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精神病》浪死虚生

3、小草莓 “别问，接

　　小弗又顶着一对大黑眼圈来上班。白衬衣里伸出细伶伶的两只爪子，捧着苦苦的黑咖啡，看起来人世的风雨全砸在他一个人头上了。

　　许白觉得他看起来好可怜，给他塞了个玉桂狗枕头，把他的工作划拉划拉拿走替他做。

　　小弗趴在枕头上发呆，小小地吐出一口气。

　　昨天晚上他想给鬼先生解释，没有不喜欢，是身体不舒服。说不出话。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似的发不出声音，明明是那样简单的一句话，那样简短的解释……说不出话。

　　鬼先生的眼睛在微光里黯淡了。望着他的神情，小弗有些喘不上气，可他依然说不出话。

　　这样的场景发生过无数次，该开口的时候他说不出话，面对旁人各色的目光，质疑的、愤怒的、失望的……他咬牙咬得牙关都在打颤，竭尽全力忍耐着骨骼崩散的剧痛，始终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人不应该是这样的。人可以解释，可以解开误会，也许，也许他还是做不好一个人。

　　小弗想给鬼先生道歉。
　　可是他连说话都不会，也不知道要怎么跟别人道歉。

　　小弗拿出手机，打字也慢慢的，在网上搜：怎么给……
　　卡住了。

　　给谁？给家里的鬼？给私闯民宅的怪人？给从天而降的厨子？

　　住在一间房子里，算是室友吧？

　　给室友。
　　怎么给室友送道歉礼物。

　　搜索相关第一篇：【论坛体】【高/h慎】为了向室友道歉，我把自己……

　　小弗：？
　　没看懂，再看一遍。

　　还是没看懂标题。
　　于是点进去了。

　　十分钟后小弗放下手机，陷入沉思。
　　根据他稀薄的和人类交往的经验，不太合适，可能因为他和鬼先生毕竟不是室友吧。

　　小弗叭哒叭哒把字删掉了，重新搜索：怎么给朋友送道歉礼物。

　　“呜呜呜最近和好朋友吵架了，感觉很对不起她，买了一个很漂亮的草莓发圈，希望她喜欢……”
　　小弗在备忘录里写：草莓发圈。

　　“跟发小闹掰了，讨厌讨厌讨厌，她总是跟我对着干。可是她又主动来跟我和好，我也不想晾着她。算了，记得她想买包，找sa给她定了个chanel cf。”

　　小弗在备忘录里写：chanel cf。虽然不知道是什么。

　　“和交往多年的朋友起了争执，明明七年之痒都熬过来了。后来发现是误会，还好，误会解除，按照原计划送ta汤臣一品，八周年快乐【爱心】”

　　小弗又写：汤臣一品。特意标了个星号。
　　鬼先生炖的鸡汤很好喝，他应该喜欢汤。

　　二十分钟后，小弗又把手机放下了。
　　chanel cf，他买不起。
　　汤臣一品，他也买不起。

　　但是草莓发圈，他买得起。

　　地铁上的人还是很多，小弗被挤在熟悉的角落里，为了完全避开和别人的眼神交流，很不自然地扭过脸去看广告牌。

　　广告上的每一张人脸都是微笑的，易拉罐似的地铁里，小弗见不到一张笑脸，这让他稍微好受了一些。

　　不笑的人，看起来不太像会主动和他说话的样子。

　　……
　　鬼先生会主动和他说话，也会对他笑。

　　小弗脑袋里乱乱的，想不明白。难道他是个双标的坏孩子吗，对别人挑三拣四，但是对鬼先生照单全收？

　　回家路上小弗绕路去了一家饰品店，店面亮晶晶的像深邃的水晶窠巢，小弗远远站在树下装模作样地数小蚂蚁，做了五分钟心理建设，终于攒足勇气走了进去。
　　好在店长看起来对这份事业毫无热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便看。”

　　小弗悄悄松了口气。
　　他在令人眼花缭乱的饰品墙前站了好久，终于选好一个丝绸质地的草莓发圈，淡粉色在灯下泛着柔和的缎光，还挂了一个金属小草莓。

　　店主敲了敲收款码：“哦，给女朋友买的？”

　　小弗脸红头晕地走出了饰品店，抱着装发圈的小袋子蹲在路边。
　　好贵，心痛痛。

　　如果鬼先生不喜欢的话，他一定会想哭的。

　　可是，可是鬼先生人很好，如果在他面前哭了，他一定会问自己为什么哭，到时候不说话不解释就会显得很奇怪，解释了又是另一种奇怪，所以他绝对不能哭。

　　玻璃糖纸质地的小袋子被阳光穿过，在地上抛开一大把彩色的琥珀糖，小弗出神地晃了晃小袋子，琥珀糖随着他的动作滚来滚去，忽然撞在一个人的脚边。

　　小弗视线上移，鬼先生正俯身看着他。

　　沈竟很自然地把手里的袋子全部拿到左边，空出右手来牵他：“你下班了？怎么不回家，在街边蹲着干什么？”

　　小弗眼神巨震。

　　鬼先生……可以在太阳底下走路啊！！
　　他不生气，还要和自己回家吗？

　　沈竟是出来买菜的。
　　他有心把小哑巴当猪崽子养，自然时时处处都无比贴心，想着小哑巴好像喜欢吃土豆，准备给他做豪华版土豆泥，没想到在街边碰上他，顺手就捡回家了。

　　小弗被他牵着手，后知后觉地感觉自己要烧起来。天怎么这么热？

　　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好像很久、很久、很久以前，阿娘也这么牵过他的手，走过一段长长的幽静的山路，雪白的月光照下来，草丛里的蛐蛐一声高过一声地叫着。

　　路的尽头，就是家。

　　鬼先生的手生得好看，手骨修长，能够完全将他的手包覆住，也许因为是鬼的缘故，指节泛着微微的冰凉，小弗悄悄贴着他的手指蹭了蹭，感觉自己烧得更厉害了。

　　鬼先生好像买了土豆。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土豆的？
　　怪不得能买到四只腿的鸡，这个人……这个鬼真厉害。

　　沈竟感觉小哑巴在自己身边莫名其妙开始冒泡泡，怪好玩儿的。

　　厨房的窗外视野开阔，因为是老旧居民区，景致乏善可陈，但是夕照不大吝啬，洋洋洒洒铺满了窗台，能一路看到远处的金红色高楼。

　　烧菜烧了一半，玻璃门吱呀一声滑开了，小弗探了个脑袋进来。

　　沈竟已经习惯他不说话了，很自然地开口：“厨房有油烟，你往外站……怎么了？”

　　小弗献宝似的举起手上的发圈给他看。
　　橘红的日光在丝绸发圈上流淌，金属小草莓一晃一晃的，投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沈竟眉毛挑得老高。

　　小弗心里惴惴不安的，他是不是不喜欢啊？

　　可是网上……那个帖子里，明明帖主给自己的朋友买了个草莓发圈，两个人就和好了。鬼先生还在生他的气吗？

　　沈竟笑了笑：“好看。你下班是去给我挑这个的？”
　　小弗松了口气，重重地点头。

　　沈竟弯下腰，偏过头示意小弗上手：“比我这个黑色的好看。帮我换一下。”

　　小弗忽然又觉得自己要烧起来了。厨房这么也这么热？

　　他笨手笨脚的，沈竟的头发有些长，是很漂亮的自然卷，小弗小心翼翼地抓着，明明已经很小心了，不知为何还是把头发扎得乱七八糟。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沈竟被他扯得头皮生疼，嘴角一抽，好歹没说话。
　　……手劲儿真大。

　　扎完了头发，小弗站着没走。傍晚阳光暖融融地照着，他看着自己的影子跟鬼先生的渐渐贴在了一块儿，忽然感到一种陌生的快乐。

　　这时候土豆蒸好了，肉汁也已经熬好，沈竟把绵软的土豆和一小块黄油一起碾好，像一座金黄的小山丘，又在上面浇了一点肉汁。

　　他用勺子舀掉了小山丘的尖尖，喂了小弗一口：“尝尝看，你喜欢吗？”
　　小弗眼睛亮亮的，吃到了土豆泥，好吃，开心。

　　“真好养活，”沈竟叹了口气：“明天中午给你带饭，别吃你那个板砖似的压缩饼干了，拿去砌墙吧。”

　　鬼先生在小弗心目中是厨神般的存在——重点在于“神”这个字，天知道他是怎么在半小时内端出来一桌子香煎雪花牛肉、炝炒油麦菜、红烧虾仁，还有香喷喷的米饭。
　　以及小弗最心爱的美丽土豆泥。

　　喂饱了小哑巴，沈竟托着下巴看他：“不会说话，打字会吧？”
　　小弗已经吃饱了，还是馋土豆泥，拿小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吃着，点头。

　　会打字，但是打字也慢。

　　沈竟：“没什么想问的？”
　　他的目光温和而淡漠，倘若细看的话有一丝冰冷的审视——即便是再不设防的人也不可能任由一个陌生人出入自己家中，除非脑子不好。

　　他不信虞弗就没有一句想问的。

　　小弗想了想，低头开始打字，动作慢得令人发指，好像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键盘。
　　——买菜的钱，怎么给你？

　　沈竟：“……”
　　不问我是哪儿来的吗？

　　沈竟气笑了，破罐子破摔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也没付你房租水电费。”

　　小弗想说房租水电都是九歌在付的，想了想，还是没有说。
　　他觉得自己有点坏。

　　但是这样，让鬼先生觉得他欠了自己一点点，是不是鬼先生就会对自己好一点？

　　小弗又开始叭哒叭哒戳手机：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小弗原本以为是室友，可是又不太像。

　　沈竟看着那行字，想：看来脑子是真不好。

　　心里那些阴暗残忍的果子几乎噗噗全爆开了，虞弗在他眼前简直就是一张白纸，轻易就能被完全摊开，搓扁揉圆，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这时候小哑巴微微仰着脸看他，细嫩柔白的脸颊在泛黄的暖灯下显得格外稚嫩，琥珀色的大眼睛满满地装着他的影子。

　　……要是叫小哑巴伤心了，哭起来也一定好看。

　　沈竟不明不白地笑了一声，给他剥了只虾。
　　“别问，接着吃。”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