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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牛肉面 人会想照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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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天祈山。
密林掩映间燃烧着妖异不详的暗紫色火焰,似乎没有温度,一只小魑走到近前好奇地碰了一下。
“咕咕咕烫!好烫!”
“痛痛痛痛痛——”
“小五好笨啊!”
几只小魑七嘴八舌地围起来用小爪子敲它的头,中间的小毛球咕咕咕地哭着滚走了。
“我还以为你跟小男孩玩过家家玩得乐不思蜀,准备叛变呢。”
火边一个人盘腿坐着,手里捧着盒x师傅红烧牛肉经典款,三口两口吃完满意地擦了擦嘴。
沈竟遥遥望了一眼法阵,皱眉:“……云中君不是已经死透了吗,你怎么还在这儿?”
“大哥,你不能光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啊,我自己买红烧牛肉面甚至没找你报销,吃个饭都不行吗!”
幽紫的火焰渐渐暗下,七八只小魑蹦蹦跳跳地走回来,一个接着一个开始叠高高。
叠到第五只的时候啪唧一声摔了一地。
“……什么时候能把你给我备注的秋晴汪改回来?这群小肥蛋一个个跟着你不学好,管我叫狗老大。”
沈竟:“已经改了,秋狗。”
秋狗沉默良久,想起自己似乎打不过他,忍辱负重地转移话题。
“那小孩怎么样?好玩吗?”
“就那样,”沈竟不想跟他多说,“没养好,人身最多再撑十年。不知道虞灵州一直拖时间想干什么。”
“不是问这个,”秋晴望背过身来,焰光照出他不怀好意的笑:“小一都跟我说了,你跟他一桌吃饭一床睡觉,还给他洗衣服买菜做饭,哎哟,别提多贤惠了——”
唰!
散落一地的小魑纷纷不动了,装死。
秋晴望被幽蓝的刀尖挑着喉咙,看着沈竟面无表情的脸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不怕死地说完那句话。
“人会想照顾红烧牛肉面一辈子吗?”
轰——
五分钟后,小魑们又开始玩儿叠叠乐。
黯淡的火焰逐渐熄灭,地上多了个大坑。
一片焦黑的坑底隐约有一片泛白的人形,受害者秋晴望已经不见了踪影。
“老大!狗老大去九歌报道了,你要干嘛呀!”
沈竟从叠叠乐里抓了两只最肥的,留下铲土填坑,没被选中的几只纷纷发出咕咕乱叫。
“你们老大有别的事要忙,”沈竟掏出手机看了眼备忘录的菜单,“回家喂兔子。”
沈竟买了新鲜水果蔬菜回家,想着小弗喜欢土豆,又切细丝给他煎了土豆饼,焦香酥脆的饼边在灯下泛着微微的油花。
六点,没有等到小弗。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沈竟百无聊赖地开始削苹果——他手巧,没一会儿切好了一盘兔子苹果,尖耳朵高高地翘起,在桌上拖开长而尖的影子。
六点半,没有等到小弗。
沈竟给小弗发消息:在哪儿呢,要我去接你吗?
过了很久,土豆饼的边缘渐渐变亮发软,沈竟的手机屏亮起。
小哑巴【草莓】:不用,谢谢。
沈竟:今晚大概什么时候回来?给你留吃的。
家里只有餐厅亮着一盏灯,照着丰盛的饭菜,氧化泛黄的苹果和蔫巴巴的土豆饼。
沈竟坐在桌前一动不动等了很久。
后来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小弗再也没有回过消息。
。
九歌,「重楼」。
“幻阵迷蝶,取自庄生晓梦迷蝴蝶。专人专项量身定制,保准死得不能再死,不过布阵太刁钻,这些年少见了……外头还有没被收编的吗?”
大波浪美女说完扫视一周。
二级执行者在她面前都跟鹌鹑似的诺诺不敢言,一个看一个,最后将求助的目光齐齐投向叶桂。
叶桂比了个投降的手势:“您都不知道的事,我们能从哪儿知道啊。
滑头。
东君盯着他瞧了片刻,忽然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在他面前轻轻一晃。
叶桂脸色骤变,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出口——
砰!
一股巨力将他整个人生生掀飞,哐当一声后背狠狠撞上桌沿,器物被扫得四散飞溅,肺里的空气像被这一击彻底挤干!
叶桂跪在地上干呕,猛然头皮一紧,他被迫抬起眼,正对上东君勾起红唇清清浅浅的一笑。
——毛骨悚然。
那一瞬间叶桂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了,脖颈后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听说熔炉里的鬼把你的肠子掏出来了,”东君微笑,一字一顿,“我费这么大的力气把你送进去,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叶桂咽下一口血,挣扎:“不是我,是档案室的虞弗!他故意的,之前行动的白页他给了假消息,二组损伤严重,熔炉的开启时间比预计——”
啪!
东君扬手甩了他一耳光。
“少说几句吧。”
东君抬起手,对着白惨惨的灯光照了照自己新做的美甲,酒红配豹纹,水钻在灯下闪烁着异彩。
“下次月圆夜,最后一次机会,”东君道:“再拿不到凤凰骨,我把你一块儿送进去烧。”
。
鲜血淌了一地。
地上躺着个人,肋骨被从正中揭开,鲜红的血肉间躺着一颗光芒黯淡的珠子,纤细平薄的肚腹微微起伏着,一身血污沾染得乱七八糟。
虞灵州在他身边坐下,很贴心地在他肚脐的位置盖了一张餐巾纸。
“不要着凉。”
他沾血的手指摸了摸小弗细嫩的脸颊,百无聊赖地戳着他胸腔里那颗珠子,小弗在剧痛中发出轻微的嗬嗬声,血肉隐约痉挛着。
“云中君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小弗,天祈山的白页一直是由你负责,怎么出了这么大的岔子?”虞灵州叹了口气,“……要不是每次继任仪式你都怕成这样,我简直要怀疑是你生了二心。”
小弗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无意识地在地上抹开一道血痕。
他仍然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轻微地摇了摇头。
虞灵州知道他不敢。
虞灵州俯身抱起他。小弗无力地倚靠在他身前,鲜血沿着手指一滴滴淌下,虞灵州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角,很轻微地一笑。
“好乖。”
午夜,虞灵州把他的骨头码了回去,小弗躺了很久,除了疼痛之外几乎没有别的知觉。
有时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可是好像也没有办法立即死掉,过了很久虞灵州进来给他喂了一点水,小弗没有办法吞咽,水痕狼狈地从唇角滑落,虞灵州揉了一下他的嘴唇,笑眯眯的。
好痛。小弗近乎哀求地舔了一下虞灵州的指尖,虞灵州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小弗想,哥哥好像很喜欢看到自己受折磨的样子。
“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带你去见新任云中君。”
又过了一整天小弗才勉强能动弹。
天色亮起,一点微渺的日色攀上玻璃,照着他苍白几乎透明的脸颊。
还活着。
好痛。
他的手机被丢在桌上,小弗站不起来,只能爬到桌边伸着手去够,金属桌角硌着他的手腕,他一点点碰到了手机。
一条未读消息。
三天前,来自【阿竟】。
——今晚大概什么时候回来?给你留吃的。
小弗鼻子酸酸的,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手机屏幕暗下来,映出一张被泪水浸湿的脸。
他换了衣服,在镜子前面看了看,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除了脸色稍微苍白一点。阿竟应该看不出来的。
小弗已经很擅长当一个正常人了。
他心里有一点惴惴不安,身上还是很痛,忍不住胡思乱想:阿竟会不会生气?如果他生气的话,要怎么和他道歉呢?要哄哄他。他喜欢草莓小发圈,也许可以送他别的。
不想让阿竟生气。
小弗一级级走上台阶,有一点后悔自己租了四楼。很痛。又被掏心又被放血,饿了几天,这时候才觉出来胃部火烧火燎——其实有点分不出来,因为五脏六腑都在疼。
门扉响动,沈竟掀起眼皮:“回来了?”
小弗攥着门把的手忽然绷紧了,不知为什么有一瞬几乎想扭头落荒而逃。
他原本以为沈竟白天不在家。
小弗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很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沈竟上下打量他一番,蹙眉:“你……”
……不好看的。
小弗想,不好看的。不想让阿竟看到。
他匆忙回跑回卧室猫着,脸埋在膝头,身体小小地蜷成一团,用被子裹住了自己的脑袋。
有时错觉肋骨还是被掀开的,伸手慢慢抚摸着自己的心口,光洁、平整,没有一丝一毫的伤痕。
也许,也不是那么难看……
无论被撕开胸膛多少次,流多少血,都不会留下一点痕迹。
也许阿竟不会讨厌他。
卧室的门敞着一道缝隙,沈竟的手落在门上,没有推开,只是透过那道罅隙看了小弗一会儿。
说不生气是假的。
一走几天连个消息也不回,根本找不到人,最后还是秋晴望跟他说小弗一直在九歌内部没出去过。
“养了几天孩子养出感情了?”秋晴望讥笑:“人家可没拿你当什么特别的人物,该玩儿失踪玩儿失踪,瞅你跟个怨妇似的在家独守空窗等待情郎回心转意——”
剩下的话秋晴望没有机会说完,因为沈竟差点把他舌头切下来。
沈竟深吸了口气。
心情不好,但也不想对小弗发脾气。
这时候窗外摇摇晃晃堆起了高高的小毛球,一只小魑见了沈竟,兴高采烈地挥舞着黑线条似的小爪子开始比划。
——天祈山,「迷蝶」。有异动。是九歌的人。
小弗昏昏沉沉的,分不清是梦是醒,渐渐觉出来饿——好饿。已经下午了,金红的天光切着窗棂爬进来,游魂似的一寸寸挪着贴上了他的手指。
沈竟会不会给自己做吃的啊。有点期待,他会做什么呢?
小弗想吃土豆。
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洒满了月亮的小村子,阿娘抱着他坐在火边,柴火噼里啪啦地照着,他拿树枝扒拉出来一颗烤熟的土豆。要在石板上放一会儿放凉,把焦了的皮剥掉,土豆绵绵软软的,很香。
有时候小弗看着天上的月亮,也觉得是一颗冰凉凉的大土豆。要是世上的一切爱和恨,相像与不相像,都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金红的天光转凉,簌簌的无形的风从骨头缝里凉飕飕吹过去,小弗扶着墙很慢地站起身,忍着痛一步步挪出卧室。
家里没有开灯,黑黝黝的。
沈竟不在。
也许,只是丢下他走了。
小弗呆了呆,对着黑漆漆的狭小客厅站了很久,身上太疼,疼得他忽然动弹不得。
这时候外面一阵风吹得阳台上晾的衣服摇晃不息,鼓起来、瘪下去,像会喘气儿的鬼影。
小弗把餐桌旁的小纸箱拖出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色真空包装的压缩饼干。
他很熟悉那个味道,干巴巴的带一点调制的甜味,那种味道让他觉得开心,他发现正常人会尽力让自己活得舒服,即便是在吃压缩饼干的时候。
阳光吝啬地退出了出租屋,小弗没有开灯,在沈竟留下的一片昏暗里,他低下头去啃压缩饼干。
好难吃。明明从前觉得什么味道都无所谓的。
他被养刁了。
他忽然感到心口一阵剧痛,那种痛楚毫无来由也无法解释,比虞灵州撕开他胸膛时还要痛。小弗强迫自己又咬了一口压缩饼干,干渣子像沙粒一样磨着口腔,他合着血硬咽了下去。
下一秒小弗弯下腰,胃部猛然痉挛着呕了一地。
暗色的,都是血。
他手忙脚乱地想赶紧擦干净,然而鲜血还是一股股往外涌,他不想把家弄脏弄乱的,他怕沈竟回来看到会担心——
小弗的手忽然僵住了。
沈竟,回来?
脖子像冻了冰咯吱作响去看阳台,衣架上的衬衣鬼影儿似的飘动,没有沈竟的衣服。只有自己的。
阿竟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