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小土豆 昨天的鬼, ...
-
沈竟想:他脸真软。好乖好可怜,都不反抗的。
刚想再捏一下,小哑巴一把打开了他的手,又去倒安眠药。
沈竟:“……”
真活够了?
他一把抢走了安眠药的瓶子高高举起,小弗沉默着还是没有开口,勉为其难对着他比划了一下。
想睡觉。
沈竟叹了口气,伸手在小弗细白的脖子上轻轻一按。
小弗呼吸滞住,下一秒立刻人事不省,晃晃悠悠栽到了沈竟怀里。
沈竟低头看了小弗一会儿,目光发沉,一寸寸摸他的身子——不带任何玩赏的意味,那双手铁箍般地按着骨头摸了下去。
小弗在疼痛中轻轻挣扎了一下。
沈竟没理,他就很乖地没有再挣扎。
半晌沈竟收回手,跟个台灯似的坐在床畔盯着小弗,若有所思。
怪不得九歌还养着他,干巴巴的,还差得远。
……可是为什么?
。
早上八点半,许白端着符合高端商务人士身份的冰美式姗姗来迟,眼见桌上趴着个气若游丝的小弗。
许白对着他的脸比划了两下。
“哇!黑眼圈!这么大!”
许白已经习惯了跟哑巴共事,好在他自己话就足够多,一人能说三人份:“我跟你说,不要仗着自己年轻漂亮就总熬夜啊,身体,身体是事业的本钱!”
九歌内部大致分为三个层级。
第一级核心人员,组成来源不明,部分可以追溯至近代以前;数量恒定,一旦出现缺位,由领导者「东皇」选定继任者。
第二级高级异能者,可以使用灵力,完全保持了作为“人”的形貌、寿命,普遍意志极强,可以抵御「祟」带来的精神污染,主要职责为清剿和销毁。
第三级后勤系统,由无法使用灵力的普通人组成,极少直接接触「祟」,但是偶尔会在回收工作中接手。
由于工作特殊性,九歌给三级后勤员工都安排了半年一次的体检。
许白:“我早就想体检了真的,我睡不着怀疑自己肝硬化,腰疼怀疑自己肾结石,肩周炎怀疑自己心脏病前兆……我太年轻了,我不能死啊,我还想为组织抛头颅洒热血——”
小弗不明白肝硬化、肾结石和心脏病为什么会影响一个人抛出自己的头颅,但是出于礼貌,他很认同地点点头。
他年轻脸嫩,小口小口地喝着咖啡,许白忽然被他激出了一种古怪的慈父之心:“……往年体检都没你,听说他们不给你交五险一金?”
好耳熟的词,但是陌生。
小弗被咖啡苦得皱成一团,摇头。
慈父愤怒地站了起来:“不要脸!可恶的资本家!你等着,我现在就去跟上级反映——”
叮。
小弗收到一条消息。
他拽了拽慈父的袖子,示意他看:现在过来,跟一组一起体检。
消息来自“哥哥”。
许白看着那个“哥哥”的头像,在一种微妙的沉默里,捧着冰冷苦涩的冰美式挪回了原位。
——九歌实际话事人,「东皇」虞灵州。
简称虞总。
既然是个“总”,多少能有点儿实权,何况虞灵州是九歌唯一的“总”。
忘了,虞弗才是真正的关系户啊!大小是个少爷,别说五险一金,整个九歌指不定都有他一份。
小关系户完全没有作为关系户的自觉。
在他的认知里,虞灵州是哥哥——哥哥是什么?小弗其实并不明白。他对于人间的许多关系都没弄清楚,好像也没有刨根究底的必要,因为说到底人都是一样的。
人都会使用他,伤害他。
「哥哥」也是一样的。
一层层银白的金属门在他背后无声合拢,感应灯冷蓝的光芒像眼睛一样盯紧他,长到小腿的浴袍底下露出一双瘦伶伶的脚踝,皮贴骨,显出分明的阴影。
“来迟了,小弗。不想见到哥哥吗?”
那道嗓音温和、轻飘,一瞬间小弗后脖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恐惧。
极度的、几乎化为实体的恐惧在这一霎那席卷而来,他喉咙发干,徒劳地张了张嘴。
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虞灵州了然地摸了摸他的背,微笑:“头发长了。”
咔哒一声椅子扶手处的银环锁住了他的手腕,小弗指节发白,只能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
浴袍的腰带被解开。
柔滑乳白的肌肤一寸寸袒露,虞灵州仍旧微笑着,像是在看一块生肉琢磨着要从哪里下刀。
他叹息:“小弗,真漂亮。”
小弗打了个寒战。
下一秒虞灵州的两指分开他的肋骨,在他细微的挣扎间,整个手掌向跳动的血肉里探入进去,大片大片的鲜红中透出一丝奇异的微光。
在本该是心脏的位置,匍匐着一颗浑圆的珠子。
被剥开血肉摄取灵力的感觉并不好。
豁开的筋脉和神经在剧痛中痉挛,鲜血像红绳子一道道垂落下来,虞灵州低下头,听见小弗喉咙里发出轻微的、近乎哀嚎的动静。
虞灵州的面孔还是温和微笑的。几百年前他把小弗从那片空寂的山崖捡走的时候,面对他满身狼狈的鲜血和深可见骨的伤口,也是一样的表情。
“哥哥”就该是这样的。
明珠的光泽渐渐黯淡,悄无声息隐没在血肉里。
小弗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雪一样的灯光落在他简单的瞳孔,白茫茫的一片,束缚手腕的银环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他瘫倒在血泊里,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虞灵州蹲下身看着他,带血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
好乖。
被拆开了骨头、剖出了心脏也不会挣扎,被做成容器,投进最残忍的命途,仍旧一声不吭。
“好孩子,”虞灵州微笑着起身,看着他像看一摊烂肉,“你把它照顾得很好……”
。
小弗并不在意自己吃什么。
讨厌「身体」,因为身体需要进食、需要被照料。
直到他发现了压缩饼干。
压缩饼干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它代表着永生的能量,可以吃,并且吃了不会死。好厉害。
但是……
也许是白天流的血太多了,想到晚上要回家吃压缩饼干,小弗隐约生出了一点点抗拒的情绪,这让他感到陌生,有一点像“必须要给叶桂送文件”时的心情——不是害怕,必须要做的话也没关系。
但是,但是如果有一点选择的余地……
小弗又停在菜市场尽头的摊子前,看土豆。
带着泥土,一个个黄黄的圆滚滚的,绵软软的,一定很好吃。
想吃土豆。
“……”菜市场的大姨看了他一眼,赏了他一个土豆:“拿着吧,回去叫你家大人给你做。”
圆圆胖胖的土豆装在塑料袋里递到面前。
小弗吓了一跳,对大姨鞠了一躬,受宠若惊地跑了。
……是土豆。
是土豆!
要是每次被剖开脏腑之后都有土豆吃就好了。
可是怎么做呢,家里又没有大人……
小弗踩着自己的影子上楼,暮色里的走廊是昏暗、柔和、寂静的,他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有了一颗土豆。虽然他还不知道要拿土豆怎么办,但现在他有了一颗土豆,一颗金灿灿黄澄澄、非常漂亮的土豆。
楼梯间能闻到食物的香气,小弗仰起头看了一眼门牌,是自己的家。又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好香。
……一定是闹鬼了。
昨天的鬼,还在吗?
他怀着一点惴惴不安的好奇打开了门,橘红的余晖像果酱似的抹在瓷砖上,透过厨房的玻璃门能看见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炖着一锅汤。
从小弗的角度只能看到鬼先生的背影,异常的修长高挑,半长的头发扎成低马尾,这时他从高处的柜子拿碗筷,衣袖卷到手肘露出线条修长紧实的手臂。
他身上有很多处文身。
包括手上,五指都有戒纹似的文身,手臂上也有,狰狞地延伸至衣袖深处。
听见动静沈竟回过头,看着玄关处呆呆站着的小哑巴:“回来了?”
狭小的厨房前暖黄的灯光照着他俊朗分明的侧脸,小弗忽然觉得,鬼先生住在这里也不奇怪。
只要接受了这一点,他就顺理成章地不用开口讲话了。
这真是非常离奇、非常怪异的一幕,但是“莫名其妙把别人家当成自己家孩开始做饭”的鬼和“被鬼闯入家里甚至开始做饭”的人似乎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沈竟看了小弗一会儿,很自然地叫他过去,给他喂了一口汤。
小弗眼睛都亮了。
鸡汤表面浮着薄薄一层金黄的油花,鸡肉酥软嫩滑,沈竟特意给他挑了一块嫩生生的鸡腿肉,小弗果然站着不想走,大眼睛一直瞄着锅子。
沈竟心里忽然诡异地升起一种喂养小动物的快乐:“东西放下,先去洗手,一会儿吃饭我喊你……手里拿的什么?”
小弗有一点想把土豆给他,试试探探的,果然毫无难度地被发现了。
沈竟顺手接过去:“想吃?”
小弗点头如捣蒜,沈竟戳了一下他的脑门:“小哑巴。以后想吃什么提前跟我讲。”
圆滚滚的土豆被放在水池里,小弗在心里悄悄跟土豆说:再见。
有一点小小的期待。
沈竟动作很麻利,晚餐端上桌,小弗面前摆了一份香浓软糯的土豆泥。
小弗上次吃到像样的食物还是上次,记不清了。鸡汤鲜美,沈竟又专门剃了鸡腿肉给他:“多吃点,开了两个钟头专门去乡下收的小土鸡……可惜一只鸡只长两条腿,下次给你买长四条腿的。”
小弗被哄得晕头转向,不知不觉喝了两碗汤。
鬼先生好厉害,又会做饭又能买到四条腿的鸡……要是以后鬼先生多来看他就好了。
跟鬼先生待在一块儿,当一个哑巴也可以当得很舒服,小弗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他很少觉得“舒服”。
世上好像所有的人都是针板,区别只是大针板和小针板,粗针和细针,无论如何都扎得小弗很痛。
只有鬼先生不是针板,可能因为他不是人而是鬼。
当天晚上,小弗吐了。
白天被虞灵州开膛破肚,他的身体处于极其脆弱的状态,寻常人类的食物成了严重的负担。
疼痛在后半夜愈演愈烈,小弗咬着自己的手腕出了一身冷汗,后来受不了,跪在马桶前呕吐,血腥气一阵阵上涌。
他渐渐觉得自己吐出来的不再是食物,而是五脏六腑剥落下来的碎片。
他忍耐着,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不想惊动鬼先生。
这个样子太难看,太狼狈了。
鬼先生花了那么多时间给他做了鲜美的汤。如果鬼先生知道了,一定会生气,也许再也不会来看他。
他就又是一个人了。
他不想……
身体不自觉痉挛着,小弗一手按在浴缸的边缘,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眼前忽然递来一杯温水。
小弗僵住了。
握着杯子的手修长漂亮,暗色的文身绕在指节间,见他没有接,又往前送了一送。
“先漱口。还难受吗?我抱你回去。”
小弗接过水杯勉强摇了摇头,他的眼睫飞快颤抖着,嘴唇动了动,半晌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说不出话。
沈竟的脸隐没在大片阴影里,幽幽的看不清楚表情,声音很漠然。
“你不喜欢?那我以后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