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烬终》读不知

22、第二十二章 暗流

　　江陵城郊的北军大营，旌旗猎猎，甲光向日。

　　侯景之乱席卷建康三吴，江陵作为湘东王萧绎的根基之地，早已整军备战，营中将士日夜操练，喊杀声震彻四野。
　　萧绎一纸令下，将萧彻与苏凝发配至此。
　　明面上是委以粮草文书之职，暗地里却将两人置于心腹将领的眼皮底下，名为任用，实为软禁。

　　三日后清晨，萧彻与苏凝如约抵达大营。
　　萧彻依旧以“沈彻”的身份示人，一身青灰布衫，身形因未愈的伤显得略显单薄，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墨眸沉静如水，将所有锋芒尽数敛于眼底。
　　苏凝则梳着简单的侍女发髻，素衣素裙，眉眼温顺，看上去不过是个随军照料起居的寻常女子，无人能将她与太尉府嫡女、东宫侍读联系在一起。

　　负责接应的是萧绎亲封的参军刘成。
　　此人是萧绎潜邸旧部，生性多疑，手段狠辣，正是萧绎派来监视二人的眼线。

　　“沈文书，苏姑娘，王爷有令，自今日起，沈文书负责中军粮草账目核算，苏姑娘便暂居军帐偏舍，照料沈文书起居，若无军令，不得擅自踏出营区半步。”刘成上下打量着两人，目光锐利如刀，语气里满是戒备，“大营军纪森严，若有半分逾越，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萧彻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属下遵命，定当恪守军纪，不负王爷所托。”
　　苏凝亦垂首敛眉，声音轻柔：“民女谨记在心。”

　　刘成冷哼一声，不再多言，挥手示意亲兵将两人带去指定军帐。

　　北军大营占地极广，中军大帐居于正中，左右分列将领营帐、兵士营房、粮草军械库，层层排布，壁垒森严。
　　萧彻的文书帐设在粮草库旁，狭小逼仄，四面通风，帐内仅有一张破旧书案、两把矮凳，与主将帐的奢华阔气判若云泥。

　　踏入帐中，待亲兵离去，苏凝才缓缓直起身，眉宇间的温顺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冷静警惕。
　　她抬手拂过帐内粗糙的木柱，低声道：“这帐子四面漏风，你的伤本就未愈，待在此处，怕是会反复恶化。”
　　萧彻走到书案前，随手翻开桌上堆积的粮草账册，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墨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伤是小事，萧绎要的，是让我们在他的眼皮底下，寸步难行。”他压低声音，“这大营里，至少三成将领是他的心腹，剩下的要么观望，要么忠于大梁皇室，我们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中。”
　　苏凝颔首，走到帐门处，撩开布帘望向远处操练的将士。
　　她自幼随父亲苏绰接触军务，对军中编制、将领派系了如指掌，目光扫过一面面将旗，心中快速盘算。
　　“父亲当年镇守江陵时，曾在此处安插过一批旧部，皆是忠良之士，只是萧绎掌权后，大肆打压苏家势力，这些人要么被贬为偏将，要么隐于底层，不敢轻举妄动。”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萧彻：“我虽以侍女身份随军，却曾是东宫太子侍读，军中不少将领见过我随行太子检阅军务。我可以借照料你起居、出入各营送文书的机会，暗中探查，寻找父亲旧部。只是你……”

　　萧彻抬眸，眼底藏着运筹帷幄的笃定。
　　“我自有安排。”他轻声道，“影卫营在江陵潜伏多年，大营之中，亦有我的暗线。萧绎将我发配军中，看似软禁，却给了我接触兵权、拉拢将领的机会。王僧辩如今是萧绎麾下最得力的将领，手握重兵，此人治军严明，忠心于大梁，却未必忠心于萧绎，我需暗中观察他的动向，寻机拉拢。”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已然达成默契。

　　自此，萧彻与苏凝便在北军大营中，开始了刀尖上的蛰伏。

　　白日里，萧彻埋首于粮草账册之中，一丝不苟核算数目，对刘成等萧绎心腹毕恭毕敬，从不多言半句，看上去便是个只懂文书、懦弱无害的书生。
　　夜里待夜深人静，他便会取出特制的密信符篆，以指尖蘸取墨汁，写下密令，通过帐后暗道传给影卫营暗线。

　　影卫营死士接到指令，迅速在大营内外收拢势力，暗中监控萧绎心腹将领的动向，搜集粮草调配、兵力部署的机密，同时悄悄为萧彻送来疗伤良药与防身利器。
　　不过数日，萧彻后背与手背的伤口便已渐渐愈合，苍白的面色恢复了几分血色，眼底深藏的力量，也在暗中悄然积蓄。
　　而苏凝，则借着每日送汤送药、整理文书的机会，游走于各营之间。
　　她依旧是那副柔弱无害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对将士们恭敬有礼，偶尔遇到年长的偏将，会恰到好处地提起当年太尉苏绰治军的旧事，言语间满是敬重。
　　起初，将领们只当她是个随军侍女，并未在意，可久而久之，一些当年受过苏绰恩惠的旧部，便察觉到了异样。

　　这日午后，苏凝捧着一叠整理好的账册，前往前营偏将帐送文。
　　帐中坐着的，是偏将周虎，此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当年曾是苏绰麾下亲卫，因战功升任偏将，萧绎掌权后，被排挤至边缘营地。
　　见到苏凝，周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苏凝放下账册，垂首行礼，趁四周无人，指尖悄悄在桌角划过一道极浅的印记。
　　那是苏家嫡系独有的暗记，形如半月，唯有苏家旧部能识。
　　周虎瞳孔微缩，抬眸看向苏凝，目光中满是震惊。

　　苏凝不动声色，轻声道：“周将军，近日粮草吃紧，前线战事危急，百姓流离失所，当年太尉常说，将士守土，方为家国大义，如今想来，字字珠玑。”
　　话语隐晦，却直指人心。周虎攥紧了腰间佩刀，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姑娘……可是苏家之人？”

　　苏凝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轻轻点了点头。
　　周虎身躯一震，险些站起身，他环顾四周，压下激动的情绪，声音沙哑：“太尉蒙冤，我等旧部日夜难安，只是萧绎势大，我等无力反抗。姑娘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苏凝心中一暖，却依旧冷静：“周将军稍安勿躁，如今大营戒备森严，不可轻举妄动。你只需暗中联络当年父亲旧部，静待时机即可，我与沈文书，会为太尉洗刷冤屈。”

　　两人匆匆对话，不过片刻，便各自恢复常态，仿佛只是寻常的文书交接。
　　苏凝走出偏将帐，心底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
　　她终于找到了父亲的旧部，这意味着，她们在大营之中，不再是孤立无援。

　　而不远处的瞭望塔上，萧彻负手而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墨眸深邃，望着苏凝离去的纤细身影，指尖轻轻敲击着栏杆。
　　苏凝的聪慧与能力，远超他的预料，她不动声色便联络上苏家旧部，为他们的计划添上了关键一环。
　　可与此同时，他眼底也掠过一丝复杂。
　　他从未对苏凝坦白自己夺取皇权的野心，如今两人同生共死，势力渐长，可这份建立在复仇与交易之上的同盟，究竟能走多远？
　　他不敢深想。

　　就在此时，一名影卫暗线悄然来到他身后，单膝跪地，低声禀报：“主子，王僧辩将军今日午后返回大营，正在中军大帐与萧绎心腹议事，此人对侯景之乱心急如焚，对萧绎按兵不动的做法，颇有不满。”
　　萧彻眸色一沉。
　　王僧辩的不满，便是他们的机会。
　　“继续监控，切记不可暴露。”萧彻低声下令，“另外，查清楚大营中所有将领的派系，凡是对萧绎心存怨怼、忠于皇室者，尽数记下，日后自有大用。”
　　“是！”
　　影卫暗线应声退去。
　　萧彻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萧绎以为将他与苏凝困在军中，便能随意拿捏，却不知，这看似牢笼的北军大营，即将成为他崛起的起点。
　　一场蛰伏与反击的棋局，正在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