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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榆木竹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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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被盛夏的阳光晒得有些褪色,但那个午后的每一个细节,在池竹薪的脑海里却始终清晰如昨。
那年他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父母因为工作调动,举家搬进了这栋位于城西的职工家属院。灰色的水泥墙面,斑驳的绿色铁皮邮箱,楼道里弥漫着淡淡的煤球和饭菜混合的气味,一切都与原来居住的新小区截然不同。
小小的池竹薪抱着他最喜欢的、耳朵已经开线的玩具熊,有些怯生生地跟在父母身后,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新环境。
他们的新家在二楼最东头。对门,似乎也住着一户人家。
搬家工人吭哧吭哧地将最后一件家具,一张印着卡通火箭的小书桌搬进他的小房间时,池竹薪听见对面传来开门声。他下意识地扭头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靠在门框上的男孩。男孩看起来比他大一些,个子高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穿着一件蓝色的海魂衫,洗得有些发白。他手里拿着半个苹果,正歪着头,毫不掩饰好奇地打量着这边忙乱的景象。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了被母亲牵着手、站在门口的池竹薪身上。男孩的眼睛很亮,带着点这个年纪男孩特有的、介于顽皮和探究之间的神气。他三两口啃完苹果,将果核精准地抛进楼道角落的簸箕里,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径直走了过来。
彼时的池竹薪,因为遗传了母亲的好样貌,皮肤白皙,眼睛大而黑亮,头发微微有些自然卷,软软地贴在额前。加上那天母亲特意给他穿了背带裤,扎了两个可爱的小揪揪,怀里还抱着毛绒玩具,看上去确实像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
男孩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影子将池竹薪完全笼罩,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池竹薪不由得往母亲身后缩了缩,抱紧了怀里的玩具熊。
“喂,”男孩开口了,声音带着变声期前特有的清亮,语调却有点老气横秋,“新来的邻居?”
池竹薪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带着笑意的、亮得惊人的眼睛,点了点头,小声地“嗯”了一下。
“叫什么名字?”男孩追问,似乎对他很感兴趣。
池竹薪看了看母亲,母亲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背。他吸了口气,用糯糯的、带着点奶音的声音认真地回答:“池竹薪。池塘的池,竹子的竹,柴薪的薪。”
“池—竹—薪—”男孩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随即,他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格外尖尖的小虎牙,这让他看起来像只狡黠又友善的小狐狸。“好名字!听起来……嗯,很干净,很结实。”
他顿了顿,挺起小小的胸膛,自我介绍道:“我叫丁榆时!榆木的榆,时间的时!”他特意强调了一下“榆木”两个字,然后带着点孩童式的、不知从何而来的自豪补充道:“我爷爷说,榆木疙瘩,结实耐用,是好木头!”
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丁榆时的身后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笑得毫无阴霾,那两颗小虎牙和亮晶晶的眼睛,仿佛汇聚了那个夏天所有的热烈和生机。
池竹薪仰着头,看着这个仿佛自带光芒的男孩,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忐忑和陌生感,奇异地消散了一些。他觉得,这个叫丁榆时的哥哥,笑起来真好看。
“榆时,是不是你又跑出去野了?”一个温和的女声从对面门口传来。一位系着围裙、面容慈和的阿姨探出头来,看到池竹薪一家,立刻笑着打招呼,“哎呀,是新搬来的邻居吧?欢迎欢迎!我是小时的妈妈,姓陈。”
大人们很快寒暄起来。陈阿姨热情地邀请池竹薪一家收拾好了过来吃晚饭,被池竹薪的父母婉拒了,说刚搬来太乱,改天再叨扰。
大人们说话的时候,丁榆时凑近池竹薪,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长得真好看,像商店橱窗里卖的洋娃娃。”他的目光落在池竹薪怀里的小熊上,“它也跟你一样,乖乖的。”
池竹薪的脸颊微微泛红,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地夸奖,尤其是被一个刚刚认识的、像小太阳一样的男孩。他低下头,把半张脸埋在小熊柔软的绒毛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偷偷瞧着丁榆时。
丁榆时似乎觉得他这副样子很有趣,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小揪揪,又或者想摸摸小熊,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那天晚上,池竹薪躺在陌生房间的小床上,窗外是陌生的虫鸣。他翻来覆去,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那个男孩的声音——
“我叫丁榆时!榆木的榆,时间的时!”
“你长得真好看,像洋娃娃。”
“榆木”和“竹薪”。他想,都是木头呢。爷爷说过,榆木很硬,能做房梁;竹子长得快,能编很多好东西;柴薪嘛,可以烧火,暖暖的。好像……是挺配的。这个念头让六岁的池竹薪心里泛起一丝模糊的、难以言喻的欢喜。他在这种懵懂的欢喜中,渐渐沉入梦乡。
命运的齿轮,从那个午后开始,缓缓.咬.合。
正如大人们期待和玩笑的那样,丁榆时和池竹薪,真的成了“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竹马。
丁榆时像个凭空出现的、精力过剩的保护神。他带着池竹薪熟悉家属院的每一个角落,哪棵树上知了最多,哪个墙角有最肥的蜗牛,小卖部的老爷爷什么时候会进最新奇的玩具。
他教池竹薪弹玻璃珠,虽然池竹薪总是学不会那种刁钻的弹射技巧;他把自己收藏的、花花绿绿的糖纸分给池竹薪,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哪种图案的最稀有。
上学后,这种形影不离更加变本加厉。他们神奇地总是被分到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丁榆时天生有着一种混不吝的领袖气质,是孩子王,而安静漂亮的池竹薪则理所当然地成了他唯一的、需要被特殊照顾的“小尾巴”。
池竹薪性格温和,甚至有些内向,偶尔会被调皮的孩子欺负。每次,都是丁榆时第一个冲出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挥着拳头挡在他面前,用尚且稚嫩却异常凶狠的语气警告那些孩子:“池竹薪是我弟弟!谁敢欺负他,我就揍谁!”
有一次,一个高年级的学生抢了池竹薪刚买的冰淇淋,还推了他一把,让他摔倒在地,膝盖磕破了皮。丁榆时得知后,二话不说,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去,跟那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生扭打在一起。最后两人都挂了彩,被老师拎到办公室罚站。
丁榆时嘴角淤青,却满不在乎地对着站在办公室外面、眼睛红得像小兔子的池竹薪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别怕,哥给你报仇了。”
那一刻,池竹薪看着逆光站着的、脸上带着伤却笑容灿烂的丁榆时,觉得他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大英雄。
当然,这个“大英雄”也有很讨厌的时候。丁榆时嘴欠,是出了名的。他会故意弄乱池竹薪好不容易整理好的书包,会在他专心画画时突然抢走他的画笔,会给他起各种奇奇怪怪的外号,比如“小池子”、“哭包薪”、“跟屁虫”。
每次看到池竹薪被他气得鼓起腮帮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却又说不出重话的样子,丁榆时就笑得格外开心,露出那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
他还会在池竹薪被老师表扬、得了小红花时,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哎哟,我们小池子真厉害!”然后手贱地揉乱他精心梳理过的头发。池竹薪抗议,他就理直气壮地说:“我这是替你高兴!榆木疙瘩表达高兴的方式,就是这样的!”
池竹薪往往只能无奈地叹口气,自己默默把头发重新理顺。他拿丁榆时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们一起度过了无数个日夜。在无数个夜晚,他们甚至挤在彼此家的小床上,分享着少年的秘密和梦境。
池竹薪怕黑,丁榆时就拍着胸脯说“有哥在,鬼都不敢来”,然后硬撑着不睡,直到听见身边传来池竹薪均匀的呼吸声,自己才迷迷糊糊睡去。
丁榆时心情不好、或者被他父亲责骂后,会一声不吭地跑到池竹薪房间,也不说话,就坐在窗边发呆。池竹薪也不会多问,只是安静地陪着他,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放在他手心里。
时光如同丁榆时名字里的那个“时”字,悄无声息却又坚定不移地流淌着。
那个需要仰视丁榆时的、扎着小揪揪的“洋娃娃”,渐渐抽条长高,虽然依旧赶不上丁榆时的速度,但眉眼间的温和秀丽越发清晰,及肩的柔软黑发被他细心养护,偶尔会引来一些好奇或议论的目光,但他并不在意。
而那个自称“榆木疙瘩”、莽撞又炽热的小太阳丁榆时,身形愈发挺拔,眉眼轮廓也更加分明,只是那双眼眸里,偶尔会掠过一丝池竹薪无法理解的、与年龄不符的阴郁和沉寂。
他们依旧形影不离,是所有人眼中最亲密无间的“兄弟”。那条名为“习惯”与“亲情”的河流,表面平静无波,其下却早已有陌生的、滚烫的暗流在悄然涌动。
只是当时的他们,一个尚未察觉,一个……不敢察觉。
那个第一次见面的午后,阳光,虎牙,带着苹果清香的自我介绍,以及那句直白的“你长得真好看”,都成了池竹薪记忆深处最温暖、也最酸涩的底色。
那是一切的开端。
是榆木与竹子,命运交织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