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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平静 ...

  •   天刚蒙蒙亮,村口就热闹起来。

      两辆马车停在里正家门口,几个穿着整齐的仆从模样的人正在搬东西。里正点头哈腰地在一旁陪着,脸上堆满了笑。

      施晓青远远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晒干的薄荷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看见夷光从那扇熟悉的木门里走出来。

      夷光今日换了一身新的衣裙——浅青色的绢帛,腰间系着同色的带子,头发绾成简单的髻,插着一根银簪。那身衣裳衬得她愈发清丽出尘,像是山间的清晨化作人形,站在那里。

      她身后,夷光的母亲倚着门框,已经哭得站不稳。夷光的父亲站在一旁,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夷光转过身,对着父母,缓缓跪下,磕了一个头。

      然后她站起来,没有回头,走向那辆马车。

      走到车边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里正家的院墙,落在远处那个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草叶的瘦小身影上。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夷光知道,那个人在看着她。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施晓青看见那只纤细的手,在帘边轻轻动了动——那是她们约定的暗号:我很好,别担心。

      马车启动,扬起一阵尘土,渐渐消失在村路的尽头。

      施晓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尘土完全落下,直到村口重新归于寂静。

      “阿青?”阿母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你站在外面做甚?进来吃饭。”

      “来了。”施晓青应了一声,低头看着手里那把薄荷叶。
      她把叶子收进怀里,转身回了屋。

      灶房里,阿母已经把粥盛好,放在那张简陋的木桌上。

      见施晓青进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吧。”

      施晓青坐下,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着那寡淡的粥。

      粥很烫,烫得她舌头发麻,但她没有停,只是一口接一口,仿佛需要用这种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阿母坐在对面,看着她,眼圈红了。

      “阿青,你……你跟夷光那孩子,是不是……”

      “是朋友。”施晓青放下碗,抬起头,看着阿母。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阿母从未见过的、沉静而坚定的光,“阿母,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阿母的泪终于落下来。她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声音哽咽:“那孩子……命苦。那么好的模样,偏偏……”

      “不是命。”施晓青打断她,“阿母,那不是命。是她自己选的。”

      阿母愣住了。

      施晓青没有解释。她站起来,把碗收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阿母,我吃好了。我去看看那些草药,昨日晒的该收了。”

      她走出灶房,走进后院。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洒在那片小小的药圃上,洒在那些晾晒着的草药上,洒在她的身上,暖融融的。可她还是觉得冷,从心里往外透着的冷。

      她蹲下来,开始整理那些草药。分门别类,捆扎,翻转,动作熟练而机械。那些清苦的气息包围着她,像是某种安慰,又像是某种提醒。

      她想起夷光第一次跟她学认草药的样子。

      那日阳光也是这样好,夷光蹲在她身边,认真地看着她手里的叶子,问她:

      “这个叫什么?”

      “薄荷。”

      “做什么用的?”

      “清心明目,也能舒缓胸闷。你那心口疼的时候,含一片,会舒服些。”

      夷光接过叶子,放进嘴里,然后微微皱起眉:“有点辣。”

      施晓青忍不住笑了:“习惯就好了。”

      那是她们之间最初的、最简单的快乐。

      *
      施晓青把最后一捆艾草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她抬起头,看着那条空荡荡的村路的方向。

      夷光走了。

      可她没有走。

      她还在苎萝村,还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还在这些草药中间。

      她要做些什么。

      施晓青转身走回屋里,从床底下一个隐蔽的角落,取出那叠厚厚的桑树皮——

      那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用炭笔记录下的所有东西。
      草药的辨认和使用方法,简单的急救知识,她能回忆起的关于吴越争霸的所有细节,以及……她用那种只有她和夷光能看懂的“密码文字”写下的一份又一份“密信”……

      她把那叠桑树皮摊开,一张一张看过去。她拿起炭笔,在最上面一张空白的树皮上,写下几个字:

      “越国·苎萝·施晓青·元年春”

      这是她的开始。

      远处,晨雾已经完全散去,阳光洒满整个村落。

      那条空荡荡的村路,在阳光下延伸向远方,不知尽头。

      施晓青低下头,继续在桑树皮上写着什么。

      她的手很稳。

      *

      “阿青!阿青!别弄你那些草了,快出来看!”

      阿母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少见的兴奋。

      施晓青正蹲在后院翻晒一批新采的金银花,闻言抬起头,手上还沾着泥土。

      “看什么?”

      “陈家的母鸡!一口气下了五个蛋!”阿母已经推门进来,脸上笑开了花,“五个!你陈婶高兴得逢人就说,恨不得敲锣打鼓告诉全村。”

      施晓青愣了一下,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五个蛋,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阿母白她一眼,“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五个蛋能换半斤盐,能给你做一身新衣裳的边角料——”
      她说着说着,目光落在施晓青那身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的旧麻衣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施晓青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又抬头看看阿母的神色,笑了笑:“阿母,我这衣裳还能穿,不用换。”

      “你……”阿母张了张嘴,眼圈却有些红了,“你都十五了,整日穿着这身破衣裳,连件像样的都没有。你看看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姑娘,哪个不是——”

      “阿母。”施晓青打断她,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我不在乎那些。真的。”

      阿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在乎。你心里装的,从来不是这些。”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阿青,夷光那孩子……走了有一个月了吧?”

      施晓青的手微微一紧。

      “嗯。”她松开阿母的手,转身继续翻晒那些金银花,声音平静,“一个月零三天。”

      阿母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看着她不紧不慢的动作,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道:“你呀……我去做饭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施晓青蹲在那里,手上动作没停,目光却有些放空。

      一个月了。

      一个月来,她每天都会在日出时往那条村路的方向看一眼;每天都会在睡前,把藏在床底下的那叠桑树皮拿出来,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内容;每天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那个名字——夷光,夷光,夷光。

      可她没有等来任何消息。

      她知道这不现实。夷光去的是会稽城,是越国的心脏,是层层戒备的地方。怎么可能有消息传出来?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个角落,还是会忍不住期待。

      “阿青姑娘!阿青姑娘在家吗?”

      院门外传来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施晓青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走到前院。

      是一个面生的中年汉子,穿着短褐,肩上搭着个褡裢,风尘仆仆的样子。他看见施晓青,咧嘴笑了笑:“你就是施晓青?听说你懂草药,能给瞧瞧这不?”

      他撩起裤腿,露出一片红肿溃烂的小腿。

      施晓青蹲下看了看:“这是……被什么咬了?”

      “谁知道呢!”汉子苦着脸,“前些天在山里赶路,歇脚时被什么东西叮了一口,当时没在意,后来就肿成这样了。找了几个地方,都说治不了,让我来找你碰碰运气。”

      “找我碰运气?”施晓青抬眼看他,“谁让你来的?”

      “镇上那个货郎,姓孙的。”汉子说,“他说苎萝村有个姑娘,懂些土方子,治好了不少人。我就摸过来了。”

      施晓青心里一动。
      姓孙的货郎——那是她最近常接触的人之一,每次路过都会来找她讨碗水喝,顺便聊聊外头的见闻。
      没想到,那大哥还帮她宣传起来了。

      “你先坐着,我去拿点东西。”
      她转身进屋,从那些分门别类的草药中找出几样——野菊花、金银花、蒲公英根,都是清热解毒的。又拿了一小块干净的布和一个空陶罐。

      回到院里,她把草药递给那汉子:“这些你拿回去,煮水喝,一天三次。煮过的药渣别扔,晾凉了敷在伤口上。”

      汉子接过,有些迟疑:“就……就这样?”

      “你先试试。”施晓青说,“若三日后还不见好,你再来。还有,”她顿了顿,“回去之后,把伤口周围的毛刮干净,用盐水清洗,越干净越好。那盐,要煮沸后晾凉再用。”

      汉子一一应了,从褡裢里摸出几枚刀币递过来。施晓青摆摆手:“不用。”

      “那怎么行!”

      “你要是真想谢我,”施晓青看着他,“下次路过,多跟我说说外头的事就行。哪里打仗了,哪里闹灾了,哪个地方又来了什么大人物,这些我都想听。”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姑娘,倒是稀奇。”他把刀币收回褡裢,“成!下次来,我把知道的都跟你说!”

      汉子走后,施晓青回到后院,继续翻晒那些草药。阳光很好,晒得那些叶子发出干燥而清苦的香气。她蹲在那里,动作虽没停,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

      “阿青!”

      院墙那边探出个头来,是隔壁的翠儿,十五六岁,圆脸圆眼睛,平日里最爱串门说闲话。

      自从夷光走后,她倒是时不时来找施晓青,起初是好奇那些草药,后来……大概是无聊。

      “在呢。”施晓青头也没抬。

      翠儿翻墙跳下来,凑到她身边蹲下,看着她翻那些草药:“你又弄这些。天天弄,不腻吗?”

      “不腻。”

      “你这些草,真能治病?”

      “有些能。”

      “那你怎么不给自己治治?”翠儿歪着头看她,“你脸色可不好,眼下青的,又瘦了。我阿母说,你肯定是晚上不睡觉,瞎琢磨什么。”

      施晓青手上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翠儿凑近些,压低声音:“哎,你是不是……还想着夷光呢?”

      施晓青抬起头看她。

      翠儿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我就是随便问问。她走了一个月了,你天天闷在家里弄这些草,也不跟人说话,也不串门,大伙儿都猜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舍不得她呗。”翠儿说,“其实我也奇怪,你跟夷光,什么时候那么好了?以前你们都不怎么说话的。”

      施晓青低下头,继续翻那些草药,声音淡淡的:“人跟人的缘分,说不准的。”

      翠儿眨眨眼,似懂非懂。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哎,你知道吗,前几天里正家的三丫头,偷偷跟她娘说,幸亏夷光走了,不然她这辈子都别想嫁出去了——长得那么好,把村里所有姑娘都比下去了。”

      施晓青的手猛地一顿。

      翠儿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絮叨:“你说这人也是,夷光都走了,还说这种话。不过话说回来,夷光那模样,真的是……我长这么大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那天她上马车的时候穿的衣裳,啧啧,那料子,那光泽,一看就是值钱的——”

      “翠儿。”施晓青打断她。

      “啊?”

      “你要是没事,帮我摘会儿草吧。”施晓青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车前草,“把黄叶子摘掉,根上的泥巴抖干净。”

      翠儿看看那堆沾着泥的草,又看看施晓青的脸色,识趣地闭上了嘴,乖乖蹲过去摘草。

      两个人默默地摘了一会儿,翠儿终究是耐不住寂寞,又开口了:“阿青,你说……夷光现在在哪儿呢?是不是已经到那什么会稽城了?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施晓青的动作又停住了,她看着手里那株车前草,叶子宽大,脉络分明,根上还带着潮湿的泥土。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

      “她……”施晓青开口,声音有些涩,“她会照顾好自己的。”

      翠儿歪着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我教出来的。
      因为她比你,比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比这村里所有人,都更聪明,更坚韧,更懂得如何在那条路上走下去。

      话到了嘴边就变成——
      “我猜的。”
      她把那株车前草放进篮子里,站起来拍拍手,“摘好了?那你回去吧,我要做饭了。”

      翠儿撅了撅嘴:“才来一会儿就赶人。行行行,我走,我走。”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到墙边,忽然又回头,“阿青,明天我再来找你玩啊!”

      “嗯。”

      翠儿翻墙走了。

      院子里重归寂静。

      施晓青站在原地,看着那堵矮墙,看着墙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看着天边渐渐西斜的太阳。

      一个月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屋里,从床底下摸出那叠桑树皮,翻到今天记录的那一页。

      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是那姓孙的货郎上次路过时说的——

      “听说会稽城里在修什么馆舍,好大的排场,用掉不少木头石料。有人说是给吴国来的贵客准备的,也有人说是越王给自己修的……谁知道呢。”

      施晓青看着这几行字,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笔画。

      会稽城,馆舍,吴国来的贵客。

      夷光,那是为你准备的吗?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把桑树皮小心地收好,重新藏回床底。

      然后她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村路。路的那头,太阳正在落山,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夷光,”她在心里轻轻说,“我在这儿。我一直都在。”

      风吹过院子,带起那些草药的气息,清苦而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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