但她没有惊慌失措地再去遮，顾白屿肯定早就看见了，掩耳盗铃没有什么意思，而且他不会把这当做笑话宣之于口，即便他想说，他也找不到一个人来倾听。他没有朋友，他是被排斥的存在，是她的同类。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她就知道。

　　顾白屿将目光移到许北溟身上，也许是因为看了太久的彩虹，这么一看，她身上似乎也笼罩着一层七彩的梦幻光晕。

　　“你发什么呆呢？袖子都沾到水了，蹲下。”

　　顾白屿很听话地蹲了下来，仰起头睁着一双像被露水浸润的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看她，其中浮跃着点点微光。许北溟忽然觉得他这言听计从的样子很像一只大狗狗，她很想摸摸他的脑袋，夸赞一句：“好狗狗。”但她不会这么说，除非她不想活了。

　　她微俯下身，捏住顾白屿的指尖，将他的手拉直，把他袖口有些湿润的袖子往上卷了卷。因这个举动，她别在耳后的头发不慎滑落下来，她的头发并不算柔软，发尾落在顾白屿的手臂上，扎得他有些痒又有些疼，于是他轻微瑟缩了一下。

　　等顾白屿洗完碗，收拾好厨房，转过身时，许北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窗户打开了，她坐在桌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悬空的腿轻轻晃动着，侧着头向外不知在看些什么，风将她的头发吹了起来，他看不见她的神色，但能想象到，她可能的悲伤与落寞。

　　他没有说话，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响，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单薄却坚韧的她在风中轻颤，像是一株摇曳的蒲苇。

　　“你不走吗？”她问，轻柔的声音很轻易就被风拂散了。

　　他觉得她也脆弱得快要被拂散了。

　　“你什么时候走？”顾白屿没有直接回答。

　　许北溟低头看着自己手腕处的红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不知道，再等等吧。”

　　等到这累累伤痕消失，再不会被人发现，她才有勇气挺直脊梁，才有勇气踏入明媚的晴天。在此之前，她只想一个人在这里默默腐烂。

　　顾白屿安静地看着她，点头回了一个：“好。”

　　就是这一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她潮湿的心上，带着太阳的温暖，似乎融化了她体内的寒冰，险些逼出她的几滴泪。

　　“你的衣服我搭在卫生间了，但山上太潮了，晾不干，你拿回去再洗洗吧。”许北溟关了窗户，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顾白屿下意识伸出手，反应过来后，飞速将手背在身后，像是在掩藏一个什么无人知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我再借用借用你的地盘。”许北溟捂着嘴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一滴晶莹的眼泪顺着她微红的眼尾滑落，快如流星，让人看不真切。

　　没等顾白屿回答，她已经朝楼梯走去，“记得把门带上。”说完就躺在了床上，再没有一点声响，似乎已经睡着了。

　　顾白屿小心翼翼地推开卫生间的门，一眼就看见了搭在窗边的黑色外套，还是湿润的，散发着一种极其难闻的腐烂的霉臭味。他下意识皱了下眉头，取下外套，目光却又飘到了角落里一把撑开的黑色雨伞上，很明显是谈与舟给许北溟的那一把伞，但奇怪的是，支撑伞面的金属骨架断了好几根。

　　他的眼前瞬间浮现出许北溟那白皙纤细胳膊上的淤伤。毫无疑问，这把伞就是罪魁祸首。

　　离开之时，他抬头，深深地看向二楼，透过围栏缝隙，他清楚看见了那个小小一团的小白球。他能想象到被子里她的姿势，应该和他差不了多少，蜷缩着，像是一只被雨淋了一个多世纪的流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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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好想就这样长睡不醒。

　　可是为什么总有人在叫她？

　　“许北溟”“许北溟”……一声比一声音量大，一声比一声焦急。

　　到底谁在叫她？到底是谁不让她解脱！

　　许北溟忿忿睁眼，只看见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正张牙舞爪地朝她扑来，她吓了一跳，求生的本能让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一脚狠狠踢了过去。

　　而后只听见一声闷哼，那个黑影倒了下去，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痛苦。

　　她踢中了，软软的，是肚子吗？

　　管他是哪里，踹就是了！她刚好有一肚子怨气没处撒。

　　许北溟牟足了力气，正要踹，一道明亮的月光从窗户里照了进来，她看清了来人，是顾白屿。

　　他正捂着她刚踹的地方，一脸哀怨地盯着她。

　　“不怨我，谁、谁让你吓我？我那纯属是本能反应。”

　　顾白屿不说话，似乎还没有缓过来。许北溟被他这眼神盯得有点心虚，移开目光，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嘴硬：“本来就不怨我。”

　　“我说怨你了么？”这句话，顾白屿几乎是从紧咬的牙关中硬挤出来的。他松开手，直起身子，似乎也觉得有点尴尬，耳垂染上了一点淡红。

　　“谁让你睡得像个死猪一样，怎么喊都喊不醒。”

　　“你喊我干啥？”

　　“你说呢？现在都快九点了！”

　　月亮似乎又被云层覆盖了，屋里又变得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但顾白屿肯定对她翻了个白眼。这一点，许北溟很确定。

　　“所以呢？”许北溟靠着墙壁坐起身，曲起膝盖，又往上拉了拉被子，有点不太自在，“你干嘛又回来了？”

　　黑暗中只有长长的吐气声。

　　“来吃饭。”这三个字顾白屿是叹出来的。他揉了揉眉心，侧头看了许北溟一眼，微光中，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下来吃饭。”

　　顾白屿摸黑下了楼梯，没等许北溟出声提醒，他已经开了灯。

　　“扶着扶手下，当心点。”

　　脑袋昏昏沉沉，像是灌了两百升的水，身体完全支持不住，连带步伐都有些踉跄。许北溟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走下楼，顾白屿这才收回紧盯的目光，转身将两碗小米粥端上桌。

　　许北溟双手支着下颌，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堵塞的鼻子好像被这淡淡的粥香疏通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桂花香。

　　“今天怎么改小米粥了？”

　　顾白屿朝她看来，眼神很奇怪，像是无奈，但又夹杂着什么别的东西。他叹了口气才说：“你发烧了，自己都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