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妻徒刑》丁冉

5、不在场证明

　　夏夜的晚风吹散了白日里在太阳下凝结成团的空气。
　　顾朗坐在副驾驶，偏头把滤过的烟吐到窗外。尼古丁的麻痹感没驱散心底的烦躁，反而让那个房间里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晰。
　　颈间的项圈、顺从的眼神、涨红的脸……
　　他听到身边人拧开药瓶、药片在药瓶中碰撞的声音，但他没回头。
　　他害怕看到那双眼睛。
　　“顾队长不用放在心上。”韩逢拾的声音很轻，脱口就仿佛要被晚风吹散开，“出了这个俱乐部，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不会有任何交集，我也不会缠上你。”
　　韩逢拾把车启动，“我送你。”
　　“手，”顾朗别扭地看了一眼过于坦率的韩逢拾，“给我看看。”
　　韩逢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在抽自己的十下手心，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手，“没事的，小伤而已。”
　　“给我看看。”顾朗语气加重了几分，心底的烦躁像有团火在烧。他不由分说地捏着韩逢拾的手腕，又小心避开记忆中手腕上的勒痕，强行把他的手翻转过来，拇指轻轻拨开他半握的拳，露出里面的红肿。
　　情况比他想象中严重得多。韩逢拾白嫩的掌心高高拱起，红肿的皮肤上几处深色血点格外扎眼。顾朗的指尖顿在半空，没敢再往下碰。
　　“对不起。你要不打回来吧。”
　　韩逢拾不可思议地看了顾朗一眼，随即露出一个澄澈的笑，牵扯出一侧嘴角浅浅的酒窝，冲淡了眉宇间的顺从，多了几分少年气的干净，“真的没什么，更何况是为了破案，房间里的一切，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就好。”
　　顾朗知道韩逢拾是想撇清关系。可有些东西一旦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无论是他对这个圈子的认知，还是他对韩逢拾这个人的判断。
　　韩逢拾越是说没事，他越觉得愧疚。
　　“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就帮我找一个dom吧。”韩逢拾把手从顾朗掌心抽走，“你也看到，之前遇到的dom手都太黑了，我也不想在这么热的天还穿长袖，但没办法，明明说过不要在能露出来的地方留下痕迹。”说到后面，他声音越来越小。
　　韩逢拾倒是给了顾朗一个台阶下，但台阶下面是悬崖，踏下去要么是粉身碎骨，要么就陷入万劫不复。但韩逢拾确实帮他解了围，“我……我不认识dom，但我可以试着找找。”
　　“没事的，不用勉强。”韩逢拾若无其事地解开手机，有种顾朗没有的坦率，“顾队长住哪？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顾朗开门下车，在车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他转身，攀着车门俯身，“注意安全。”
　　*
　　“顾队，你怎么还不回家睡觉，这有我们呢。”
　　“监控查得怎么样了？”
　　许笑笑咕咚咚灌了一口咖啡，“夏珏宿舍楼下的监控上周坏了，最后的监控画面是宿舍楼下的电线杆。”她摇了摇头，“奇怪的就是，我看了昨晚八点到今早六点的全程监控，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
　　“凶手很可能在昨晚八点前就已经在宿舍楼里了，扩大范围再查。”
　　“是。”
　　顾朗转身要走的瞬间，许笑笑对着空气猛吸了两口，“顾队，你身上怎么有香水味啊？”
　　小姑娘眼睛睁得滴溜圆，“人到三十终于开窍了吗？”
　　顾朗抬起胳膊闻了闻，什么都闻不到，唯一有“亲密”接触的韩逢拾身上也只有淡淡的像是某种天然植物的香气。
　　想到这味道可能是在半裸肌肉男或是金发男那里沾上的，他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查你的。”
　　“顾队，”王铮破门而入，把才出具的鉴定报告拿给顾朗，“死者鞋底的水泥鉴定报告出来了，全市目前只有一个工地在用，特供北江大学一校区实验室。”
　　“什么实验室？”
　　“北江大学计算机学院新设的实验室，安全负责人是韩逢拾。”王铮眼睛里闪动出破案在即的兴奋，“头儿，现在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韩教授……”
　　“水泥是什么时间运进一校区实验室的？”
　　“昨天，”王铮想都没想，直接报出时间，“和工地材料员核对过，昨天下午三点，一车刚出场的新料直接拉到了一校区。”
　　顾朗原本紧蹙的眉峰突然舒展，笔录里韩逢拾的时间线变得异常清晰。
　　“他有不在场证明。”顾朗公事公办地开口，“他昨天上午在二校区改论文，有办公室同事作证；下午参加学院的评审会，全程有会议记录和签到表；晚上直接去了俱乐部，监控能证明。”
　　王铮也跟着懵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已经凌乱不堪的头发，“这就怪了，水泥是昨天才进场的，夏珏是昨晚死的，韩逢拾又没去过工地……那夏珏去那干嘛？总不能是闲着没事逛工地吧。”
　　“笑笑，扩大监控范围到一校区实验室及周边，重点关注学校里的工作人员、垃圾清运车，还有案发前后进出工地的所有人员。”
　　“是。”
　　顾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铮，“实验室没有投入使用，夏珏既然之前威胁过韩逢拾，不可能不知道韩逢拾的行踪，更不可能不清楚他昨天不在一校区。”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或许我们一开始的方向就偏了，他出现在案发现场，可能另有目的。”
　　“另有目的？”王铮皱起眉，“那地方除了一堆建材，什么都没有。”
　　“不清楚，但肯定和韩逢拾有关，不然不会那么巧。铮哥，你带人逐个排查夏珏昨天在一校区见过的所有人，好端端一个人被勒死在工地，不可能没有目击证人，也不可能没有任何前兆。”
　　“明白。”
　　顾朗坐回办公桌后，从口袋里掏出个u盘插进usb接口，里面是案发时韩逢拾出入俱乐部的监控，和他在俱乐部房间验证指纹的记录。
　　从韩逢拾的车上下来后，顾朗又一个人折回俱乐部，出示证件后，和金发男要走了前一天夜里的监控——包括不久前他才进出的房间监控。
　　顾朗点开文件夹，找到命名为【0703-调教室0103-boss】的视频文件。
　　进度条加载完成后，画面里出现了韩逢拾的身影。
　　时间显示为21：37，韩逢拾走进房间，在门口一件件脱下身上的衣服，然后双膝着地，慢慢爬向房间中央的那块地毯，挺立在原地。整个过程，他的眼神始终低垂，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顺从。
　　顾朗指尖在鼠标上顿了顿，轻轻拖动进度条。画面里韩逢拾就那样跪立了一个小时，一直到22：41，另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寸头男人出现在画面里。
　　后面的画面，就解释了他身上那些新伤的来源。
　　顾朗没再往下看，他按了暂停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后仰倒在椅背上，目光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出神。
　　如果说夏珏去一校区正在装修的实验室是为了找韩逢拾，那么时间和行踪都对不上；可如果不是为了找韩逢拾，他又为什么要冒着风险闯进还在施工的工地？
　　韩逢拾，夏珏的死到底和你有多大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