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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他像她的前夫 晋江文学城 ...

  •   “你自斟独饮没意思,我陪你罢。”应菩寿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仪贞没吭声,撑了桌案就要起身。应菩寿按住她的手:“你躲什么?”

      仪贞四下里看了看,侍奉的仆人们各自说话躲懒,没人注意到他们。

      她抽回手,冷笑了声:“你看你又自作多情了,我是要回家去。”

      应菩寿额角绷紧,他呼出一口气:“那么,你陪我喝两杯?”

      仪贞恨恨地望了他一眼,抿紧双唇,将酒杯斟满。

      二人你一杯我一杯,仪贞连饮三杯,停下:“好了,今天是饯别酒,略尝一尝也就罢了。”

      应菩寿脸颊微微泛红,抬眼看她:“所以,我哪里不好?”

      仪贞愣了下,才说:“你没什么不好。”

      “那你为什么拒绝我?”

      仪贞有些发气:“我们两个不合适。”

      他立马追上话:“哪里不合适?”

      “哪里合适呢?”

      “年岁、家庭、认识的年份、身份——”

      她截断他的话:“等等。既然提起身份,你怎么不说你一直嫌弃我出身不好?你怎么不说你一直瞧不上我?”

      仪贞说得激动,声音不自觉大了起来,云苓等人循声望过来。仪贞压低声音,继续道:“从我嫁过来第一次见着你,你就瞧不上我!你就故意刁难我!行鸿都不介意我的身份,你就是个亲戚,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应菩寿噎住,闷头猛灌了一口酒。仪贞越说越激动,也喝了一大口酒想把怒火压下去。

      “我承认我瞧不上你,可我说你的那些话,哪句是假的?我与你讲的那些规矩道理,哪句是害你?”

      仪贞一杯残酒全泼到他脸上:“呸!滚!”

      应菩寿脸上湿漉漉的,酒水顺着鼻梁、嘴角、下颌,一滴一滴往下淌。

      外头一阵惊呼。仆人们都看过来了,贴身伺候的也忙跑过来。

      仪贞站起身,就要回自己的车上。

      应菩寿抬起眼,先扬声同云苓等人道:“你们在外头候着!”这才转过脸对仪贞说,“徐仪贞你泼完了?泼完了我们好好说话。”

      仪贞眉毛一挑:“怎么,你要我骂你几句才甘心么?”

      他拿帕子慢慢揩了脸上的酒渍:“太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泼了我一脸酒。我要你个说法,不过分罢?你要是这会儿走了,我只好追到芳园,追到宝儿楼,继续问你了。”

      仪贞立在那儿,涩着嗓子:“你到底要问什么?”

      “为什么我们不合适?”

      “我才刚说得很明白。”

      应菩寿叹了口气,道:“兄长不介意你的身份,是因为他遇到你的时候,已经五十六岁了。他失去过妻儿,经历过生死,到了那个年纪,名分、出身、规矩,在他眼里都不如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来得要紧。而我遇见你的时候,我才二十二岁,只比你大六岁,只与玉芬成亲不到两年,只入仕不到四年。所以,那会儿我眼里觉得门第、体面都是顶顶要紧的事,所以,我觉得你配不上兄长。所以,你会觉得我刁难你,嫌弃你出身不好,嫌弃你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嫌弃你说话腔调粗野,嫌弃你这样那样的。但是后来……”

      他声音低下去,顿了顿:“后来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话说不出口了。”

      随着他的话,仪贞心跳愈来愈快。

      他凝着她的脸,继续说:“你学东西很快,几个月就把字写得有模有样。你待人掏心掏肺,玉芬也常在我跟前夸你。你管家利索,兄长的田产铺子你理得清清楚楚。你弹琴虽然生硬,嗯,呕哑嘲哳难为听,但是那股认真的劲头确实……确实把我听进去了。”

      应菩寿抬起眼:“你确实有些本事,难怪兄长喜欢你。”下半句他没说出来,却在心底填补好了:“难怪后来我也有些喜欢你。”

      可应菩寿却不知这样的话该怎么开口。在过往的几十年里,他并不曾有过类似的经验:向一个女人表白,告诉她,他倾慕她,想同她在一起。甚而不仅仅是婚姻,还有仕途、交友、继承家产……各色各样的人生经历,应菩寿毋需说出“我想要”这三个字,那些他本该得到的、他想要得到的,皆自然而然地送到他怀里了。

      好的,直接就是他的。不好的,也有人替他挡掉。

      在亲眼见着她与越合靠在一块儿之前,在亲眼见着他们在宝儿楼过夜之前,他几乎不曾意识到,他对仪贞那些好念头、歹念头,仅仅源于四个字:他想要她。

      徐仪贞是他这一生中最大的变数。

      仪贞连笑两声:“呵,我算是听明白了!真不容易,二十年了,我居然能得到你应兰夔的认可。我可真不容易!”她话锋一转,“但是,你很没必要先把我贬一顿,再施舍似的夸我一句‘你确实有些本事’。用不着你来认可我!没有你,有的是人认可我、欢喜我、尊敬我!我也不需要你这打发叫花子似的认可!”

      她咬牙道:“你不就是想说,我出身农户,举止粗野,你应菩寿是正正经经的官宦子弟,出身簪缨,自幼饱读诗书,现在你屈尊降贵愿意娶我,我徐仪贞应该感恩戴德,洗手与你做贤妻么!”

      应菩寿握住拳头,紧紧盯住她。

      “不能够!我告诉你应菩寿,不能够!”

      说完这句话,仪贞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扔,气鼓鼓地往外走。

      守在亭外的仆人们干瞪着眼,都不知徐太太与应大人何故吵架,愣在那儿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仪贞走过来,见末儿挡在前头,脱口斥道:“还不滚!”

      末儿吓得一缩,立马退到一边。

      紧接着,仆人们更是傻眼了,因应菩寿也追了出来,口里喊着“站住”“徐仪贞”等话,再然后,他们竟看见应大人捉住了徐太太的手腕。徐太太的腕子又细又白,捏在他手里,仿佛要被他掐断似的。可他怎么能摸徐太太的腕子?怎么能把徐太太拉到他跟前?

      几个丫鬟和小厮呆若木鸡,云苓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徐仪贞与应菩寿的龃龉,作为过来人,云苓看了也有二十年了。如今唱的这出戏,她竟一时看不懂。

      应菩寿问:“你骂完了?”

      仪贞瞪着他:“我没骂完!你还想听是不是?你是不是贱得慌,我不骂你你就不舒坦?”

      应菩寿沉声说:“是。”

      仪贞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甩过去,从他手中挣脱出来,迅速爬上马车:“千千!图儿!快!别管这个贱货!我们走!”

      但是贱货也爬上了马车,坐进来了。

      贱货说:“我跟你一起回去。”

      仪贞挑起帘,这才发现,跟着她来的云苓、小娥、翠喜、千千和图儿,都教末儿领着三个小厮,拦在十步之外了。

      应菩寿说:“要么我们俩一块儿回去,要么就在这干耗着。”

      依旧是千千和图儿赶马车。

      仪贞坐在这头,应菩寿坐在那头。

      马车跑得有些快,颠得仪贞头晕,仿佛要把刚才喝下去的酒都颠出来。眼前坐着一尊大佛,挡住出口,车窗又开得小,她想跳车也不能。

      仪贞忽而觉得委屈,不自觉地竟红了眼眶,眼角蓄了些清泪。

      应菩寿怔住:“哭了?”

      应菩寿几乎未见过仪贞哭。见她堕泪,他心底也是一片瞀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仪贞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把那两点泪痕囫囵擦了,又觉得这一擦反倒坐实了自己哭过,越发恼羞成怒。

      她伸手去掀帘子,手刚触到帘栊,应菩寿的身子就倾过来了。他按住了帘子,顺带着连她的手也按在底下。

      他不自在道:“要干什么。”

      他以为她要跳窗逃跑。

      “头晕!想吹风!这都不让吗!”

      应菩寿更不自在了。他放下手,没再拦着她。

      仪贞拿眼睛狠狠剜他,这才瞧见他脖子上还带着上回的烫伤。那一溜水泡倒是消了,只留下些深深浅浅的印子。

      她收回目光,心里头那点子恼羞成怒和理直气壮忽然就短了三分。可嘴上不肯饶人:“烫成这样还不老实,赶明儿烂穿了喉咙,看你还拿什么言三语四的。”

      应菩寿没接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石子的咯吱声,和马儿偶尔打响鼻的噗噗声。

      仪贞想,回芳园的路,可真是漫长啊。

      酒意入脑,她渐渐感到困乏。她见应菩寿坐在那儿,垂眸沉思着,不知在想什么。仪贞索性侧着身子,倚在车壁上,慢慢阖了眼。

      正当她准备小憩一下时,那头又开口了:“徐仪贞,我哪里比不上越合?”

      刚缓下去的那口气,一下子又提上来了。

      仪贞睁开眼,恨恨地瞪过去。便是这一瞪,竟有一瞬的恍惚。

      应菩寿坐在那儿,侧脸对着她,眸子半垂,目向虚空,两手搭在膝上,竟肖似行鸿。

      她用力眨了下眼,那份肖似这才消失了。

      仪贞在心底暗暗计较着他与行鸿的像与不像,嘴上说道:“哪里都比不上。”

      “比如呢?长相也比不上?”

      仪贞心底说:对,长相!确实长得很像!表兄弟也会这么像吗?还是因为我喝了酒?

      她说:“同越合在一块,他尊重我。”

      应菩寿两手交握,下颌不由绷紧。

      隔了一会儿,他说:“仪贞,上回你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他顿了顿,“你说我瞧不上你,说我给你下脸子,说我拿鼻孔看人,这些我都认。我以前确实瞧不上你。人无完人,这些是我的缺点,你骂得并没有错。”

      仪贞渐渐抬起头,惊讶地望向他。

      “今天来找你说话,原是想与你说这些,与你赔个情儿,不成想又吵起来了。”说到此处,应菩寿轻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心底想必既困惑又害怕,其实我也是这样。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想同你在一起,跟你说娶你那些话的时候,我亦感到害怕。”

      应菩寿继续道:“用你的话说,我这是贱得慌。其实几年前,我就这么觉得自己了。有时候到了康家,听你与我说的那些话,十句里有八句我不想听,剩下两句能把我气得半死。可下次我还是想去,还是想同你吵。”

      仪贞咬着唇,没吭声。

      这是她平生头一回与他心平气和地坐着,不挖苦对方,不讽刺对方。听他这样剖白自己,仪贞并没有多少感动,也没有原谅他的打算。此刻,她唯一强烈的感受便是,应菩寿这副模样,着实很像康行鸿。

      她倒希望应菩寿继续同她吵。那样他就是他,行鸿就是行鸿。她就能心安理得地继续骂他、继续拿滚茶冷酒泼他了。

      可应菩寿还在说:“我对你有偏见,我承认。但你对我又何尝没有?你总觉得我瞧不起你,可这几年来你、玉扇、琼扇出事了,哪次我不是连自己的事都靠后排,真心帮你们?我要是瞧不起你,我为什么要帮你?”他认真望她,“仪贞,我想我并不算个十足的恶人。倘若之前我说的一些话伤害了你,我同你道歉。对不起,仪贞。”

      仪贞紧紧捏住帕子。

      他的语气、神情,甚至连他望她的眼神,都像极了行鸿。

      仪贞不得不承认,在她内心深处,一直有个绝不可能完成的心愿——她想同三四十岁的行鸿,身体、思想、气运处处皆是全盛时期的行鸿在一起,她想拥有范明茹拥有过的行鸿,哪怕一天也行。

      在今天之前,这个心愿是绝不可能完成的。

      可现在——仪贞惊诧地望着应菩寿——她觉得这个心愿,或许有一点可能了。

      眼前的这个人,是行鸿留在世间的替代。

      仪贞迅速将这点不着调的心思压了下去,轻轻“哦”了一声。

      她以为应菩寿会继续追着话,说什么他娶她,什么他哪里比不上越合,什么他们为何不合适,可那头的应菩寿却沉默下来。他两手交握,两只拇指慢慢绞动,他的目光落在拇指上,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他像她的前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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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早上七点,隔日/隔两日更,超过两天我会挂请假条。6月下旬入v,祝宝宝们天天开心啊~mua 完结文:《薛善禾与梁家两兄弟》《大莲花浴》 目前先写:《风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