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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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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崎岖的官道上颠簸了整整七日。
夷光起初还会掀开车帘,看外面掠过的山川、田野、村庄。
那些渐渐远去的风景,像是从她生命里一层层剥落的壳,先是苎萝村的山,然后是诸暨的镇,再然后是越来越陌生的土地。
后来她不看了。
累了。
身体的累,心里的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的倦怠。
她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听着车外那些护送者的低语,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
同行的是另一个女子,比她大一两岁,生得也是极好的眉眼,却与她截然不同。
那女子爱笑,爱说话,一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从家里的鸡鸭问到路上的风景,从护送的人帅不帅问到会稽城的衣裳贵不贵。
“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子问她。
“施夷光。”
“我叫郑旦。”
那女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以后咱们就是姐妹啦,一起学习,一起……一起那个。你怕不怕?”
夷光看着她,看着她那毫无阴霾的笑容,忽然有些羡慕。
“怕。”她说。
郑旦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她的手:“我也怕。但我阿母说,这是咱们的命,躲不掉的。既然躲不掉,那就高高兴兴地去。”
高高兴兴地去。
夷光低下头,看着郑旦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温热,有力。
她想起另一只手,瘦削的,带着草药清苦气息的,紧紧握住她的那只手。
阿青。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一个咒语,像念一盏灯。
第七日的黄昏,马车驶进了会稽城。
夷光掀开车帘的一角,看见高大的城墙,看见城门洞下来往的行人,看见那些穿着与乡间截然不同衣裳的男男女女。他们的脚步更快,表情更淡,看人的目光也更深。
这就是会稽。
这就是她将要生活的地方。
马车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
院门不大,但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几进几出的院落,错落有致的房舍,还有一处小小的池塘,塘边种着几株瘦竹。
“到了。”护送的人说,“从今日起,你们就住在这里。会有人来教你们规矩、礼仪、歌舞、言谈。要学的很多,时间很紧。好好学。”
说完,他就走了。
夷光和郑旦被领进一间屋子。屋子不大,但干净整洁,有两张床榻,两个木架,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我们住一起!”郑旦高兴地扑到靠窗的那张床上,“我睡这边,你睡那边。以后晚上还能说说话。”
夷光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
身下的榻很软,比家里的硬木板舒服多了。可她总觉得缺了什么。
“哎,”郑旦趴在床上,歪着头看她,“你怎么老发呆?想家了?”
夷光回过神,摇摇头。
“别想啦。”郑旦说,“我阿母说,想也没用,不如不想。反正咱们已经在这儿了,就好好过日子呗。你看这屋子多好,这衣裳多软,以后还有好吃的——”
“你不想家吗?”夷光打断她。
郑旦的笑容顿了顿。
“想。”她低声说,“想我阿母,想我阿父,想我家那只大黄狗。可我阿母说,不能哭,哭了就不漂亮了。不漂亮,就……”她没有说下去。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夷光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几点灯火,明明灭灭。
阿青,你在做什么呢?
苎萝村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睡了。你睡了吗?还是在后院里,借着月光翻晒那些草药?
你教我的那些话,我都记得。你写的那些字,我都背熟了。
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上。
“喂,”郑旦凑过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夷光关上窗,“睡吧。”
“哦。”
躺下之后,黑暗中,郑旦的声音又响起来:“夷光,你说……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夷光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变成什么样的人?
她想起阿青说过的话:你在那条路上走,我在外面,为你织一张网。
“会变成……”她轻轻说,“能自己选择的人。”
郑旦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睡吧。”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那人所说——很忙,很紧。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洗漱,更衣,然后开始一天的训练。
先是一个不苟言笑的老妇人,教她们“行”的规矩。怎么走,怎么停,怎么转身,怎么落座。
步子要轻,要稳,要像猫一样无声。腰要直,肩要平,目光要垂,嘴角要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们以后要见的,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老妇人说,“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不能有半点差池。差池,就是死。”
然后是另一个妇人,教她们“言”的规矩。怎么开口,怎么应声,怎么在恰当的时候说话,怎么在恰当的时候闭嘴。
声音要柔,要轻,要像溪水一样潺潺流淌。用词要雅,要准,要能接住任何话题,又不能泄露任何心思。
“你们要听,要看,要记。”那妇人说,“听他们说什么,看他们做什么,记他们的喜好、厌恶、习惯、软肋。这些,比你们的容貌更重要。”
接着是歌舞,是礼仪,是妆容,是服饰,是如何用眼神勾人,又如何用眼神拒人于千里之外。
夷光学得很快。
那些繁琐的规矩,那些复杂的步态,那些需要精准控制的表情,在她这里似乎天然地熟悉。
老妇人夸她有天分,郑旦羡慕她学得快,连那些来巡视的官员,看见她时,目光都会多停留片刻。
只有夷光自己知道,她为什么学得快。
因为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教她了:“记住,在不得已时,要让自己看起来不合用。”
可她现在要学的,恰恰相反。
她要让自己看起来“极合用”。
让所有人都满意,让所有人放下戒备,让所有人以为,她不过是一个美丽的、柔顺的、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但这枚棋子,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自己的心。
夜深人静时,郑旦睡着了,夷光会悄悄坐起来,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那是阿青临别前塞给她的。里面是几片晒干的薄荷叶,还有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桑树皮。
桑树皮上,用那种只有她们能看懂的“密码文字”,写着几行字。
夷光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每一个符号都烂熟于心。
但她还是会看。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笔画里,她能看见阿青的脸,能闻到那股清苦的草药香,能想起那个简陋的院子,那片小小的药圃,那些在月光下并肩坐着的夜晚。
她把桑树皮贴在胸口,闭上眼。
阿青,我很好。
我会很好。
你等我。
一个月后,那个叫范立的人——不,应该叫他范蠡大夫了——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官袍,比在山里遇到时更显威严,眉眼间的锐利也更深了些。但看见夷光时,他的目光柔和了一瞬。
“施姑娘,别来无恙。”
夷光微微欠身,行了新学的礼:“范大夫安好。腿伤可痊愈了?”
范蠡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了,多亏那日姑娘们相助。”他顿了顿,“那日与你同行的另一位姑娘……”
“她叫施晓青。”夷光说,“我的……姐妹。”
范蠡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什么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她知道你在这里?”
“知道。”
“她……可有什么话要你带?”
夷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说,让我好好活着。”
范蠡又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得深了些,眉眼间的锐利都化开了。
“那位姑娘,倒是个妙人。”他说,“施姑娘,你有一个好姐妹。”
“我知道。”夷光说。
范蠡走后,郑旦凑过来,好奇地问:“你认识他?他是谁?”
“一个……认识的人。”夷光说。
“他好像对你挺好的。”郑旦眨眨眼,“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夷光没有回答。
她站在窗边,看着范蠡远去的背影,想着他刚才的话——“那位姑娘,倒是个妙人。”
阿青,你知道吗,有人夸你呢。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窗外,天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雪了。
果然,那天夜里,会稽城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夷光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池塘边,落在那些瘦竹的叶子上。
郑旦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夷光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那雪花在手心停留了一瞬,就化成了一滴水。
阿青,你那边下雪了吗?
苎萝村比这里暖和,大概不会下得这么早吧。
你会在院子里看雪吗?还是会躲在屋里,守着那堆草药?
我在这儿很好。吃得饱,穿得暖,那些人待我还算客气。学的东西虽多,我都记住了。你放心。
只是有时候,夜里醒来,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会想伸手去摸身边,却摸不到那只熟悉的手。会想开口喊你的名字,却只能把声音压回喉咙里。
阿青,你说,这条路,要走多久?
你说,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她把那片已经化成水的雪花轻轻抹在窗框上,关上窗,走回床边。
躺下之前,她又摸了摸枕下的那个布包。
那些薄荷叶还在,那些桑树皮还在。
阿青还在。
她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慢慢沉入睡梦。
梦里,她回到了苎萝村。
溪水潺潺,阳光正好。
阿青蹲在她身边,递给她一片薄荷叶,说:“这个,你含着,会舒服些。”
她接过叶子,放进嘴里,那清清凉凉的味道,一直蔓延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