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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那场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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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暴雨过后,疗养院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气,连窗外的竹叶都耷拉着脑袋,透着一股子灰败。
江驰没死成,但他好像把魂儿也随着那把掉在地上的水果刀一起弄丢了。
医生来打过一针镇静剂,他现在睡得很沉,呼吸轻得像是一根随时会断的游丝。林屿没敢睡,他就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已经被他藏进抽屉最深处的水果刀。
刀柄上还留着江驰掌心的冷汗,那是林屿这辈子摸过最冰凉的东西。
凌晨三点,是人心最脆弱的时候,也是病痛最容易反扑的时候。
江驰突然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林屿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凑到床边:“江驰?是不是胃疼?”
江驰没睁眼,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抵着上腹部,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想把那里揉碎了填进身体里。
“水……”他迷迷糊糊地呓语,声音哑得像吞了炭。
林屿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温水,扶起他的头喂进去。江驰喝了一口,却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连带着输液管都在晃。
“没事了,没事了……”林屿拍着他的背,眼泪又不争气地往下掉,“我在呢,江驰,我在呢。”
江驰终于咳停了,他无力地靠回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涣散。
“小屿……”他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让人心酸的讨好,“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林屿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没有麻烦。”林屿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是我的爱人,照顾你是应该的。”
江驰似乎没听进去,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突然说:“那把刀……你扔了吧。”
林屿愣了一下:“什么刀?”
“那把刀。”江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太钝了,割不开血管。下次……下次换个锋利点的。”
“江驰!”林屿猛地提高声音,眼眶通红,“你再说一句试试!”
江驰没被他吓到,反而平静地看着他:“小屿,你别激动。我只是觉得……活着太疼了。胃疼,心疼,哪儿都疼。我想睡一觉,那种……永远不用醒过来的觉。”
他说得那么平静,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
这种平静,比歇斯底里的哭喊更让林屿绝望。
林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的江驰,精神防线已经彻底崩塌了。他不能再刺激他,只能哄着,骗着,哪怕是用最拙劣的谎言。
“好,我们睡觉。”林屿帮他掖好被角,轻声说,“睡醒了就不疼了。”
江驰闭上眼睛,很快又陷入了昏睡。
林屿却睡不着。
他看着江驰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了以前。
以前的江驰,是那样意气风发。他在码头上搬箱子,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笑得比阳光还灿烂;他在董事会上据理力争,眼神锐利如刀,把那些老顽固怼得哑口无言。
可现在,这个男人被生活碾碎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林屿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道车灯的光影。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几十条未读消息。
有导师发来的:“林屿,你的休学申请我没批。神经外科的实验室离不开你,你自己想清楚。”有医院同事发来的:“听说你家里出事了?需要帮忙吗?”还有蒋氏集团那边发来的公关稿,试图掩盖江驰“因病休假”的真相,字里行间全是冷冰冰的推卸责任。
林屿看着那些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回复键。
他想回导师:我想清楚了,没有什么比他的命更重要。他想回同事:我不需要帮忙,我只需要他活下来。他想回蒋氏:你们等着,这笔账我会跟你们算清楚。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关掉手机,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止痛药。
那是他偷偷从医院带出来的强效止痛药。江驰的胃病太严重,普通的止痛片已经不管用了。
他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握在手心里。
药片冰凉,硌得掌心生疼。
林屿看着那两粒药,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他是学医的,他的使命是救死扶伤,是用手术刀切除病灶,让人重获新生。可现在,他手里拿着的,却是用来麻痹神经、让人暂时逃避痛苦的药物。
他治得了别人的病,却治不好爱人的心。
“江驰……”林屿在心里默默地说,“如果有一天,连止痛药都救不了你了,我该怎么办?”
天快亮的时候,江驰又醒了。
这次他没喊疼,只是静静地盯着林屿看。
林屿正趴在床边打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瓶止痛药。
江驰伸出手,想要摸摸林屿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着林屿眼底的乌青,看着他那件皱皱巴巴的卫衣,看着他那双因为长时间泡水而发白的手指。
突然,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江驰猛地推开被子,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
“呕——”
他趴在马桶上,干呕得撕心裂肺。胃里早就空了,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胆汁,苦涩的味道充斥着口腔。
林屿被惊醒了,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怎么了?是不是药效过了?”
江驰摆摆手,示意他别过来。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头发凌乱,眼窝深陷,嘴角还挂着黄色的胆汁。
太丑了。
这样的自己,太丑陋了。
以前他在林屿面前,永远是干净的、体面的。哪怕是创业最苦的时候,他也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再去见他。
可现在,他像个垃圾一样,在马桶前呕吐,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你出去……”江驰虚弱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羞耻,“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我不出去。”林屿走过去,递给他一杯水,“漱漱口。”
江驰没接,只是死死地盯着洗手台上的那个漱口杯。
那是林屿的杯子,上面印着一个可爱的卡通图案,是林屿在清华园超市买的。
而江驰的杯子,是一个廉价的白色塑料杯,是疗养院发的。
两个杯子放在一起,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就像他们现在一样。
一个是天之骄子,前途无量的林医生。一个是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的废人。
“小屿,”江驰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回去吧。”
林屿正在给他拧毛巾的手顿了一下:“你又说胡话。”
“我没说胡话。”江驰直起身子,靠在洗手台上,眼神冷漠地看着林屿,“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为了我,课也不上了,觉也不睡了,连那身白大褂都快穿不上了。值得吗?”
“值得。”林屿斩钉截铁地说。
“我不觉得。”江驰冷笑一声,“我觉得很恶心。”
林屿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很恶心。”江驰指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颤抖,“也觉得很恶心……你为了我变成这副鬼样子。”
“江驰!”林屿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你看着我!我不觉得恶心!我觉得心疼!心疼得要命!”
“可我觉得恶心!”江驰突然吼了出来,眼眶通红,“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我不想让你为了我这种烂泥扶不起来的人浪费时间!你走啊!滚回北京去!回你的实验室去!那里才是你的世界!”
他用力推开林屿。
林屿猝不及防,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江驰愣住了。
他看着林屿痛苦地捂着后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小屿……”他慌乱地想要走过去,“我不是故意的……我……”
“没关系。”林屿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背部的疼痛,站直了身体,“我不走。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江驰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那个面目狰狞的自己,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
“对不起……对不起……”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他也不想这样。他也不想把最爱的人推开。可是,他真的太疼了。身体疼,心里更疼。他怕自己再这样下去,会把林屿最后一点爱意都磨光,会把那个干净明亮的少年,也拖进这个暗无天日的泥潭里。
窗外,天终于亮了。
但江驰的世界,依旧是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