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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看不见的月光 ...

  •   夏夜的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城市的氧气都耗尽,黏腻湿热的风从敞开的窗户一阵阵灌进来,却吹不散屋内沉滞的空气。
      池竹薪坐在书桌前,摊开的物理习题册已经半小时没有翻过一页。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着他半边脸,长而微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住了眸子里有些失焦的茫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垂在肩头的一缕长发,发丝柔软,带着刚洗完澡后湿润的清香,就像他这个人,看起来总是温和而洁净。
      隔壁传来隐约的吉他拨弦声,断断续续,不成调子。是丁榆时。
      他们房间的窗户,隔着不足两米宽的空调外机平台遥遥相对。从小到大,只要窗户都开着,对方房间里的动静便能听个大概。池竹薪甚至能通过那吉他声的节奏,模糊判断出丁榆时此刻的心情。像现在这样杂乱无章的弦音,通常意味着他又陷入了某种低落的、自我缠绕的情绪里。
      池竹薪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轻易地就越过那短暂的黑暗,落在了对面那个模糊的人影上。丁榆时背对着窗户,弓着背,瘦削的肩胛骨将薄薄的T恤顶起一个嶙峋的弧度。只是这样一个沉默的背影,池竹薪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泛起细密而熟悉的疼。
      他几乎能想象出丁榆时此刻的表情——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僵硬,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又或是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大概又空茫地望着某处,没有焦点。
      “抑郁”。池竹薪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这是家庭医生私下里对父母提起时,他偶然听到的词。像一片沉重的阴云,笼罩在丁榆时的头顶,也笼罩在池竹薪日夜悬着的心上。他努力地想扮演好“弟弟”的角色,用小心翼翼的陪伴和看似不经意的温和,试图在那片阴云下为他撑开一小片晴空。可他常常感到无力,就像此刻,他连走过去问一句“你怎么了”的正当理由,都找不到足够有力的。
      他们太熟了。熟到“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穿一条裤子长大”是烙印在周围所有人认知里的标签。熟到任何超出界限的关心,都会被自动归因于这牢不可破的“兄弟情谊”。
      “新来的邻居?叫什么名字?”
      许多年前的那个午后,阳光明亮得刺眼,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背带裤的池竹薪,抱着一只旧旧的玩具熊,仰头看着那个靠在门框上,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的男孩。男孩皮肤白皙,眼神带着点这个年纪男孩特有的好奇和打量。
      “池竹薪。池塘的池,竹子的竹,柴薪的薪。”他小声地回答,声音糯糯的。
      男孩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带着点狡黠:“好名字,我叫丁榆时,榆木的榆,时间的时。”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带着孩童式的直白,“你长得真好看,像娃娃。”
      从那一天起,丁榆时和池竹薪的名字就被紧紧地绑在了一起。他们先后脚出生,住在对门,从幼儿园到如今的高中,奇迹般地永远同校,甚至绝大多数时候都同班。他们在一个饭桌上吃过无数顿饭,在彼此的房间留宿过无数个夜晚,熟悉对方的口味、睡姿、小习惯,甚至一个眼神代表的意思。
      时间是一条沉默的河,裹挟着他们从稚童成长为少年。不知从哪一天起,池竹薪发现,这条河里涌动的不再只是纯粹的兄弟情谊。那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滚烫,也更为隐秘的情感。
      它开始于某次体育课后,丁榆时撩起球衣下摆擦汗,露出劲瘦腰腹时,他莫名加快的心跳;开始于丁榆时勾着他脖子,呼吸喷在他耳侧开玩笑时,他瞬间烧起来的耳根;开始于他越来越贪恋丁榆时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无法控制追随他的目光。
      他会在数学课上,假装思考,视线却长久地停留在斜前方丁榆时后脑勺倔强翘起的那一撮头发上;他会在丁榆时篮球比赛时,提前买好他常喝的牌子的矿泉水,在场边握到瓶身发热,再在他下场时,装作若无其事地递过去;他会在丁榆时因为情绪低落而沉默寡言时,心焦如焚,却只能笨拙地陪在他身边,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他精心构筑着伪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格外依赖哥哥的、正常的弟弟。他不敢泄露分毫,生怕那惊世骇俗的心思,会打破眼前这看似坚固的平衡,会吓跑那个他视若珍宝的人。
      丁榆时,这个像哥哥一样保护了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的人,这个会因为他被欺负而跟人打架、会因为他生病而守在他床边一夜不睡的人,他怎么能用这种“不正常”的感情去玷污?
      “小池。”
      对面房间的吉他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丁榆时不知何时转过了身,面向着窗户。黑暗中,池竹薪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声呼唤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种刻意装点的、试图轻松的语调。
      池竹薪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沿着脊椎悄然爬升。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嗯?哥,怎么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蝉鸣声在这片刻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然后,他听见丁榆时说,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小池,我交了一个对象……他是个男孩子,你不会介意的吧?”
      轰隆——
      池竹薪感觉自己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寂静无声。所有的蝉鸣、风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他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倒流,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交了一个对象……是个男孩子……
      所以,他不是不喜欢男孩子。他只是……不喜欢我。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捅进了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然后残忍地搅动。十年。他小心翼翼藏了整整十年的秘密,他视若生命般珍贵的、苦涩又甜蜜的暗恋,在这一句话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尽管他知道黑暗中对方可能看不真切。
      “……你喜欢他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丁榆时似乎放松了些,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轻快:“我和他在一起能觉得快乐,能放松做自己,不用想太多……”
      “与我在一起时不快乐么……?”
      这句话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满腔的委屈,冲破了池竹薪所有的理智和伪装,脱口而出。说完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对面显然愣住了。“什么?”
      池竹薪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演技,强行将声音扭转到平日里略带调侃的频道,试图掩盖那险些彻底暴露的崩溃:“没什么,只是有点舍不得哥哥被猪拱了而已。”
      他听到丁榆时在那头低低地笑了起来,是那种他熟悉的、带着点无奈和纵容的笑声。“你呀你……”
      窗户被丁榆时从里面关上了,阻隔了声音,也阻隔了那个让池竹薪心痛的身影。世界重新变得清晰,蝉鸣更加嚣张,湿热的空气重新包裹上来,黏腻得让他喘不过气。
      池竹薪维持着坐在书桌前的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了灰白,他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迅速浸湿了掌心,顺着指缝无声滑落。
      哥,别人都看出来了……我上课时追随你的目光,我为你准备的水,我因为你一句话而亮起或黯淡的眼神……为什么你就看不出来……
      或者说,你看出来了,只是不愿意看见。
      月光透过窗玻璃,冷冷地照在他颤抖的肩背上,将那无声的哭泣映照得如同失去伴侣的幼兽的哀鸣。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知晓,他一个人的爱情,尚未真正启幕,便已仓促地、狼狈地、彻底地……落幕了。
      那一句未曾宣之于口的告白,终将沉溺于这无边的黑暗,永无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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