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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第 331 章 第三百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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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长夜灯尽
霜降过后,太师府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一夜间落尽了。
林湛的病来得突然。前日还在廊下看年轻人送来的新式纺机图,昨日晨起便觉得胸口发闷,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太医来看过,只开了安神的方子,出门时对老管家摇了摇头。
消息传出去,当日下午,五个人就全到了。
赵铁柱是冲进来的,拐杖都忘了拿,瘸着腿直奔卧房。看见林湛靠在枕上,脸色蜡黄,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这……你这……”
“坐。”林湛声音有些哑,拍了拍床沿,“带驴打滚没?”
赵铁柱愣了愣,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竟真带了。“西四牌楼老刘家最后一批,我全包了。”
沈千机跟进来,手里攥着本账册,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把账册塞回袖子里。他默默坐到床边椅子上,从怀里掏出个锦囊——还是当年发的“养老券”,崭新崭新的,从没兑过。
王砚之捧着那个铁盒子,里头是三十年的旧票据。他轻轻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像是放下什么极重的东西。
李慕白最后进来,手里没拿书,却端着一碗温热的粥。“厨房熬的,小米粥,加了红枣。”他舀起一勺,吹了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陈致远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这个在千军万马前都不变色的老将军,此刻手指节捏得发白。
屋里一时静得能听见炭火毕剥声。
“都站着做什么?”林湛笑了,“坐啊,挤一挤。”他接过粥碗,自己慢慢喝了两口,“嗯,甜。”
众人这才挪动,有的坐床边,有的搬凳子,把不大的卧房挤满了。赵铁柱先憋不住:“太医怎么说?要什么药?俺去弄!千年人参?雪莲?”
“用不着。”林湛放下碗,“老了,该歇了。”
沈千机忽然道:“汇通在江南开了第一百家分号,下月挂牌。你……你得去看。”
“让江明远去。”林湛说,“他办事,我放心。”
王砚之打开铁盒子,抽出一张票据:“你看,这是万历五年,沧州修水渠的民夫工钱条。领款人签名里,有个叫林二狗的——后来他儿子考进了实务斋,现在在工部当差。”
林湛接过,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签名。“好啊……一代接一代。”
暮色漫进来时,皇帝来了。没带仪仗,只两个太监跟着。众人要行礼,皇帝摆摆手,径直走到床前。
“先生……”皇帝声音发哽。
“皇上坐。”林湛示意,又对其他人道,“你们先去外间坐坐,我和皇上说几句话。”
五人默默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烛光里,君臣对坐。林湛从枕下摸出个牛皮纸封,厚厚的一沓。“臣的遗折。”
皇帝手一颤,没接。
“里面没新鲜话。”林琛微笑道,“还是那些:持守新政,亲贤远佞,永葆民安。只是加了一条——‘事有不便,不必拘泥成法;民有急需,当及时变通’。”
皇帝终于接过,紧紧攥着,纸边起了皱。
“臣这辈子,”林湛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从林家村赤脚孩童,到朝堂六元及第,再到推行新政……该做的都做了,该见的都见了。无憾。”
“可朕……”皇帝眼泪滚下来,“朕还需要先生。”
“皇上长大了。”林琛轻声道,“当年北境告急,皇上在城墙上送臣出征,还是个青涩少年。如今已能独当一面,治国有方。臣……可以放心走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道:“就是可惜,没喝上皇上应允的绍兴黄。”
皇帝泪中带笑:“朕这就让人取……”
“下辈子吧。”林湛摆摆手,“下辈子,臣还来辅佐皇上。”
外间,五个人静静坐着。桌上那包驴打滚已经凉了,谁也没动。
夜深时,林湛睡了。呼吸很轻,像秋叶落地的声音。
五人轮班守着。赵铁柱值第一班,他坐在床前脚踏上,握着林湛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他把自己的手焐热了,再去捂。
“你说你,”赵铁柱低声嘟囔,“当年宣府那么苦都熬过来了,现在……”
他说不下去,把脸埋进床褥里。
三更天,林湛忽然醒了,眼神清明。“叫他们进来。”
五人围到床前。林湛挨个看过去,慢慢道:“我走后,丧事从简。不修大墓,不立石像。埋在老家沧州,挨着我爹娘。”
众人点头。
“那些笔记文书,捐给经世院。让他们挑有用的,编成续典。”
再点头。
他看向沈千机:“汇通……好好经营。钱要取之有道,用之有方。”
看向王砚之:“账目……永远要清。”
看向李慕白:“礼制……要继续改。往实处改。”
看向陈致远:“讲武堂……不能停。”
最后看向赵铁柱,笑了:“驴打滚……记得给我供一份。”
赵铁柱用力点头,泪珠子砸在地上。
林湛又看向门口。江明远和李圆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那儿,红着眼眶。
“过来。”
两人上前跪下。林湛伸手,摸了摸他们的头:“路还长……慢慢走。”
说完,他缓缓合上眼。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像只是睡着了。
屋里静了片刻。然后,沈千机第一个跪下,额头抵着床沿,肩头剧烈颤抖。接着是王砚之、李慕白、陈致远。赵铁柱没跪,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对着夜空嘶声喊:“林湛——走好——!”
声音在秋夜里传出去很远。
消息是凌晨传到宫里的。皇帝正在批奏章,笔掉在纸上,染黑了一大片。他呆坐良久,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太监忙来扶,他摆摆手。
“罢朝三日。”声音哑得厉害,“追赠上柱国,谥‘文正’,配享太庙。”
顿了顿,又说:“传旨,按先生遗愿,丧事从简。朕……要亲自扶灵。”
圣旨传出时,天刚蒙蒙亮。而京城的大街小巷,已经自发挂起了白幡。
卖驴打滚的老刘家,在铺门前摆了香案,供品就是刚出炉的驴打滚。老刘对每个来买点心的客人说:“林大人爱吃我家这个……”
汇通钱庄所有分号,当日停业。伙计们穿着素服,在门口发放白花。领花的百姓排成长队,默默接过,别在胸前。
沧州老家,乡亲们在村口搭起灵棚。供桌上摆着的不是三牲,而是一把稻穗、一本《实务识字册》、一架小算盘——都是林湛当年在乡里推广的东西。
出殡那日,秋阳高照。
灵柩从太师府抬出来时,街道两侧已站满了人。黑压压的,望不到头。没人哭喊,只有低低的啜泣声。
皇帝一身素服,走在灵柩左前方。右边是五位老友——赵铁柱捧着他那把旧刀,陈致远捧着他的算盘,沈千机捧着他的养老券锦囊,王砚之捧着他的票据铁盒,李慕白捧着他批注过的《经世大典》。
江明远和李圆扶灵。后面跟着经世院全体官吏、实务斋师生代表、各地赶来的百姓。
队伍缓缓移动。经过六部胡同时,所有衙门的官员都出来,肃立路边。经过国子监时,监生们齐声诵读《新三字经》片段:“……务实事,重实行。民为本,社稷轻……”
走到德胜门,城门外还有更多的人在等。有宣府的老兵,有江南的农人,有边关的商人,有学堂的孩子。
灵柩换上车,要往沧州去了。皇帝站住,对灵柩深深三揖。
五位老友跟着车走。赵铁柱忽然说:“俺送到沧州。”
“我们都送到沧州。”陈致远道。
车马启动时,秋风骤起,卷起漫天纸钱,如大雪纷飞。
而此时的经世院里,江明远已回到值房——他坚持要送林师一程再回来理事。案头放着林湛那封遗折的抄本,还有一摞刚送来的地方文书。
他翻开第一份,是庐州府关于“分时用水”法推广成效的呈报。上面有林湛最后的朱批:“可立为范。”
窗外的白幡还在风中飘着。江明远提起笔,在新的公文上,一笔一划,写下批复。字迹努力学着那个人的稳重,手却在微微发颤。
远处,送灵的车马已化作官道上的一个小黑点。秋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一直延伸到岁月尽头去。
而更远的沧州田野上,冬小麦正泛出新绿。几个孩童在地头奔跑,手里举着纸风车,风吹过,转出一片模糊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