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烬终》读不知

21、第二十一章 假意臣服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着江陵城外的官道。

　　萧彻与苏凝换上了驿站里备好的素色布衣，褪去了一路逃亡的狼狈，看上去如同寻常的行路书生与侍女。
　　萧彻手背的伤口已被包扎妥当，后背的伤势虽未痊愈，却也勉强能够支撑行走，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染着淡淡的倦意。

　　“萧绎生性多疑，我们此刻主动前往江陵王府投靠，他必定不会轻易相信。”苏凝走在萧彻身侧，压低声音叮嘱，“昨夜他的密令已下，既要杀我，又要你自行了断，我们此番前去，等同于自投罗网，一言一行，都需万分谨慎。”

　　萧彻微微颔首，墨眸冷冽，望着远处巍峨的江陵城轮廓，指尖悄然攥紧。
　　“我自然知道。”他低声道，“萧绎既然想借侯景之手除我，又在密令中下令杀我，可见他早已对我心存忌惮。此刻我带着苏凝主动现身，他即便疑心，也不会立刻动手。他要看看，我是否还有利用价值，也要看看，我会不会真的按照他的命令，杀了你。”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假意臣服，让他以为，我依旧是他那条忠心耿耿、任他摆布的狗。”

　　苏凝心头一紧。
　　假意臣服，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九死一生。
　　在萧绎这样嗜杀猜忌的人面前演戏，稍有不慎，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可他们别无选择，影卫营半数力量在江陵。苏家残存的势力也在江陵，唯有踏入王府，才有翻盘的机会。

　　两人一路沉默，径直走入江陵城。
　　侯景叛乱肆虐建康，可江陵作为萧绎的封地，却被打理得固若金汤。
　　城内百姓安居乐业，街市井然，丝毫不见战乱的狼狈。
　　人人都知湘东王萧绎拥兵自重，坐观京城沦陷，却无人敢言半句。
　　抵达湘东王府门前时，朱红大门紧闭，门前甲士林立，刀枪寒光凛冽，戒备森严。

　　萧彻上前一步，对着守门甲士沉声开口：“烦请通报王爷，建康暗线沈彻，携太尉苏绰之女苏凝，前来复命。”
　　甲士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见萧彻气度不凡，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入内通报。
　　不过片刻，府内传来脚步声，一名身着青衣的管家快步走出，神色淡漠，眼神里带着审视：“王爷有请。”
　　萧彻与苏凝对视一眼，双双敛去眼底所有锋芒，低头垂目，跟着管家走入湘东王府。

　　王府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却处处透着冰冷的压抑。
　　廊下侍卫林立，眼神锐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穿过重重庭院，两人终于来到正殿之外。
　　殿内寂静无声，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让人喘不过气。
　　“启禀王爷，沈彻与苏凝带到。”管家躬身退下。

　　萧彻与苏凝缓步走入殿内，俯身跪地，行跪拜之礼，动作恭敬，不敢有半分逾越。

　　“属下沈彻，叩见王爷。”
　　“民女苏凝，叩见湘东王殿下。”

　　殿内高位之上，久久没有传来声音。
　　萧彻垂着头，能清晰感受到一道冰冷狠戾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死死锁定在他身上，
　　带着审视、猜忌，还有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是萧绎的目光，是他生父的目光，冰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许久，高位之上才传来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刻薄：“沈彻，你还敢回来？”

　　萧彻心头一沉，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声音恭敬谦卑，刻意藏起所有情绪：“属下奉王爷之命潜伏建康，如今建康大乱，属下幸不辱命，带着太子余孽苏凝归来，向王爷复命。”
　　“复命？”萧绎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本王的密令，你应该已经收到了。让你杀了苏凝，再自行了断，你非但没有照做，反而带着她大摇大摆回到江陵，是觉得本王不敢杀你吗？”
　　话音落下，殿内侍卫瞬间拔刀，刀锋直指跪地的两人，杀气四溢。

　　苏凝心头一紧，指尖悄悄攥紧袖中短刃，却依旧垂着头，不敢有半分异动。
　　萧彻却异常平静，缓缓叩首，语气谦卑至极，字字句句都透着忠心：“王爷明鉴，属下并非敢违抗命令，而是另有苦衷。”
　　“苏凝身为太尉苏绰之女，苏家在江陵根基尚存，若贸然杀之，必定激起苏家旧部反抗，徒增麻烦。更何况，苏凝久在东宫，熟知太子与朝中机密，留着她，对王爷平定叛乱、掌控朝局，大有裨益。”
　　“至于属下……”萧彻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刻意伪装的卑微与痛苦，“属下自知身世卑贱，不配入萧氏宗祠，可属下身负母亲血仇，唯有仰仗王爷，才能为母复仇。属下愿终生为王爷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只求王爷给属下一个复仇的机会。”
　　他字字泣血，将自己伪装成一个一心复仇、忠心不二的棋子，将所有的野心与恨意，尽数掩埋。
　　他知道，萧绎最吃这一套。

　　萧绎最喜利用他人的执念与忠诚，将人牢牢掌控在手心。
　　高位之上的萧绎，沉默了许久。
　　他盯着跪地的萧彻，目光阴鸷，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
　　眼前这个私生子，隐忍狠绝，能力出众，却也身世尴尬，野心难测。
　　他本想除之后快，可萧彻说得没错，苏凝有用，影卫营还在萧彻手中，此刻杀了他，反而得不偿失。
　　更何况，侯景叛乱未平，王僧辩与陈霸先拥兵在外，他正是用人之际。
　　不如暂且留他性命，再慢慢算计。

　　萧绎缓缓抬手，示意侍卫收刀。
　　“罢了。”他冷冷开口，语气依旧淡漠，“念在你多年潜伏，尚有几分忠心，本王暂且饶你一命。苏凝暂且留下，你也不必自行了断。”

　　萧彻与苏凝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可还未等他们庆幸，萧绎接下来的话，便如同一盆冷水，浇得他们心头冰凉。
　　“如今军中正值用人之际，你自幼习文，便去军中做文书，处理粮草账目，协助将领平定叛军。苏凝身为女眷，便随你一同入军，照料起居，听候调遣。”
　　发配军中！
　　萧彻与苏凝同时心头一震。

　　军中皆是萧绎的心腹将领，甲士林立，将他们发配至军中做文书，看似是任用，实则是变相软禁，更是借刀杀人！
　　前线战事吃紧，叛军凶猛，文书一职看似清闲，却极易出错。
　　萧绎只需随便安一个“粮草账目有误”“通敌叛国”的罪名，便能名正言顺地将他们斩杀在军中，神不知鬼不觉。
　　好狠的算计！

　　萧彻攥紧的指尖泛白，心底恨意翻涌，面上却依旧恭敬：“属下……遵令。”
　　苏凝也跟着低声应道：“民女遵命。”

　　“下去吧。”萧绎挥了挥手，语气不耐，“三日后，前往军中报到，不得有误。”
　　“属下告退。”

　　两人躬身退下，一步步走出正殿，直到离开湘东王府，才敢悄悄松一口气。
　　站在王府门外的阳光下，苏凝才感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低声道，“萧绎根本没有相信我们，发配军中，分明是想借战事除掉我们。”
　　萧彻抬眸望向巍峨的王府，墨眸里淬满寒冰，唇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我知道。”他声音低沉，“他想让我们死在军中，可我偏要活着。”
　　“军中也好，正好可以接触兵权，拉拢将领，暗中联络影卫营。”
　　“萧绎，你给我的屈辱与痛苦，总有一日，我会加倍奉还。”

　　阳光洒在他脸上，明明温润如玉的轮廓，却透着毁天灭地的狠绝。
　　苏凝看着他的侧脸，心中了然。
　　假意臣服的日子，开始了。
　　他们如同走在刀尖之上，一步错，步步亡。
　　可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携手并肩，在这虎狼窝中，蛰伏待机，等待绝地反击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