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欲》疯勒鸦

1、树塔初生

　　01

　　树塔，一个生态和谐到极致的文明国度。
　　中心星球是一座散发着生命气息的浩瀚古树，被人类亲切成为【树塔大人】，意为最成熟，最年长的“生命体”。

　　以祂为中心，无法捕捉到的生命之源以双向通道与周围的星球连接，互相传递着气息，使其平稳地运转在宇宙中，不知多少亿年。

　　在树塔，人类生命无比漫长，基本可以抹除新生儿的存在。

　　但为了树塔世界的新鲜感，新生儿也会有出生。

　　新人类的孕育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人类孕育；一种是树塔大人亲自“孕育”。

　　前者孕育新生儿是一个十分漫长又极其严格的过程。

　　——短则十年，长则几百年。

　　后者则看树塔大人的心情，出生即成年。

　　在树塔，树塔大人不仅可以“孕育”出人类，也会“孕育”出供给所有生物生活的树地（树地又名属地）。

　　树地具有一定的自我意识。

　　当人类选择孕育新生儿时：
　　第一需要获得树地的同意。

　　每个属地（树地）对待自己地盘上的生物繁衍问题态度各异。
　　有的宽容，有的严苛，有的甚至……相当古怪。

　　第二需要伴侣之间具有及格及以上的匹配度。
　　在树塔，伴侣间的匹配度越高，代表越和谐，孕育出的子女是健康的。

　　相反，匹配度越低，虽不能在短时间内发现什么，但一旦非法诞下子女——

　　——子女将是毫无疑问的病毒体，对整个生态环境具有一定的威胁。

　　对于犯罪分子，树塔绝不容忍。

　　然而，在生命周期极长的树塔，获得一名匹配度极高的伴侣却是一件万分之一的难事。

　　*

　　云宅的话事人生性喜静，宅邸便落在米米西斯最僻静的住宅区。

　　宅子四周生满流花枫叶树，枝叶繁茂，叠成一片粉与金交织的雾。

　　午后光景尤其动人。
　　阳光是水墨里调开的金，一缕一缕从叶隙间泼洒下来，漫过檐角、石阶，最后在铺着鹅卵石的路面上淌成一片轻轻漾动的暖色。

　　现在近秋，阳光里仍带着未褪的烫意。

　　云丹银身着一套轻薄的白色短款运动服。
　　袖子上有三条黑色条纹，不过有些歪歪扭扭，像是刚绣上去的。

　　在混着粉金色的日光下，袖口处还有一截尾巴似的线头。

　　他怀里抱着两只浅棕色的小熊玩偶，人站在大门旁。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顾不得炎炎温度，急切探身，目光捉急，往通往这里的唯一路径望去。

　　——在等待着什么。

　　“小少爷，他来了。”

　　一道同样带着兴奋情绪的机械音骤然响起。

　　云丹银立马收敛动作，调整好状态，乖巧地站在大树旁，随即侧头，小声说：“树叔，一会儿一定要记得给我飘点枫叶下来啊。”

　　旁边的流花枫叶树发出簌簌声，像是在回应。

　　在云丹银紧张又期待的目光中，一辆纯黑色的悬浮车缓缓从弯道处开了过来。

　　他瞄了眼悬浮车的车牌号——MMX09678。

　　——就是这辆！

　　他呼吸陡然一滞，心脏砰砰跳。
　　视线紧随悬浮车的运动轨迹。

　　悬浮车稳稳停在不远处的停车点。

　　云丹银眨了眨眼，缓过神，一边伸出脚，一边低声说：“快点……”

　　结果话还没说完，机器小管家已经迈着小短腿，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云丹银：“……”

　　“你好，我是云家的机器管家077，专门过来迎接乌小少爷的！”

　　077在车外站定，圆胖的白色身躯有半个车门高，显示屏里露出一个可爱憨厚的线条微笑。

　　车内。

　　乌欲姿态慵懒地坐在后座上，随着车外吵闹的呼喊声，懒洋洋地掀开眼皮。

　　他轻描淡写地转头扫了眼车外兴高采烈的小机器人，旋即又漫不经心地将视线转向不远处，一名站在树底下的少年身上。

　　少年肤白貌美，模样精致可爱，留着一头卷卷的金棕色短发。
　　在身后一片飘落的粉金色枫叶树映衬下，那一身亮白显眼得很，像一只瓦数贼大的电灯泡。

　　他不是很懂。
　　——人站在树下，不是容易被雷劈吗？

　　车门缓缓打开，乌欲从里头缓步而下。

　　刺目的阳光以及暖融融的温度让他动作微顿，后知后觉地明白那人为什么会站在树底下。

　　原来是晴天啊。

　　站在树底下的云丹银在车门打开的瞬间，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落在搭在车门上的半截手掌。

　　瓷白如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与深黑的车身形成鲜明的对比。

　　077离得近，在车门打开的瞬间便被对方的美貌深深吸引。

　　它呆呆仰头，由下至上，沿着一双笔直的长腿，望向已经稳稳踩在地面的乌欲。

　　乌欲垂眸，平静地扫了它一眼。
　　原本白色的线条“唰”的一下变成粉红色。

　　它有些激动：“你，你好，我是云家的全能小管家，我叫077，有什么事情都可以使唤我哦！”

　　他淡淡地点了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黑色悬浮车是无人驾驶状态。
　　在检测到车内人员抵达目的并无任何异常后，便用温和的女声向乌欲亲切地说了再见。

　　“再见，祝你在今后的日子里幸福快乐！”

　　乌欲礼貌地回头，应了声：“好的。”

　　黑色悬浮车应声而离，再次转过弯道，徒留下两人一机器。

　　乌欲简单地环视了下四周，眼底流露出满意。
　　这里的环境很美。

　　下一刻，停在不远处的那人从飘落的枫叶中朝他小跑过来，精致白皙的娃娃脸上带着灿烂明媚的笑容，怀里还抱着两只浅棕色的小熊玩偶。

　　他毫不掩饰，望向那人，将人上下认真打量一番。

　　这人他知道。
　　——是树塔大人征得他同意，亲自为他选择的伴侣之一。

　　“你、你好。”
　　云丹银对于自己刚刚的做法很满意，但看着近距离下的和善面容……

　　他大脑一阵思维混乱。
　　好、好好看的老婆！

　　原本的准备全被打乱，变得磕磕绊绊。

　　乌欲望着明显怔愣的可爱少年，微不可闻地挑了下眉毛，抿起唇，冲云丹银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你好。”

　　云丹银心跳漏了一拍。
　　下一步他要做什么来着？
　　他忘了。

　　啊啊啊，老婆好美！
　　老婆冲他笑了！啊啊啊！
　　啊啊啊啊，要被老婆看死了，怎么办！

　　077嗓音急促，带着浓浓的担忧：“小少爷，您心跳过高，是不是出事了？”

　　乌欲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如果伴侣被自己吓死了，自己会不会去坐牢？

　　云丹银在077焦急的呼喊声中飞快清醒，随即连忙将手里的一只小熊玩偶递给乌欲。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乌欲，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火热的情感：
　　“这是送你的礼物。玩偶里面有养神香，能助眠，还能温养精神力。”

　　乌欲垂下眼睫，伸出手，自然接过。
　　小熊玩偶的触感很柔软，也很暖和。

　　云丹银在乌欲伸手的一刻，视线便不自觉地黏在那只精致漂亮的手上。

　　他不住喃喃了句：“我明天带你去买护手霜吧。”

　　乌欲唇角漾开一个甜美的弧度，嗓音温和：“好啊。”

　　在来到这里前，他已经了解过米米西斯。

　　米米西斯是树塔大人所孕育的倒数第二个树地，是一片和谐幻丽的自然属地。

　　整个属地占据17.88万平方公里，以具有一定神智的自然植物与现代文明风格的结合共创，形成梦幻美丽的独特风格，在树塔闻名遐迩，吸引无数游客前来观光旅游。

　　然而，该树地并未出现由树塔直接孕育的人类管理者，致其管理权通过自由人类参与竞争获得，胜出者成为树主——即现今星网所称的市长。

　　在树塔世界的体系中，仅予树塔孕育的人类享有两种树地管理机制：
　　其一，主人型管理。
　　管理者对树地拥有完全自主权，所有发展决策与权力均集于一身。

　　其二，管理员型管理。
　　管理者在树塔大人之下行使应有职权，其权力仅次于树塔大人，属于从属型管理模式。

　　前者具备高度自主性，但也可能因信息封闭或发展迟缓而面临文明落后风险，甚至可能演变为星网常话中所指的“原始部落”状态。

　　后者则可获得树塔大人的直接支持与资源注入，能够在较短时间内达到与主流文明基本同步的信息水平。
　　其余方面的发展，则需属地管理者通过竞争或持续学习来实现。（注：若追求轻松自主的发展节奏，亦可选择逐步探索、自主演进的发展路径。）

　　早在出生进入学习点后，乌欲已经将树塔文明史了解透彻，除了没钱以外……

　　其他方面，他完全没问题。

　　云宅内部也种植不少花植，十分赏心悦目。

　　云丹银一路上兴致昂扬地找着话题，减少两人间的陌生感，努力让乌欲感到“家”的感觉。

　　“小爸和大爸都在污染世界的中转区工作，已经将近半年没有回家了，家里还有一个人…”云丹银明显不想提他，但一抬头，便望见正耐心倾听的乌欲，“…还有一个是我哥，也是你另外一个伴侣，不对，预伴侣，云丹凌。

　　云丹凌脾气特别差，还喜欢恶作剧，人特别坏，特别坏……”

　　乌欲配合他点点头。
　　云丹银见乌欲听进去了，说得更起劲了。

　　077在一旁默默关注着两人和谐的互动，在心底不断为小少爷挥旗呐喊。

　　小少爷真是长大了。

　　云宅的客厅与种满花植的庭院连通，阳光充足，将木地板都照得暖洋洋的。

　　“对了，初生人类学习的东西和普通人类学习的有不同吗？”
　　云丹银绅士地替乌欲拉过椅子，再不经意地挨着乌欲坐下，半侧着身子，期待地看着乌欲。

　　——初生人类。树塔大人“孕育”出的人类统称，意为‘第一代血脉’。

　　乌欲一边环视四周，一边慢条斯理地回应他：“没有。只是学得比较快，半年内可以学完十八岁前的所有教育内容。”

　　云丹银微微张大嘴巴，狐疑道：“可是我在网上看，不是一般都需要一年吗？”

　　乌欲拿起水杯，抿了口水，润了润嗓子，不以为然：“可能我比较聪明。”

　　云丹银看着聪明气质特别足的乌欲，立马点头认同：“嗯嗯。”

　　可没一会儿，他又忐忑地问了乌欲一句：“那你需要过一个童年吗？”

　　乌欲差点被呛，这是哪儿得的消息，嫌命不够长吗。

　　他好脾气地回：“……不需要。”
　　又喝了口水，他有点好奇云丹银为什么会这么想：“为什么会这么想？”

　　云丹银半撑着下巴，眨了下眼，煞有其事：“没有经历童年，直接成年，有那么一点点吓人。”

　　乌欲沉默一瞬，“其实也可以过童年，但是……”

　　他支起下巴，懒懒抵在桌面，像只惫懒的狐狸。
　　灿烂的金色阳光在慵懒的青年身上镀上一层毛绒绒的金边。

　　整个人像是在发光，让人完全挪不开眼。
　　尤其那双浸了光的银灰色狐狸眸，此刻像弯皎洁的亮月，特别能吸引犬类生物。

　　云丹银视线一落在对方的眼眸中，便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你愿意等我十八年吗？”

　　云丹银摇头。

　　乌欲忍不住侧头，食指抵唇，轻笑一声。

　　云丹银这才如梦初醒，不好意思地揪了几下小熊玩偶柔软的手臂，然后为了不冷场，换了个话题：

　　“你打算去哪个大学啊？”

　　乌欲之所以来米米西斯，是因为初生人类的入学考点不在他之前待的地方。

　　可……
　　树塔教育点有限，理由是人太少，大多学生都是毕业多年的人重新考进去的，温故知新。

　　不过可以选择与外际文明的学校有交流的学校，毕业后再进入自家大学上一轮。

　　云丹银上的便是后面这一类，同龄人大多都是外际人。

　　乌欲随意：“随便吧。”
　　反正树塔人类的寿命极长，用长生不老来形容都算常见的了。

　　学，上一辈子也行。

　　云丹银：“那和我一起上星际联校呗，可以免费坐飞船去外际文明，可好玩了，还能打怪兽。”

　　乌欲眸子微亮，这个……

　　……学习点的人倒是没提过。

　　他问：“好考吗？”

　　云丹银：“好考的，只要精神力过关，再在学校规定的比赛场地里穿机甲或者用其他办法打死一定数量的怪兽就行了。

　　而且……

　　……去了外际文明，在树塔里限制的特殊能力能稍微显现出一点。”

　　乌欲抿了抿唇。
　　云丹银说的这个怪兽，不出所料应该是外际文明里遭受的虫族。

　　而且外际文明与树塔的汇率基本都是1.5：1，赚钱的话，也还行。

　　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