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楼》一米花

29、桃叶桃叶 晋江文学城

　　直闹到快三更，这宴才堪堪结束。仪贞自回芳园去，因温裕也住在芳园，便与仪贞一道儿。

　　温裕落她一步走着，目光落在她插了步摇的云鬓上。那缀在步摇下的一串白珠子，衬着乌黑云鬓，一晃一晃的，他不禁看得有些入神。

　　前头，仪贞信口问了些他家常话，叮嘱他要好好用功，后头，温裕皆一一应下。

　　仪贞又问他姐姐现今如何，病有没有好，温裕叹道：“信里都是报平安的话，总说好了好了，可药还是不曾减量。”

　　仪贞听了，转过身来，忍不住问：“你姐姐如今是一个人么？她比你大，还没成亲？”

　　温裕见她突然转过来，心底有些紧张，不觉低下眸子：“没有。姐姐身体不好，一直都是一个人。”

　　“那家里有服侍她的人么？”

　　温裕摇了摇头。

　　仪贞心底叹息，这温家姐弟的日子果真难过。往后的荣辱全系在温裕一人身上了，也不知他日后能不能顺当考上。她不禁想起有一年行鸿做了考官，那年的恩科虽没有舞弊，但人情是少不了的——仪贞差点得了套点翠头面呢。像温裕这样的人，是不懂做人情、不会做人情的，倘若最后就差这一点子人情，该怎么办呢？

　　仪贞抿了抿唇，笑道：“你明天把你家地址告诉陈自祥罢。往冬天过了，一天比一天冷。正好这几天家里要给二房亲戚寄节礼，我教他们夫妻给你姐姐寄点过冬的东西过去。汤婆子、面药、裘衣，这些是不用说的。”她垂眸忖了忖，“再寄点羊肉、鹿肉过去，冬天吃这个暖和呢！”

　　温裕立在那儿，藏在衣袍下的手指头悄悄绞动。

　　他垂了眸，有些语无伦次：“谢谢，谢谢太太。”

　　仪贞笑吟吟的：“温举人，你总是这么客气。”她伸出手，替他掸了掸肩上的尘，“好啦，快回去，早点休息。”说罢，仪贞就转过身，继续往芳园走。

　　温裕终于敢抬头。

　　他觉得被仪贞拂过的那半边肩膀颇有些发麻，她指尖的温度仿佛透过秋衣，钤了枚印子在他的皮肉上。

　　挂在她脑后的那串白珠还在前头晃悠着，逐渐隐入夜色。温裕连忙紧了两步，追上仪贞。

　　不知何时，云苓走到了仪贞身边。温裕不得不又退开一步，与她们主仆二人隔开更远的距离。隐隐约约地，她们的声音飘进他耳朵里——仪贞教云苓为他们姐弟准备些过冬的物件儿，寄到千州去。吃的、穿的、用的，云苓一样一样数着。

　　很多很多的东西，值很多很多的钱，在她们嘴里却轻飘飘的。温裕知道，这些东西对仪贞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搁在他和姐姐身上，就是整个冬天。

　　进了芳园，他们才分道扬镳。温裕独自回竹鹤轩，仪贞和云苓并肩回宝儿楼。

　　云苓正说到今天下午唱的《龙凤呈祥》，说那孙尚香嗓子也亮，扮相也美，仪贞听着，扬起的嘴角忍不住向下撇了撇。

　　她咬着唇，终于开口：“云苓，我上回在越合那儿听到一件趣事，说给你听听。”

　　云苓笑道：“什么趣事？”

　　仪贞暗地里捏着自己的手：“越合在金陵的铺子那儿有个老客户，是个孀居的寡妇，丈夫年纪轻轻上战场死了嚒。她就独身一人，把遗腹子拉扯到大。前两年，儿子也娶妻生子了，那位娘子自以为完成了为人父母的责任，想再找一个男人，搭个伴儿，继续过日子。这时候，一直住在她家对过儿的邻居，却主动上门求亲。那个人与她做了三四十年邻居，二人平日里互相不对付，为着院墙、为着田地，为这为那的，见一面吵一次，如今那人却上门提亲来了，说要娶她。”仪贞悄悄觑了眼云苓的脸色，佯作轻松，“你说，有没有趣？”

　　云苓笑道：“这也是个缘分。有道是欢喜冤家，欢喜冤家，生也因他，死也因他。这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呢。”

　　仪贞立时追上话：“这样的两个人，还能成亲？还能做夫妻？我看是孽缘。”

　　“这有什么不能的？”云苓说，“而况缘分这种事，说也说不清，三十年了都没滋味，忽然要娶，兴许是开窍了嘛。”

　　“开什么窍？”

　　“缘分的窍。说不准从前就喜欢上了，心里没知觉，这下子见她要找下一个了，这不就急了嚒？”

　　仪贞不由得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心里说：恐怕不是开窍，是开瓢，脑袋教驴踢了。不止一头驴。

　　沐浴完毕，仪贞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云苓把灯芯剃了剃，只留床头一盏，这才退出去。

　　屋里昏昏黄黄的，宝儿楼很安静。因为安静，心事就喧嚣起来了。仪贞又想起应菩寿说的那些话。

　　“你嫁给我，钱、权你就都有了。”
　　“你身上确实有些别的女人没有的东西。”
　　“我清醒地知道这是我平生头一回做这么糊涂的事。”
　　“你走到这一步，不就是为了摆脱出身，飞上枝头当凤凰么？”
　　……

　　仪贞越想越气，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的，把被子都拧成了麻花。

　　又是一夜无眠。

　　已到了年尾，府中诸事繁冗。仪贞虽将府中事宜、庄上农事交予玉扇夫妇，但掌家大权始终捏在她自己手中。各农庄已陆续开始交租，仪贞心中念着那三个试种草药的农庄，便拣了个闲日，叫千千和图儿套了车，一径往庄子上来。

　　庄子上约有近四成的佃户愿意种草药。仪贞跟着教种法管护的农人沿路走过去，那农人一边走，一边回话：“太太放心，三成多的佃户应了种草药，俺们就不敢马虎，翻地、下种、壅肥，有什么教什么，一步不落。只是这草药金贵，比不得庄稼皮实，前些日子下了场霜，冻坏了一小片。”他指向前头，“有些人怕再冻坏了，还自己掏钱买了草帘子盖着呢。”

　　仪贞放目望去，果见前面几块地里却搭着矮矮的草帘子，像盖了一层被子。

　　她笑道：“依你看，头一年的收成如何呢？”

　　那农人道：“马马虎虎罢，能得个五六成就不错了。”

　　仪贞点点头：“第一年种，他们没经验，种不好也是有的。你只管把大家教会了就行，到时候我还有重谢。”

　　农人说道：“徐太太，您放心。您跟大小姐请俺来教他们种，俺也冷眼瞧过，这些个愿意种草药的人里，都是真心种的。草药跟人一样，只要待它真心，它就不亏你。”他笑起来，“就说那搭了草帘子的几块地，虽然被霜打过，差点死了，但拿草帘子护了这几日，如今也有点起色了，说不定能长回来呢。”

　　仪贞听着他的话，又目向这无边无涯的田野，觉得既踏实又满足。她不曾种过草药，却也种过庄稼，也看人种过庄稼。眼前的这些草药，确实侍弄得用心，垄沟齐整，杂草拔得干净。

　　她心里暗暗称赞，面上却不冷不热：“看着是挺好。只是有一件，来年收了，还是要看卖得怎么样。咱们合作的越氏药铺，出货量不小，人家也说了，只要货好，有多少收多少。”这些话自然是越合看着仪贞的面说的，倘若真的种得不好，辜负了越合的信任，仪贞心里也难过意得去。此刻她说出这些话来，便是要给这些佃户吃颗定心丸，要他们拿出十二分的力气来，妥妥当当地把这事办成、办好。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仪贞稍觉困乏，又要去看看学种草药的孩子。这些孩子拢共有三四十个，都是各佃户家的，有些佃户今年虽不曾种草药，但也把自家孩子送来了。公中拨了座废弃的粮仓，作他们学习的地方。

　　仪贞悄悄站在后门，目光扫了一圈，立时就瞧见了上回那个女孩子。那女孩依旧脸红红的，一双乌木眼睛又黑又亮，就像玉扇的眼睛那样，站在人群中，教人一眼就瞧见她。

　　仪贞指了指，问：“那姑娘叫什么？”

　　农人笑道：“叫桃叶。他家在后头河边。”

　　“她学得怎么样？”

　　“好哩。桃叶很机灵，也肯吃苦。当初太太说种草药，她娘不肯种，是她劝她爹娘来报名的。”

　　仪贞听了，更添了几分喜欢，拿眼睛在桃叶身上又仔仔细细地溜了一遭。小姑娘今日穿了件半旧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头发却梳得光光的，用一根大红色棉线扎着，坐在那儿听先生讲各色草药的药性，手里捏着一截炭笔，在石板上歪歪斜斜地记着什么。她写得慢，一笔一划皆用力。

　　仪贞看了一会儿，便从后门悄悄退了出去。

　　“就这个桃叶，我很喜欢她，你教她好好学。以后庄子上全面种草药了，就让她来管事。”仪贞又添补道，“罢了，现在就给她提拔出来，历练历练。这群孩子就让她来管好了。”

　　那农人便笑：“这好！桃叶那孩子也本分公道。”

　　提拔桃叶的话传到康行余耳中时，已是当日午后，他刚送走用完午膳的仪贞。在这些学草药的孩子中，有几个是他心腹家的孩子，为的就是日后方便把这几个孩子提到管草药的管事位置上。如今仪贞越过康行余和玉扇，突然提拔桃叶，他自然觉得被分了权，心中难免愤懑。

　　他回家枯想了一整晚。翌日一早，悄悄来到榴园，求见玉扇，将仪贞提拔桃叶的话细细说了。

　　彼时玉扇正领几个家仆收拾库房，听康行余这个意思，微微一笑：“叔叔，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这事我不好出面呀。”她望向康行余，“提拔桃叶的人是我娘，我要是撅了她，你这不是要把我往不孝不义的境地推么？”

　　康行余立时就挂下脸，冷眼盯着玉扇：“哦，哦，原来你也做不得主。看来徐太太虽则日日坐在宝儿楼，家里还是她主事哩。”

　　玉扇咬了咬牙，道：“叔叔不用拿这话激我。”她勾了唇瓣，“叔叔要真不甘心，就得从那姑娘身上做文章，让我娘不想用她，而不是咱们去逼我娘不用人家。”

　　玉扇又添补道：“诶？这个桃叶现在多大了？说亲了么？许人家没？”

　　康行余那对三角眼骨碌一转，立时懂了玉扇的意思。他重新捏起笑：“大小姐放心罢。”说着，一径去了。

　　又过了几日，是琼扇和谢缙的饯别宴。

　　小夫妻俩成亲已近半年，如今预备下江南玩一趟，过了年再回来。

　　也是送到上回越合离开的柳亭。仪贞嘱咐了好些话，琼扇夫妇才恋恋不舍地往南去了。

　　玉扇夫妇也有事，赶着要走。

　　原来今日是康行余孙子的洗三，请了玉扇和济原去赴宴。

　　这几个月里，玉扇同康行余亲厚了不少。

　　前些日子王济原生辰，他弟弟王济成来京都为他庆贺，预备住段时间再回去，可功课不可废，玉扇和济原便把他送去族里的家塾读书，一块儿读书的还有康行余、康行远的两个小儿子。

　　这厢送走玉扇，那头谢家的亲戚也回去了。仪贞坐到最后，心底有些怅惘。几个月来，因琼扇成亲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亲朋，如今终于都离开了，继续四散各地。下一回见面，也不知是什么时候。

　　她叹了口气，把杯里的残酒一饮而尽，这才发现外头还停着辆马车。

　　应菩寿跳下车，澹然而至。