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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送走瘟神 第二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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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洄的目光随着回忆收拢渐渐清明。
“路西安的情况……你知道了?”他揉着生疼的额角,指腹下压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言涩点头。
“就凭他在地下室内显露的,只怕过手的人命早就算不清了,大哥,我倒是要问问你,路西安这种嗜杀的状况,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言洄盯着弟弟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半晌,肩膀一塌,败下阵来。
“很早。”他顿了顿,“甚至可以追溯到那场夏令营。其实,他当初盯上的……是你。”
言洄没把话说完,半截留在了舌尖上,按理说过去的本该烂在过去,可眼下事情发展到了如此地步,提也不是,不提也不行。
言涩闻言却是愕然:“所以你当初拽着路西安远走北美,是为了躲我?”
他一直以为大哥是想追求什么彻底的自由、什么先锋艺术家的奢靡生活。
毕竟言洄这个人从小就不安分,漂亮得像一场祸水,走到哪儿都招蜂引蝶。
谁能想到,大哥带着一个疯子跑路,竟是为了把这个疯子从我的生活里连根拔走。
言洄露出苦笑,深埋多年的秘密就这么被最想隐瞒的人扒了出来,连皮带肉,生疼。
“当初是我太自大。”这话里多少透着一股迟来的后悔。
“总以为自己什么都能驾驭,哪怕对方是个嗜血的疯子。可后来真正和路西安住在一起……才发现事情比我想象的糟糕一万倍。比佛利山庄的酒窖、那不勒斯的艺术品回廊、东京的噪音禅修室……”
言洄提起过往,略显烦躁地摸出烟,修长的手指夹着,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那张过分好看的唇间逸出,模糊了眼底的情绪。
“不然你以为我这些年斥巨资搞装修是为了什么?”
他抬眼看言涩,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噩梦的人才有的、心有余悸的荒诞。
“先锋前卫的艺术家姿态?显摆我乱七八糟的品味?还是我想不开要把每栋房子都改造成甲醛超标的样板间?”
言涩闻言却是陷入沉默。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大哥寄回来的明信片——每张都印着某个豪宅、某个酒窖、某个设计得匪夷所思的房间,背面写着“新装修了,是不是很艺术?想你。”
可叹。
他当时还在心里大骂:装什么品味独特的前卫艺术家。
现在回头想想,那些所谓的“艺术装修”,恐怕每一处都是在掩盖、封存、或者美化某个杀戮现场。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堵在胸口,最后化成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
“所以,”言涩抱起手臂,靠着桌沿的姿态锋利,像一只正在审视蠢货同类的狐狸,“这么多年来,连我这个亲弟弟都觉得你浪荡风流、游戏人间,以为路西安爱惨了你,是他一直在忍你的花心,结果真相是你给这个混蛋当了半辈子保洁员?”
言洄被噎了一下,烟差点呛进气管:“……保洁员?”
“难道不是么。”言涩面无表情,“他杀人埋尸,你粉刷装修。比佛利、那不勒斯、东京……嗤,大哥,你这哪是什么艺术家,你分明是个专业洗地工,而且洗的还是个化粪池。”
言洄,一个极度的洁癖癌晚期患者,被亲弟弟当面形容为化粪池洗地工,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甚至多少有点难以接受。
“保洁员怎么了?”他缓缓吐出一口烟,拿眼尾斜斜地扫过去,语气忽然就带上了一股阴阳怪气的亲昵,“你言老板这么精明,这么八面玲珑,到头来不也找了个保洁员当相好的?”
“……”言涩突然被反将一军,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阿笙可不一样,我们阿笙干净着呢,他从来不打扫……”前厅、后厨、甚至是厕所,就没鹿笙不熟练的清扫业务。
“没话说了?”言洄总算是挽回了些许身为大哥的颜面,“所以说对人家小朋友好一些。我这个洗地工起码是领了结婚证的,总算有个正经名分,不像你身边的这个小朋友,纯纯打黑工的,连个名分都没有。”
“这怎么一样!”
“怎么不一样?”言洄挑眉,“难不成给你当保洁员更高贵?这么看,你言老板还不如路西安呢。”
言涩闻言,忽又反应过来:“所以你到现在也不打算放弃路西安!”
阳台上的风轻轻撩起,鹿笙头顶的一缕小呆毛被微风轻轻抚摸,而后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软绵绵的,像只被花粉呛到的小猫咪。
与此同时,办公室外的会客厅里,另一场谈判也进行到白热化。
裴肆靠在沙发里,长腿交叠,把傅昭开出的条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价码他确实满意,但满意归满意,该揶揄的话一句也不会少。
“开发区一块地皮,外加即将上马的未来城项目。”
他把协议往桌上一撂,抬眼看对面那个永远衣冠楚楚的发小,语气里溢满调侃:“傅大总裁,你老实跟我说,言涩他大哥的床上功夫就这么好?好到让你不惜放血也得替他当这个说客?”
傅昭闻言,眼皮却是都没抬一下:“言洄跟言涩不一样。”
“我还在读书的时候就听说过他。北美显赫的老钱家族继承人,真金白银垒起来的阶层,比我高了不止一个台阶。”
裴肆微微挑眉,多少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你傅昭算计不到手的人。”
他上下打量了傅昭两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男人之间的、欠揍的坦诚:“不过话说回来,单凭你这幅皮囊,就算兜里分币没有,也未必需要忍到今天才得手。”
傅昭却是有苦难言:“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言洄这个人,口味叼的很,就喜欢那些身材顶尖且五官妖冶的混血儿,对我这种纯东方的面孔,并不感兴趣。”
“哦?”裴肆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
“听说是为了他弟弟。”傅昭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荒唐现实反复毒打过后的平静,“言涩有一半东方血统,所以言洄把‘不对亚裔面孔下手’奉为某种原则,美其名曰,克己复礼,以示对弟弟的尊重。”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裴肆骤然大笑。
活像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鬼扯的克己复礼?”他笑得几乎岔气,拿手指着傅昭,眼眶都泛了点水光,“等等——你该不会连这种鬼话都信吧?”
傅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阿昭啊阿昭,”裴肆好不容易止住笑,擦着眼角的泪花,长长地叹了口气,“相识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贼胚子,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纯情?”
裴肆又忍不住笑出声,这次是那种带着怜悯的、老大哥式的嗤笑:“克己复礼?大白天讲什么鬼故事呢?”
傅昭对他的嘲笑毫不在意,等裴肆笑够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莽夫懂个屁,这个叫腔调。”
“不管怎么说,我如今都算得偿所愿,不仅肉尝到了,就连北美的娱乐市场也打开了。明年傅家的财务报表一定比海港的跨年烟火还要靓。”
裴肆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倒是多了几分真心的、只有发小之间才有的那种“你小子真他妈行”的意味。
他往后一仰,重新靠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整个人懒洋洋的,像一头终于认可了对手实力的狼王。
“行吧。”他合上协议,拿指尖点了点封面,“算你狠。”
……
夕阳渐沉,言老板几乎掏空了顶层保险库,才勉强将裴肆和傅昭这两头豺狼打发走。
继而垂头丧气的靠在墙上抽烟。
言洄瞥他一眼,多少有些不忍:“行了,别这副丧脸。损失多少,大哥连本带利还你。”
“还我?”言涩冷笑一声,心疼得直抽抽,“得了吧,路西安未来二十年的商演契约都给了傅昭,你连摇钱树都没了,还跟我讲连本带利?可怜我背井离乡、陪酒卖笑这么多年,眼瞅着退休金都攒好了,一觉醒来又变穷鬼,惨啊。”
言洄却是心态不错:“急什么。我言洄的钱,不光扎嘴,还认主。只怕他们拿回去也无福享受,转一圈,还是要回来的。”
言洄笑的云淡风轻,可言涩看在眼里,却凭白生出一股寒意,他这个大哥可不是个省油的灯,细细思量,从小到大得罪过大哥的,好像都没得到过好下场。
“大佬~”言涩的声音一下子紧了,“我拜托你不要搞事情啊。这里是淞江,不是北美嘞。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你千万不要乱来啊。”
说实话,比起傅昭和裴肆,言涩更加担心自家大哥的处境,他半是撒娇半是咬牙切齿:“大佬啊~我可不可以拜托你,把路西安这个人渣原地剁碎了喂狗?如果你舍得的话,我不介意再损失几个亿咩。”
言洄终于侧过脸来看他,唇角微挑,那目光里有纵容,有算计,还有一种只属于他们兄弟之间、旁人永远插不进去的默契与危险。
“对不起阿言,不管你觉得哥哥是犯贱也好,是圣母心泛滥也好,我还是不能放弃路西安。”
言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叹息,可眼底那点执拗,要了命的坚定。
于私,他和路西安相识多年。
对方是个人渣没错,可他言洄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与其放出去祸害苍生,还不如两个人原地锁死,互相折磨到白头。
于公,言洄的事业和路西安捆绑得太深了,深到已经渗透家族企业的核心资产,如藤蔓缠死了枯枝,一斧头下去,谁都活不成。
言涩心里清楚,说来说去,还是舍不得。
大哥嘴里那些条条框框的利益说辞,不过是给“舍不得”三个字刷了一层金漆。
就算他这个弟弟,恐怕也改变不了什么。
有些结,只能自己系,也只能自己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