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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第 330 章 第三百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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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盛世琐记
腊月廿三,过小年。京郊十里铺的蒙学堂里,孩童们的读书声脆生生飘出窗户。
“……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三数者,加减乘。”一个扎着总角的小丫头摇头晃脑地念,念到“乘”字时卡住了,皱着小眉头。
旁边小男孩抢着接:“乘法表,要记清!二三得六,三三得九……”
窗外,路过的货郎放下担子,听了半晌,咧嘴笑了:“现在娃儿念的书,跟咱们那会儿不一样喽。”
学堂里,年轻女先生——这是新气象,经世院准许女子通过考核后担任蒙学教习——正指着墙上挂的《大禄舆图》讲课:“咱们大禄朝啊,北到阴山,南抵琼州,东临大海,西至流沙。来,跟着我指——这是黄河,这是长江……”
一个小胖子举手:“先生!长江有多长?”
“问得好。”女先生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数字,“按《经世大典·地理卷》所载,长江自青海巴颜喀拉山发源,至松江府入海,全长六千三百余里。比黄河长八百里。”
孩子们“哇”地发出惊叹,纷纷在小沙盘上比划长度。
与此同时,雁门关外的互市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辰。
一个鞑靼商人蹲在摊前,苦恼地挠着头。他面前摆着十几张皮子,想换汉商的茶叶和铁锅,可两边语言不通,比划半天也没成。
“用这个!”旁边摊位卖针线的汉家大娘看不下去了,递过来个算盘模样的木架——这是互市衙门新发的“交易算架”,上面刻着汉、蒙、回三族文字的计量单位对照。
鞑靼商人按大娘指点,把皮子按品类、大小摆在对应格子旁,又拨动算珠表示数量。对面的汉商一看就明白了,也摆出茶叶罐和铁锅,拨动算珠报价。不过半柱香,生意就成了,两人都咧嘴笑。
市场角落里,几个实务斋出身的小吏正忙着登记今日成交数据。一个圆脸小吏边记边嘀咕:“羊皮比上月价涨了半成,茶叶跌了一成……得赶紧报给统计司,怕是草原那边有疫病,皮子产量少了。”
他身旁的老吏翻着账册感慨:“老夫管互市二十年了,从没像现在这般——每日成交多少,什么货紧俏,什么货滞销,账上清清楚楚。连鞑子哪天多买了盐,都能猜到他们是准备腌肉过冬。”
而此时江南的稻田里,冬小麦刚冒出新绿。
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围着一架新式水车指指点点。这水车和旧式不同,叶片更宽,转轴处加了铁轴承,推起来轻省得多。
“真省力!”一个老农试了试,“我一人就能推动,抵得上原先三个人。”
“那是。”负责推广的年轻农官得意道,“这是工部按《经世大典·工技卷》里的图样改良的,用了‘杠杆省力原理’。整个江南今年要推广五百架,户部拨的专款,农户只出三成钱,余下的朝廷补。”
另一个老农忽然问:“那……这水车,女子推得动不?”
农官一愣:“推得动啊,设计时就考虑了。怎么?”
老农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俺家儿媳力气小,往年帮俺推水车,累得直不起腰。要是她能推,俺就能多歇歇……”
众人都笑。笑声在冬日的田野上荡开。
京城的太师府里,林湛正接待一位不速之客——是国子监新来的司业,姓方,才三十出头,一脸书卷气,说起话来却直接。
“下官斗胆,想请太师看看这个。”方司业递上一份文稿,封皮上写着《女学蒙养初编》。
林湛翻开,见里面是专为女童编的识字课本。不仅有常用字,还有简单的算学、家务记账法、常见药材辨识图。最妙的是每课后面都附了小故事,讲的都是历代才女或民间巧妇的事迹。
“编得好。”林湛点头,“但国子监那些老学究,能答应开女学?”
方司业苦笑:“吵了三个月了。下官搬出《经世大典》里‘教化篇’的话:‘教无分男女,学当启民智’,又举了各地女子学堂的成效——苏州女学出了个会算账的绣娘,帮整条街的绣坊理清了账目;西安女学教出的姑娘,能用新法养蚕,茧子产量翻倍……”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方司业模仿着老学究的腔调,“‘女子无才便是德’!”
林湛笑了,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笔记:“这话,我三十年前就听过。”他翻到一页,上面是当年变法时某位大儒的批驳原文,旁边有他当年用炭笔写的批注:“若女子无才,则半壁江山蒙昧。蒙昧之民,何以教子女?何以理家业?”
方司业看得眼睛发亮。
“拿去。”林湛把笔记递给他,“就说是我说的。再告诉他们——我在沧州讲学时,第一个来听课的就是个寡妇,她学了算账,开了豆腐坊,养活了三个孩子。如今她那豆腐坊,是沧州纳税最多的作坊之一。”
方司业郑重接过,深施一礼。
傍晚时分,沈千机溜达过来了。他现在养成了习惯,每旬必来太师府“蹭饭”,说是自家厨子做的没这儿香。
两人对坐在廊下,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沈千机忽然道:“林兄,你说咱们折腾这三十年,算成事了不?”
“你觉着呢?”
沈千机扳着手指:“国库充盈了,边疆安稳了,百姓识字多了,新式农具用上了——表面看,是成了。”他顿了顿,“可我上月去山西查账,看见还有豪强兼并土地,只是手法更隐蔽了;江南织坊里,女工工钱还是比男工低三成;西北那些偏远州县,学堂盖好了,可请不起好先生……”
他苦笑:“有时候想想,咱们是不是太急了?”
林湛慢慢剥着花生壳:“不急。咱们这代人,能把路铺出来就不易。地兼并,往后会有‘限田法’;女子工钱低,会有‘同工同酬令’;先生不够,会有更多读书人愿意去边远地方教书——只要‘务实’‘经世’这四字还在人心里烧着,火种就不会灭。”
沈千机看着他,良久,举杯:“敬火种。”
“敬火种。”
腊月廿八,年关将近。江明远带着几个年轻官员来拜早年。众人围炉而坐,说起各地方见闻。
一个刚从川蜀回来的年轻御史兴奋道:“下官在夔州府看见个新鲜事——当地县令把《经世大典》里的‘荒政十二策’化用成‘备灾十要’,刻成木牌立在每个村口。村民按着条目准备,今年秋天山洪,那几个村愣是没死人!”
另一个管漕运的官员道:“运河上新设了‘测水尺’,每日水位数据直报工部。去岁枯水期,咱们提前调度,漕船没耽搁一天——要搁以前,得堵半个月。”
江明远静静听着,等众人说完,才开口:“也有不好的。湖广有县官为了政绩,虚报垦田数;北境互市查出有商人走私铁器;还有地方学堂领了朝廷拨的仪器,却锁在库房里不用,说‘怕弄坏了’……”
屋里一时安静。炉火噼啪作响。
林湛拨了拨炭火,缓缓道:“树大有枯枝,正常。要紧的是——”他看向这些年轻面孔,“你们看见了,打算怎么做?”
年轻人们互相看看。江明远先开口:“虚报垦田的,已派实务生去复测;走私的,移交按察司;锁仪器的学堂……”他笑了笑,“下官让当地经世院分署的人,带着仪器去赶集,当众演示怎么用。百姓看了都说好,回头就把学堂围了,要求开课。”
众人都笑起来。
送走这些年轻人时,雪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灯笼光里打着旋。
林湛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有个年轻人走远了又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太师!这是家母腌的辣酱,说让您尝尝!”塞过来就跑。
布包还带着体温。林湛打开,一股辛辣的香气扑鼻。
老管家过来扶他:“老爷,回屋吧,天冷。”
林湛却站着没动,望着漫天飞雪。雪花落在辣酱坛口,瞬间化了,像一滴悄悄渗出的泪。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是邻家在教孩子念新年童谣。那童谣调子很新,词却耳熟:
“……新政行,田亩清。学堂立,孩童明。商路通,货殖盈。老有所养幼有所依,此谓盛世升平……”
歌声在雪夜里飘飘荡荡,越传越远。而更远的官道上,一队载满年货的马车正碾雪而行,车头的灯笼在雪幕中划出一道暖黄的光弧,固执地奔向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