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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谋士在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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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拒刘茂后的几日,宫中气氛变得微妙。
太子李玄翼病愈复朝,据说被皇帝当庭斥责“心浮气躁,不堪大任”,罚闭门思过半月。东宫一系官员如霜打的茄子,气焰收敛不少。
贵妃刘茂则一改先前高调,深居简出,只每日雷打不动去给皇帝侍疾、陪三皇子读书习字,一派温婉贤淑,仿佛从未与陆既安有过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
但陆既安知道,这只是表象。
静安居的份例开始出现疏忽。
内务府送来的炭是次等的,烟气呛人;冬日用的棉衣薄了一层;饭菜有时误了时辰,有时量少了,油水寡淡。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不致命,却足以磋磨人,更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与排挤。
老嬷嬷气得要去理论,被陆既安拦下。
“嬷嬷,省些力气。他们等的就是我们闹起来。”
她照旧每日去给太妃请安,路过各处,对投向她的或同情、或讥诮、或探究的目光视而不见,神态平静得仿佛一切如常。只是夜深人静时,她会就着微弱的灯光,在纸上写下几个从老吴那里听来的名字,反复推敲它们之间的关系,与钟珏那日隐晦的提示对照。
线索太少,像散落在迷雾里的珠子,捡不起串不拢。
这日,她去藏书阁替一位喜好佛经的太妃寻几卷旧经。藏书阁位于皇宫西侧,平日少有人至,楼内幽深,高大的书架投下幢幢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防蛀药草混合的沉郁气味。
陆既安按着目录寻到放置佛经的区域,正踮脚去取上层一册《华严经疏钞》,忽听身后书架另一侧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殿下此番受挫,虽是小惩,却足见圣心已生芥蒂。”一个沉稳的男声,略带文士的清朗,是崔琰。
“崔先生说的是。只是本宫实难咽下这口气!钟珏那厮,屡次坏我好事!”李玄翼的声音压抑着愤怒,比那日在听雨轩更添阴鸷。
陆既安动作一滞,屏住呼吸,悄然将身形隐入书架的阴影里。
“殿下息怒。”崔琰的声音不疾不徐,“钟珏此人,虽有军功,根基尚浅,所依仗者,无非圣心。然圣心难测,今日宠信,未必长久。且他行事张扬,树敌已多。殿下眼下,当以静制动,收敛锋芒,修复圣眷为要。”
“那陆既安呢?就让她这么得意?”
“陆姑娘?”崔琰似乎顿了顿,“她并未得意。内务府那边的小动作,瞒不过人。她如今处境,比在东宫时好不了多少。殿下何必急于一时?她既不愿依附贵妃,便成无根浮萍。时日久了,宫中冷暖,自会教她低头。届时殿下再施以援手,何愁她不感恩戴德?”
李玄翼沉默片刻,冷哼道:“就怕她骨头太硬,宁折不弯。”
“是人,总有弱点。”崔琰声音更低了,带着某种运筹帷幄的笃定,“她所求,无非为父正名。此事牵扯甚广,非她一人能为。待她碰得头破血流,自然知道,有些路,一个人走不通。”
“先生的意思是……”
“先让她去碰。殿下只需静观其变。必要时,或可……给她指条明路。一条看似能达成所愿,实则处处荆棘,最终仍需殿下搭救的路。”
李玄翼似乎被说服了,语气稍缓:“还是先生思虑周全。只是刘茂那边……”
“贵妃娘娘所求,与殿下长远看,未必冲突。三皇子年幼,来日方长。”崔琰意味深长,“眼下,维持表面和气即可。一切,待殿下地位稳固后再议不迟。”
脚步声响起,两人似乎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声音渐远。
陆既安靠在冰冷的书架后,指尖冰凉。崔琰的话,句句如刀,剖开她眼前的迷雾,也让她看清自己身处何等险境。太子并未放弃,只是换了更耐心、更阴毒的策略。而崔琰此人,心思之深,算计之远,比刘茂更令人心惊。
她稳了稳心神,快速取了经书,从另一侧楼梯悄然离开藏书阁。
刚走到门口,迎面却差点撞上一人。
青色官袍,身形清瘦,正是崔琰。他独自一人,似乎正要进去,手中拿着一卷书。
四目相对,崔琰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拱手为礼:“陆姑娘。”
“崔大人。”陆既安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道路。
崔琰却没有立刻进去,目光在她手中的《华严经疏钞》上停留一瞬,道:“姑娘也喜读佛经?”
“替太妃娘娘取书。”
“原来如此。”崔琰点点头,语气温和,“此处藏书杂乱,寻书不易。姑娘若有需要,崔某或可略尽绵力。崔某常在翰林院整理典籍,对此处还算熟悉。”
他态度客气,甚至称得上友善,与那日在漪兰殿的审视,以及在书架后与太子密谋时的冰冷算计,判若两人。
陆既安心念电转。他是否知道方才她在书架后?是试探,还是真的偶然?
“不敢劳烦崔大人。”她垂下眼帘,“臣女已找到了。”
“那便好。”崔琰微微一笑,侧身让她先过,“秋日风凉,姑娘早些回去。”
陆既安道了谢,快步离开。走出很远,仍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温和却如影随形。
这个男人,比刘茂更难对付。刘茂的野心写在脸上,而崔琰的城府,深藏在温文尔雅的皮囊之下。
几日后,宫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掌管部分宫人簿籍、年迈体衰的文书房主事王太监,“不小心”跌入御花园池塘,染了风寒,病得起不来身。这位置油水不多,却管着宫中许多底层宫人的档案调派,是个消息灵通的枢纽。
内务府很快拟了接替人选,递到刘茂处请她定夺。刘茂却将折子轻轻放下,对正在一旁练字的三皇子柔声道:“我儿觉得,何人合适?”
三皇子不过九岁,懵懂摇头。
刘茂笑了笑,抬眼看向旁边伺候笔墨的陆既安——这几日,陆既安“恰好”被派来督导三皇子功课,美其名曰“才女教习”。
“陆姑娘,你素来心细,不如说说看?”
陆既安搁下墨锭,恭敬道:“臣女愚钝,不敢妄议内宫人事。”
“无妨,只是闲谈。”刘茂执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拨着浮叶,“本宫记得,你父亲当年治军,最重人尽其才,明察秋毫。你耳濡目染,总该有些见识。”
这是在逼她表态,或者说,逼她参与进来。
陆既安沉吟片刻,道:“臣女以为,文书房主事一职,贵在细致稳妥,熟悉旧例。若论资历,内务府副管事刘公公,当差三十年,经手过数次宫人名录核对,从未出错,可算稳妥。”
她提的刘公公,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谨小慎微,不结党,不营私,也没什么靠山。选他,谁都不得罪,但也意味着,这个位置不会立刻被某一方完全掌控。
刘茂看了她一眼,笑意不明:“刘公公?倒是周全。”她没有立刻决定,只道,“本宫再想想。”
午后,陆既安从三皇子处告退出来,在宫道转角,又“偶遇”了崔琰。他似乎刚从翰林院出来,手中抱着几卷文书。
“陆姑娘。”他依旧客气温和,“今日三皇子功课如何?”
“殿下天资聪颖,一点即通。”
崔琰点点头,与她并肩走了一小段。
秋阳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方才,贵妃娘娘问起文书房主事人选。”崔琰忽然开口,语气自然得像在闲聊,“听闻姑娘举荐了刘公公?”
消息传得真快。陆既安神色不变:“随口一提,当不得真。”
“姑娘举荐得极好。”崔琰却道,“刘公公为人本分,做事牢靠,确是最合适的人选。只不过……”他话锋微转,“宫中人事,有时并非仅看合适与否。”
陆既安侧目看他。
崔琰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目光沉静:“刘公公固然稳妥,却无倚仗。如今这位置,看似不起眼,却牵涉许多人的眼线、耳目。姑娘将他推上去,是给了他机会,却也可能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他是在提醒她,此举可能害了刘公公?还是另有所指?
“崔大人何出此言?”
“只是觉得,姑娘心地纯善,不愿见人因己受累。”崔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种真实的惋惜,“这宫里,好心未必有好报。姑娘日后行事,或许……该多为自己考量一二。”
这话听着,竟像是规劝。
陆既安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明明与太子密谋要让她“碰得头破血流”,此刻却又做出这副为她着想的姿态。究竟哪一面才是真的?还是说,这两面于他而言,本就是同一盘棋里的不同落子?
“谢崔大人提点。”她微微欠身,“臣女自有分寸。”
崔琰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抱着文书缓步离开。阳光拉长他的背影,青色官袍在秋风里微微晃动,竟有几分孤直的意味。
陆既安回到静安居,老嬷嬷凑过来低声道:“姑娘,方才钟将军那边,又悄悄递了东西进来。”
是一个更小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纸卷。展开,只有四个字:
“北门,丙寅。”
北门,指皇宫北侧玄武门。丙寅,是时辰,对应凌晨三点至五点。
这是约见。在宫禁最森严的时辰,在最危险的宫门附近。
钟珏想做什么?
陆既安将纸卷烧掉,灰烬落入炭盆,腾起一缕青烟。
她知道此行凶险,一旦被发现,私会外臣、夜闯宫禁,任何一条都足以要她的命。但钟珏掌握着父亲冤案的关键线索,这是她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铅云低垂,似有风雪欲来。
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女子清减的面容和沉静的眼眸。
“嬷嬷,”她轻声吩咐,“把我那件最旧的深灰棉袄找出来。再备些容易藏的干粮和碎银。”
老嬷嬷眼圈一红:“姑娘,您真要……”
“总得试一试。”陆既安对着镜子,将一枚最简单的木簪插好,“嬷嬷放心,我会小心。”
夜深人静,梆子声遥遥传来,已是子时。
陆既安换上深灰棉袄,用布条将袖口裤脚扎紧,悄无声息地溜出静安居,像一抹不起眼的影子,融入沉沉夜色与即将到来的风雪之中。
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待陆既安摸到北宫墙根下时,已成了扯絮般的鹅毛大雪,簌簌落着,很快在地上积起一层白。
宫墙高耸,在雪夜里愈发显得森然巍峨,像蛰伏的巨兽。玄武门紧闭,门楼上几点昏黄的灯火在风雪中飘摇不定,映着持戟卫兵凝立如雕像的身影。梆子声远远传来,三更天了。
丙寅时,是卫兵换岗前后,戒备最易松懈的间隙,却也最危险——若被巡夜的禁军撞见,绝无生机。
陆既安将自己蜷在墙角一处堆弃旧宫灯的阴影里,棉袄上已落满雪,寒意穿透布料,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她一动不动,只屏息听着四周动静。风雪声掩盖了许多细微声响,也放大了心脏在胸腔里的擂鼓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她怀疑钟珏是否会来,或这根本就是个陷阱时,宫墙内侧,靠近门轴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夜枭的鸣叫,短促,重复三次。
是约定好的暗号。
陆既安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悸动,从阴影中挪出,悄无声息地贴墙移动,来到声音来处。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窄小偏门,平日只供紧急时传递消息或运送特殊物品所用,常年上锁。
此刻,门扉却无声地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门内黑暗,伸出一只手,骨节分明,在雪光映照下显得苍白有力。
没有犹豫的余地。陆既安将手递过去。那只手一握,力道极大,将她猛地拉入门内。偏门随即在身后合拢,落锁声轻不可闻。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甬道,没有灯,只有前方拐角处透来一点极其微弱的光。拉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带着她在黑暗中疾走。陆既安踉跄跟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混着铁锈味的松墨气息——是钟珏。
甬道曲折,似乎穿过某处库房或夹墙,空气浑浊冰冷,带着尘土和霉味。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前方出现一道向上的石阶。钟珏松开手,率先上去,推开头顶一块活板。
清冽的寒风夹着雪片立刻灌了进来。陆既安跟着爬出,发现身处一座废弃的角楼顶层。这里显然荒废已久,四处漏风,积满灰尘,但视野极好,透过破损的窗棂,能望见远处玄武门城楼的轮廓,以及更外头漆黑一片的皇城夜景。
钟珏已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玄色大氅上落了些雪沫。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过来看。”
陆既安走过去,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角楼斜下方,是玄武门外的一片小广场,此刻被雪覆成一片模糊的白。几辆黑篷马车静静停在那里,车辕上挂着的风灯在风雪中晃动。一些黑影正从车上卸下箱子,箱子不大,却显得沉甸甸的,被迅速抬进玄武门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正是他们刚才通过的那类偏门。
“那些箱子……”陆既安声音有些发紧。
“军械。”钟珏言简意赅,“制式弩机零件,拆散了运进来的。京师重地,私运军械入宫,是诛九族的大罪。”
“是谁?”陆既安心头猛跳。谁有这么大本事,又能调动玄武门的守卫行此方便?
钟珏转过身,雪光映亮他半张脸,眼神幽深:“你觉得呢?”
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太子李玄翼。他刚被禁足,失了圣心,莫非狗急跳墙,想提前有所动作?可私运弩机零件入宫,数量似乎又不足以武装政变,更像是……
“栽赃?”陆既安猛地看向钟珏。
钟珏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还不算太笨。”他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那些黑影,“东西会恰好藏在东宫某个库房角落里。时机一到,自然会被发现。”
陆既安背脊生寒。这是要彻底置太子于死地!私藏军械,意图不轨,足够废黜储位,甚至圈禁至死。是谁布下如此毒局?贵妃刘茂?还是……眼前这个人?
“你告诉我这些,想让我做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雪呼啸中有些发飘。
“不是现在。”钟珏侧过脸,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白的脸上,“只是让你看清楚,这潭水有多深,多浑。太子倒台,未必是结束,可能是更大乱局的开始。三皇子年幼,刘茂和她背后的河东刘氏,胃口不会只满足于一个储君之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金属般的质感:“你父亲当年那场败仗,朝廷定的罪责是‘冒进失地’。但实际战报里有一句含糊的话——‘后军未至,驰援不力’。那支本该接应的后军,领军将领姓周。”
周?兵部尚书周兆?陆既安呼吸一窒。老吴酒后的醉话里,那个“跳得最快,反口咬得最凶”的旧部,似乎也姓周!
“周兆当年,是你父亲麾下亲兵队长,后来因功累迁至边军参将。你父亲战死那一年,他调回京师,不久便升任兵部侍郎,后擢升尚书。”钟珏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调他回京、并在他升迁路上使力的,是已故的荣国公,也就是当今皇后的父亲,太子的外祖父。”
一环扣一环。父亲战败,周兆得利;周兆依附后族,后族支持太子。而父亲战败的根源,可能是周兆驰援不力,甚至……更不堪的猜想。
“你有证据吗?”陆既安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周兆行事谨慎,当年的痕迹抹得很干净。但人只要做过,总会留下破绽。”钟珏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油纸包,递给她,“这里是当年那支后军中,几个幸存老卒的姓名和大致下落。他们后来都被打散安置,有人残了,有人疯了,有人远走他乡。能不能从他们嘴里掏出东西,看你的本事。”
陆既安接过油纸包,紧紧攥住,仿佛握住一团冰,又像握住一团火。
“为什么帮我?”她抬起眼,直视钟珏,“扳倒周兆,牵扯后族和太子,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钟珏与她对视,眼神深不见底,风雪从破窗卷入,吹动他额前几缕黑发。
“我想要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那笑意里没有丝毫温度,“我想要这天下,不再由那些生来就高高在上、却庸碌无能的人摆布。我想要这朝堂,清一清淤积多年的腐臭。我想要……”他目光掠过她,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与风雪,“改变一些事情。”
这话太大,太空,甚至有些狂妄。但他说出来,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
“至于帮你,”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我说过,我们有共同的目标。你父亲的冤案,是撬动某些腐朽梁柱的一个支点。而你,陆既安,你是握住撬棍的那个人。因为只有你,有足够的理由,不顾一切。”
“你不怕我查下去,最终查到不该查的人,坏了你的计划?”
“怕?”钟珏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那你就试试,能查到哪一步。我也很好奇,陆衍的女儿,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的语气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期待,像将雏鹰推下悬崖,看它能否振翅。
角楼外,风雪更急。下方广场上,最后一箱东西已被运入,马车悄然驶离,雪地上凌乱的车辙很快被新雪覆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该走了。”钟珏道,“顺着原路返回。明日之后,宫中或有变故,自己小心。”
“那些军械……你打算何时引爆?”
“等该等的人。”钟珏没有正面回答,只道,“快了。”
陆既安不再多问,将油纸包仔细塞进贴身衣物内层,转身走向活板门。下到石阶一半时,她停住,回头望去。
钟珏仍立在破窗前,玄色身影几乎融入外面无边的黑暗与风雪,只有侧脸的轮廓被微弱雪光勾勒出来,坚硬,冰冷,孤独。
像一柄出鞘的剑,悬于这浑浊世道之上,不知最终会斩向何方。
她收回目光,快速消失在甬道黑暗中。
按原路返回,小心翼翼避开偶尔经过的巡逻队,回到静居安时,天边已透出些许灰白。雪仍未停,地上积雪已没过脚踝。
老嬷嬷一直没睡,提心吊胆地等着,见她浑身是雪、脸色青白地回来,忙用热布巾给她擦脸擦手,又灌下一碗滚烫的姜汤。
陆既安裹着厚被子,身体渐渐回暖,心却仍沉浸在方才的所见所闻中。油纸包贴身放着,像一块烙铁。
钟珏展示给她的,是一条遍布荆棘、却也可能是唯一通往真相的路。路上有太子的疯狂,贵妃的算计,崔琰的深不可测,还有那隐藏在更深处、与父亲之死息息相关的巨大阴影。
而钟珏自己,则是这条路上最不可预测的变数。他是引路人,也可能本身就是最大的陷阱。
但,她没有退路了。
接下来的几日,宫中果然不太平。先是太子禁足期间,东宫一名小太监失足跌入冰湖淹死,捞上来时怀里竟揣着几张来历不明的银票和半截断裂的弩机扳机。接着,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太子“行为不检,私蓄异器”。皇帝震怒,下令彻查东宫。
搜查那日,陆既安被刘茂叫去漪兰殿抄经。贵妃娘娘心情似乎不错,甚至赏了她一碟新做的梅花酥。
“听说东宫那边热闹得很。”刘茂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香炉里的灰,“陆姑娘,你说这人啊,要是心术不正,迟早会露出马脚,是不是?”
陆既安低头抄经,笔尖稳健:“娘娘说得是。”
“本宫倒是好奇,”刘茂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钟将军这次,可是立了大功。查办东宫,陛下点了他协理。你说,他这次会查出个什么结果?”
这是在试探她和钟珏的关系,还是试探她对太子的态度?
“查案之事,自有法度与陛下圣断。”陆既安依旧滴水不漏。
刘茂笑了笑,没再追问,只道:“经抄得不错。回头陛下问起三皇子功课,你也多美言几句。”
“是。”
从漪兰殿出来,陆既安在回廊下遇见了崔琰。他似乎刚从御书房方向过来,眉头微蹙,带着思索之色。
“陆姑娘。”他行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雪天路滑,姑娘小心。”
“谢崔大人。”陆既安注意到他官袍下摆沾了些泥雪,鞋面也湿了,像是走了不少路,“大人是从宫外回来?”
崔琰微微颔首:“去了一趟刑部大牢,提审了个犯人。”他顿了顿,似是无意道,“是原东宫的一个侍卫,咬出了些有意思的东西。牵扯……似乎比预想的要广。”
他说话时,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陆既安心头微动。崔琰是太子的人,至少表面是,此刻去刑部大牢,是为太子奔走,还是……另有目的?他这话,是警告,还是提醒?
“朝堂大事,非臣女所能闻。”她垂下眼帘。
崔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东西。“是啊,有些事,不知道或许更好。”他看了看阴沉的天色,“雪又要大了。姑娘早些回去吧。”
他拱手告辞,青色官袍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渐行渐远,很快模糊不清。
陆既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崔琰最后那句话,还有那声叹息,莫名地在她心头绕了绕。
这个男人,像一本晦涩难懂的书,每一页都写着不同的内容,不知哪一页才是真的。
她摇摇头,甩开杂念,朝静安居走去。袖中,那油纸包的轮廓硌着手臂。当务之急,是钟珏给的那几个名字和下落。
父亲冤案的真相,还有这迷局背后隐藏的一切,或许,就系于那几个飘零多年的老卒之口。
风雪更紧了,将重重宫阙笼罩在一片苍茫混沌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