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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流汹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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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宫中表面平静如常。
陆既安依旧去给几位太妃请安,顺道“偶遇”了几位在宫中有些年头的嬷嬷、公公,闲话几句家常,递些小宫女绣的帕子、荷包。
这些年在宫中,她刻意维持着温顺无害的形象,对谁都和气,偶有些小恩小惠,并不惹眼,却也织起一张零碎但覆盖不窄的消息网。
午间,消息陆陆续续传回来。
东宫昨夜确实不太平。太子回宫后砸了东西,杖责了两个近侍,原因不明。今早称病,未去上朝。老皇帝派了御医去看,御医回禀说是“肝火郁结,心神不宁”,开了些清心去火的方子。
“太子殿下这病,怕是心病。”静安居里,伺候过两朝主子的老宦官福海,一边小心地给廊下的几盆秋菊修剪枝叶,一边似是无意地低语,“老奴听在司礼监当差的干儿子提了一耳朵,昨夜殿下身边最得用的赵内侍,出宫了一趟,天快亮才回来,去的是……永兴坊。”
永兴坊。
陆既安心头一凛。
那里多是些不上不下的京官宅邸,但也有几处不起眼的别院,常用来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太子派人去那里做什么?
“知道了,多谢公公提点。”陆既安将一包上好的茶叶轻轻放在石凳上。福海爱这口,却舍不得买好的。
福海浑浊的眼看了看那茶包,没推辞,只叹了口气:“姑娘是明白人,这宫里头的风啊,说变就变,自己站稳当些才好。”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脆生生的宫女嗓音:“陆姑娘可在?贵妃娘娘请您去御花园赏菊。”
又来了。这次是光明正大的邀请。
陆既安换了身素净但料子尚可的鹅黄襦裙,跟着宫女去了御花园。
秋菊开得正好,各色名品争奇斗艳,刘茂正由一群宫嫔簇拥着,指点品评,笑语嫣然,仿佛昨夜暖阁中那个咄咄逼人的贵妃只是幻影。
“陆姑娘来了。”刘茂看见她,笑容明媚地招手,“快来瞧瞧这株金背大红,说是今年扬州贡来的极品,本宫瞧着,倒觉得不如你身上这鹅黄衬人。”
一句话,又将周围或明或暗的视线引到了陆既安身上。有探究,有嫉妒,也有漠然。
陆既安上前行礼,顺着话头夸了几句菊花,姿态恭谨,话不多,却每句都接得恰到好处,既不抢风头,也不显木讷。
刘茂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赏了她两支开得正盛的墨菊,让她带回静安居插瓶。这看似寻常的赏赐,在宫人眼里,却是贵妃释放的亲近信号。
回静安居的路上,经过一处僻静的假山石径,斜刺里忽然闪出一个人,拦在面前。
是个面生的内侍,低着头,声音尖细:“陆姑娘,殿下有请。”
陆既安脚步停住,心中警铃大作。“哪位殿下?在何处?”
“殿下说,姑娘去了自然知道。”那内侍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闪烁,“殿下还说,姑娘若不想令尊身后之名再添污点,最好移步一叙。”
父亲!陆既安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面色不改,甚至微微笑了笑:“公公说笑了,臣女微贱,岂敢劳烦殿下记挂。若无他事,臣女告退。”
她转身欲走。
“陆姑娘!”那内侍急了,压低声音,“殿下在听雨轩等您,只一炷香功夫。您若不去……殿下手里,有些关于当年北疆战事的旧档,怕是……不太好看。”
陆既安背脊僵直。听雨轩在御花园西北角,偏僻少人。太子这是打定主意要逼她私下见面。
去,是龙潭虎穴。不去,太子定然不会罢休,而且不知他会拿那些所谓的旧档做出什么事来。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钟珏昨夜的话——“这宫里,想让你永远‘蒙尘’的人,不止一个。”
太子李玄翼,恐怕就是其中最迫不及待的一个。
“带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那内侍松了口气,忙在前引路,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行至御花园西北角,她故意踢翻廊下铜灯,火星溅到内侍衣角。这细微异动,被暗处钟珏布下的眼线捕捉。
前一夜钟珏就已预判太子会因指婚之事报复,于是提前布了眼线盯梢东宫动向。
七拐八绕,来到听雨轩。
这是一座临水而建的三楹小轩,四周竹林掩映,果然僻静。
轩内,太子李玄翼独自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局残棋。他今日穿了身暗紫常服,脸色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青白,眼下一片阴影,目光阴沉地看过来。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陆既安依礼下拜,垂着眼睑。
“起来吧。”李玄翼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挥退了那个内侍,轩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他盯着陆既安,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陆姑娘好手段,不声不响,倒是引得钟珏和刘茂都为你费心。”
“臣女愚钝,不知殿下何意。”
“不知?”李玄翼冷笑,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昨日宴上,钟珏当众为你‘惋惜’。今日一早,刘茂就邀你赏菊,还特意赐花。陆既安,你是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还是跟本宫装糊涂?”
他离得太近,身上传来浓重的熏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混合成一种令人不适的味道。
陆既安后退半步,依旧垂眸:“钟将军或是一时感慨,贵妃娘娘不过是怜臣女孤苦。殿下多虑了。”
“多虑?”李玄翼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捏得她腕骨生疼。“本宫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搭上他们,就能摆脱本宫?做梦!”
他眼底泛着猩红,是压抑的暴怒和某种扭曲的占有。“父皇想把你塞给本宫,本宫原本嫌你晦气。但现在……本宫改主意了。你越是不情愿,越是跟别人眉来眼去,本宫就偏是要让你知道,谁才是你真正的主子!”
“殿下,请自重!”陆既安用力挣扎,心却直往下沉。
太子此刻的状态极不对劲,偏执而狂躁。
“自重?”李玄翼狞笑,另一只手竟要去抬她的下巴,“等本宫把你娶回东宫,看你还怎么清高!到时候,钟珏也好,刘茂也好,谁还敢碰本宫的人?”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她下巴的瞬间——
“太子殿下好雅兴。”
一道清冷平稳的嗓音,突兀地在轩外响起。
李玄翼动作一僵,猛地回头。
钟珏负手站在听雨轩门口,不知来了多久。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扫过李玄翼攥着陆既安手腕的手,又移到他脸上。
“原来是钟将军。”李玄翼松开了手,但脸色更加难看,语气不善,“将军怎么有空到这偏僻地方来?”
“臣奉命巡查宫禁,路过此处,听闻有异响,特来查看。”钟珏走进来,步伐不疾不徐,正好隔在了李玄翼和陆既安之间。
他微微侧身,对陆既安道:“陆姑娘脸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陛下正念叨着秋日干燥,让御医院备了润肺的梨膏,赐给各宫。陆姑娘不妨也去领一份。”
他这话说得自然,像是偶然撞见,又给了陆既安一个立刻离开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陆既安手腕火辣辣地疼,心跳如擂鼓,强自镇定地朝钟珏和李玄翼分别福了一福:“谢将军关怀,臣女确有些头晕,这便去御医院。臣女告退。”
她不敢停留,甚至没有再看李玄翼一眼,转身快步离开听雨轩。直到走出很远,转入一条有宫人往来的甬道,她才靠着冰冷的宫墙,微微喘息,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听雨轩内。
李玄翼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钟将军巡查宫禁,倒是勤勉。”
“分内之事。”钟珏语气平淡,目光落在石桌上的残棋,“殿下的棋,似乎陷入了僵局。”
“僵局?”李玄翼盯着他,忽而冷笑,“钟珏,你别以为父皇宠信你,你就可以管到本宫头上。陆既安,本宫要定了。你最好离她远点。”
钟珏抬起眼,与李玄翼对视。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波澜,却让李玄翼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寒意,仿佛被什么冰冷的猛兽盯住。
“殿下,”钟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陆姑娘是陛下恩养宫中之人,她的归属,自有陛下圣裁。殿下若强行施为,惹得陛下不悦,恐怕……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臣方才似乎听到,殿下提及什么‘北疆旧档’?不知是何物,竟能令陆姑娘如此惶惑。若真有什么关乎已故陆老将军清誉的疑案,依臣之见,上报有司,彻查清楚,以正视听,方是正道。私下要挟,非储君应有之举。”
李玄翼瞳孔微缩。钟珏竟然听到了!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你……!”李玄翼气结,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钟珏,却一时说不出话来。钟珏这话,软中带硬,既拿皇帝压他,又点出他行为失当,甚至隐隐威胁要将“旧档”之事捅出去。
“臣还有公务在身,不打扰殿下雅兴了。”钟珏拱手一礼,转身离去,步伐依旧稳健从容。
李玄翼盯着他消失在竹林外的背影,猛地一脚踹翻了石凳,棋盘棋子哗啦啦洒了一地。
“钟珏……你好,你很好!”他咬牙切齿,眼中恨意与杀意交织。
另一边,陆既安并未真的去御医院。她绕路回了静安居,关上房门,才觉得浑身发软。手腕上赫然一圈青紫指印,触目惊心。
太子已经撕破了脸,下一步会做什么?那些“旧档”是真是假?钟珏为何会恰好出现?是巧合,还是……他一直派人跟着她?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
傍晚,静安居收到了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食盒。老嬷嬷疑惑地打开,里面并非糕点,而是两瓶上好的化瘀药膏,以及一张薄薄的、无字无印的素笺。
陆既安拿起药膏,又看了看那素笺。
药膏是御制贡品,寻常宫人绝拿不到。送药的人,不言而喻。
她将素笺凑近烛火,空白处并无字迹显现。
但翻过来,背面极不起眼的角落,用几乎看不见的淡墨,勾勒了一个极简的图案——半枚残缺的虎符。
那是……父亲当年麾下“镇北军”的虎符样式!
陆既安的手猛地一颤,烛火晃动,映亮她骤然苍白的脸。
钟珏……他怎么会知道这个?
他和父亲,和当年的镇北军,到底有什么关系?
烛火下,那素笺背面的半枚虎符图案,线条简拙,却如一道惊雷劈入陆既安脑中。
镇北军的虎符,一式两半。一半在统兵主帅手中,一半在兵部归档。父亲战死,虎符下落不明,朝廷只说“遗失于乱军”,成了坐实他“冒进失地”的又一项罪名——连调兵信物都保管不善。
如今这残缺的图案,虽只寥寥数笔,形制却分毫不差,连虎耳处那道特有的、因当年铸造瑕疵留下的细微裂痕纹路,都勾勒了出来。
知道这个细节的,除了父亲极其亲近的旧部,还能有谁?
钟珏送来的?
他今日在听雨轩解围,如今又送来药膏和这隐晦的图案……是在示好,还是抛出诱饵?他手里,究竟掌握了多少关于父亲、关于当年之事的秘密?
陆既安指尖发凉,将素笺紧紧攥在掌心,粗糙的纸缘硌着皮肤。
她想起钟珏昨夜那句“你心里那团火,从来没熄过”。他看穿了她。不仅看穿了她不甘困守,更看穿了那不甘背后,为父正名的执念。
这是精准拿住了她的命门。
“姑娘,这药……”老嬷嬷拿着药膏,迟疑地看着她腕上的淤青。
“收起来吧。”陆既安松开手,将素笺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嬷嬷,帮我找身颜色深些的旧衣裳,料子越普通越好。再准备些寻常的宫人腰牌和出入对牌,要旧的,用过几次的。”
老嬷嬷一惊:“姑娘,您这是要……”
“不出这宫门,就在里头转转。”陆既安声音很轻,眼神却沉静如深潭,“有些地方,有些旧人,该去见见了。”
刘茂给的三天期限,太子步步紧逼,钟珏又抛出这石破天惊的线索。她不能再被动等待。
接下来的两日,陆既安白日里依旧去各处请安问好,陪着太妃们念经说话,乖巧安静。
暗地里,却换了装束,借着宫中定期清理旧物、搬运杂物等由头,去了几处少人问津的宫院和存放旧档的偏殿。
她目标明确——寻找可能与父亲旧部尚有联系,或知道些北疆旧事的老宫人、老宦官。
第三日傍晚,她终于在浣衣局后一处堆放破损物件的废弃小院里,“偶遇”了一个正在偷偷喝酒的老宦官。那老宦官姓吴,背驼得厉害,满脸褶子,一只眼睛浑浊不清,原是北疆军中一名低阶文书,因伤退役,托关系进了宫,混了大半辈子,如今在这最不起眼的地方等死。
陆既安没露身份,只说是新调来帮忙整理旧物的宫女,带了壶好酒,坐在老吴对面,听他絮叨陈年旧事。
老吴喝得半醺,话匣子打开,从边关苦寒说到袍泽情深。
“……那时候,跟着侯爷……嗝,陆侯爷,日子是苦,可心里亮堂!侯爷待人厚道,赏罚分明……那帮兔崽子,现在享着富贵,良心都让狗吃了!”老吴抹了把眼睛,也不知是酒呛的还是怎么。
“您是说……当年侯爷手下的人,现在有发达的?”陆既安状似无意地问,给他又斟满一杯。
“何止发达!”老吴压低声音,凑近些,酒气扑面,“别的不说,就说现在……那一位,”他含混地朝某个方向指了指,陆既安猜测是指兵部或京营方向,“当年不过是侯爷帐下一个亲兵队长!侯爷看他机灵,提拔他……结果呢?侯爷一出事,他跳得最快,反口咬得最凶!我呸!”
陆既安心中剧震。父亲帐下亲兵队长?如今身居高位?会是谁?兵部尚书周兆?还是京营某位都督?
她稳住心神,继续引着老吴往下说。老吴醉眼朦胧,断断续续又说了些,多是牢骚,但陆既安从中拼凑出几个关键名字和模糊事件:当年那场战事,似乎并非简单的冒进,而是有人泄露了行军路线和兵力部署;父亲战死后,遗体迟迟未能寻回,是几个老部下拼死抢回一部分残甲;朝廷问罪时,军中几位中级将校的证词突然翻覆……
“虎符……侯爷的虎符,从来不离身……”老吴醉得趴在了桌上,嘟囔着,“他们说丢了……扯淡……侯爷那么仔细的人……除非……”
“除非什么?”陆既安的心提了起来。
老吴却头一歪,打起了鼾,再问不出了。
陆既安默默坐了片刻,将剩下的酒放在他手边,悄然离开。晚风很凉,吹得她遍体生寒。老吴含糊的醉话,指向一个她不愿深想却越来越清晰的可能——父亲是遭人陷害,而那陷害者,很可能出自他信任的旧部,甚至身居高位。
钟珏给她看那半枚虎符,是想告诉她,他知道内情?还是想以此作为掌控她的筹码?
回到静安居,夜色已深。刘茂遣来的宫女已在等候。
“陆姑娘,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终于来了。三日期限已到。
漪兰殿暖阁,刘茂这次没有屏退左右,殿内还坐着一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正是三皇子的启蒙师傅,翰林院学士崔琰。
“陆姑娘,考虑得如何了?”刘茂开门见山,笑容依旧明媚,眼神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压力。
陆既安看了一眼崔琰,后者正捻须打量她,目光审视。
“承蒙娘娘厚爱,”陆既安福身,声音清晰,“臣女自知愚钝,恐难当辅佐皇子之重任。且臣女身为戴罪之身,若与三皇子过从甚密,恐反招非议,连累皇子清誉。”
她选择了婉拒。不卑不亢,理由也冠冕堂皇。
刘茂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暖阁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崔琰放下茶盏,开口道:“陆姑娘过谦了。姑娘家学渊源,沉稳聪慧,正是三皇子所需。至于所谓‘戴罪之身’,事在人为。若得契机,正名洗冤,亦非不可能。”
他在暗示,可以帮她父亲翻案?陆既安心头冷笑。父亲之事牵涉甚广,岂是刘茂一党目前能轻易撼动的?空头许诺罢了。
“崔大人所言甚是。只是兹事体大,非臣女一人可决,亦非朝夕之功。”陆既安依旧垂眸,“臣女唯愿安分度日,不敢妄求。”
“安分度日?”刘茂终于失了耐心,语气冷了下来,“陆既安,本宫把话挑明。这宫里,没有真正的安分日子。你不选三皇子,便是默认站到太子那边。你以为,太子会放过你?听雨轩的事,本宫不是不知道。”
她果然知道了。宫中眼线,无处不在。
陆既安抬起头,直视刘茂:“臣女不敢倚仗任何人,只倚仗陛下天恩,宫中法度。”
“法度?”刘茂嗤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下来,“陆既安,别天真了。法度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而有些人,天生就不守规矩。比如钟珏,再比如……逼急了的太子。到时候,法度护不住你。”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本宫最后问你一次,你可想清楚了?”
暖阁内落针可闻。崔琰也静静看着陆既安。
陆既安知道,这是最后的通牒。拒绝刘茂,等于同时得罪太子和贵妃两方,在这深宫,几乎是死路一条。
但她更清楚,投入刘茂麾下,看似得庇佑,实则将彻底沦为棋子,失去自主,父亲的事也可能被对方当做长期控制她的把柄,而非真心解决。
与其将命运交于他人之手,不如……
“臣女,”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想清楚了。恕难从命。”
刘茂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好,很好。陆姑娘果然有风骨。但愿你这风骨,能撑得久一些。”
她挥挥手,意兴阑珊:“送客。”
从漪兰殿出来,夜风刺骨。陆既安知道,自己已将退路几乎断绝。
回到静安居院门附近,暗影里,一道熟悉的身影倚墙而立,玄色几乎融于夜色,只有指间一点猩红明灭——是半截柏子香。常用来熏衣、静心。
钟珏。
他在这里等她。
“拒绝了?”他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模糊。
陆既安停下脚步,没有靠近:“将军消息灵通。”
钟珏丢开柏子香,用靴底碾灭,走上前来。
月光勉强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为什么不答应她?眼下看来,那似乎是条活路。”
“依附于人,仰人鼻息,真的是活路吗?”陆既安反问,目光在黑暗中寻找他的眼睛,“将军不是最清楚不过?”
钟珏低低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太子恨你入骨,贵妃对你关上了门。宫里宫外,想看你摔下去的人,可不少。”
“所以,将军是来看我笑话的?”陆既安语气平静,袖中的手却微微颤抖。是冷,也是紧绷。
钟珏又靠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他身上清冽的松墨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柏子香传来。“我是来提醒你,你欠我的人情,该还了。”
陆既安抬眸:“将军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现在。”钟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决断,“现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活下去。在太子和贵妃的眼皮子底下,活得越久越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活着,才能看到你想看的真相。比如,当年是谁,用那半枚真的虎符,调走了本该接应你父亲的援军。”
陆既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钟珏知道!他果然知道关键!
“你知道是谁?”她声音发紧。
“我知道线索。”钟珏纠正道,眼神在月色下深不见底,“但证据,需要你自己去找。这也是你还人情的方式——替我,也替你自己,把那条藏在暗处的毒蛇,揪出来。”
“为什么是我?”陆既安盯着他,“将军手握权柄,麾下能人众多,何须用一个深宫弱女子?”
“因为只有你,有必须查下去的理由,也有接近某些人的机会。”钟珏毫不避讳她的目光,“也因为,你够聪明,够能忍,也够……恨。”
最后那个“恨”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锤子,敲在陆既安心上。
是的,恨。
对陷害父亲之人的恨,对这不公世道的恨,支撑她活到今日。
“我怎么信你?”她问。
“你不用信我。”钟珏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姿态,“你只需要信,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至于以后……”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以后,各凭本事。”
说完,他转身,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陆既安独自站在寒冷的夜风中,许久未动。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太子,贵妃,还有那不知藏在何处的、害死父亲的元凶……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等待的棋子。
钟珏给了她方向,也给了她一个危险的同盟。她将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包括钟珏的势力和信息,去追查真相,去争取生机。
哪怕是与虎谋皮。
她转身,推开静安居那扇陈旧的门扉。屋内烛火温暖,老嬷嬷担忧的脸迎上来。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呀,您的手怎么这么凉?”
陆既安握住嬷嬷温热粗糙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嬷嬷,从明日起,我们得更小心些了。”
窗外,夜色如墨,星子黯淡。
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